“请问在几十年之后,当一事无成的你瘫软在一张破旧的长椅上,并回忆起自己这平庸至极的人生时——”
“你会不会因为今天的自己没有勇气跟着我跨出这扇门,而感觉到后悔?”
“哪怕、哪怕那份后悔,就只有那么一丝丝?”
就算再过上个几千年,沈眠鹿也还会记得那个把她从那辆疑似在从事着跨过拐卖勾当的面包车里头给强行拽出来的樱发女孩。
但要想理解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我们得先把时钟往回拨到,那个足以改变掉所有人命运的普通黄昏。
“鹿鹿!鹿鹿!哎哟你可算是秋游回来啦!我跟你爸可在家里头等你老半天了~!”
沈眠鹿刚刚把钥匙塞进家门上的锁孔,门就被从里面给猛地拉开了。
只见妈妈正站在玄关处,甚至那身印有某家连锁超市logo的围裙上还沾着些许的面粉,但她的眼睛却已经是笑得弯成了两道月牙。
而那只常年戴在其手腕上的翡翠镯子也伴随着她激动的动作而叮当作响,整个人都在散发着一股像是才刚刚炸完春卷似的热乎劲儿。
“等我干嘛?”
沈眠鹿还没来得及换鞋,就被妈妈给一把拽住了胳膊往里拖。
“妈你别拉我,我鞋还没脱——”
不得不说的是,沈眠鹿跟她的妈妈长得还是挺像的——
“来来来快点站到妈妈这边来!”
母女二人拥有着一头同样的乌褐色中长发,以及一张同样的鹅蛋状脸型,当然这五官什么的也自然是同样的秀气。
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皮肤还带着那种青春期特有的乳白色柔光,眼睛什么的也要比成年人所要显得清澈得多,就像是两块刚被雨水给洗刷过的玻璃珠子一样。
一身黑白条纹的高中校服,然后再把裤脚给往上挽起两道好露出一截脚踝,最后再加上其脚上那双边缘处已经显得有些磨损的白色运动鞋。
以上,便是沈眠鹿目前所有的外在服装打扮了。
而接下来,客厅里头的阵仗却让她直接就是愣在了原地。
只见沙发上正坐着三个陌生人。
两女一男,都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膝上放着公文包,面前的茶几上也正摊放着好几份文件。
其中一个棕色卷发的女人一看到沈眠鹿进来,便微笑着主动站起身来,并伸出手开口道:
“你好,沈眠鹿同学。”
“我是玛丽亚·费尔南德斯,是“雅典艺术学院”的东亚特别招生专员。”
但,沈眠鹿却没有握住对方的这只手。
因为此时此刻的她正扭着头看向坐在沙发另一端端着茶杯的中年男人,虽然说这位老父亲脸上的表情目前还正介于一种“我家宝贝闺女真争气”和“这事儿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之间的奇妙状态,但是他的嘴角却还是抽搐着朝着沈眠鹿挤出了一个鼓励的微笑。
“玛丽亚老师,这就是我们家鹿鹿!”
这时妈妈又抢先开口了,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根本就藏不住的得意。
“其实不用老师您说,打这孩子出生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我这闺女将来一定会是个大天才!”
“妈……”
被当着这么多陌生人的面这么一夸,沈眠鹿不禁感觉到自己的脸正在发烧。
“沈眠鹿同学。”对此,玛丽亚老师则依然还在她的脸上保持着那种职业性的微笑,并又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张A4纸。
“你应该还记得,上周你参加了一场校内的素描比赛吧?”
“记得。但那不就是我们学校自己搞的小比赛吗?怎么会把你们这些大佛给——”
“咳咳!”
突然,妈妈咳嗽了两声。
“你先闭嘴,听人家老师讲完。”
“是这样的,上周我们学院的一位资深教授在访问贵校时,偶然看到了你的参赛作品。”
“他认为沈同学你在造型把握和光影处理方面展现出了非常罕见的直觉,所以坚持要破格录取你进入我们学院的少年预科班。”
沈眠鹿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自己确实参加了那个比赛。
画的是教学楼后面那棵老榕树,画完之后她自己也还挺满意的,但也仅此而已。
她可从来都没有想到过仅仅只是一幅课堂作业就能够把自己这个黄毛丫头给送到地球的另一端去。
“我们会提供全额奖学金。”
玛丽亚老师继续说道:“包括学费、住宿费、生活费,以及来回往返的国际机票。如果沈同学愿意的话,我们希望你能够尽快办理入学手续:”
“最好,就在这个星期之内办完。”
“这个星期?!”沈眠鹿反问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可是我高中才刚刚开学不到两个月诶!”
“鹿鹿。”
这时,妈妈又赶紧凑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听妈妈说,这种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的——”
“妈,你难道不觉得很奇怪吗?哪有艺术学院的招生办主任亲自跑到别人家里头来挖人的?就更别提还是跨国挖人?”
“这说明人家重视人才啊!”
“可再重视人才也不能——”
“沈眠鹿同学。”玛丽亚老师打断了母女二人间的对话,尽管她的语气听起来依然温和,但其眼神里却已经多出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知道这件事情对于你来说很突然。所以你可以和你的父母先看看我们的资质文件和办学证明,有任何疑问都可以随时问我。”
说完,玛丽亚便朝着自己身边的男秘书使了个眼色。
只见那秘书立刻打开手提包,掏出了一沓装订整齐的文件:办学许可证、国际认证证书、往届学生的获奖记录以及毕业生去向统计什么的……
每一份文件都盖着鲜红的外语公章,纸张厚实,印刷精美,看起来确实像模像样。
沈眠鹿翻了翻那些文件,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浓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句“不”呢!门铃就又响了。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紧接着变成了一阵连续的“叮咚叮咚叮咚”,就像是有人把手指给按在门铃上不肯松开一样。
爸爸去开了门。
而门外,则是站着三个人,其分别是:
班主任、年级主任和校长。
“沈先生,恭喜恭喜啊!”校长刚一进门就握住了爸爸的手,并又用力地摇了三下。
“你家闺女被国外名校看中了,这可是咱们学校的光荣!”
“是啊是啊。”班主任也在旁边附和道:“我们这边也刚刚接到希腊领事馆那边的电话,他们说只要你们家沈眠鹿愿意去,学校这边的手续他们全包了!”
此时此刻的沈眠鹿就站在客厅的中央,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热情的招生老师、看着眉飞色舞的妈妈、看着一脸懵圈的爸爸以及正在不停地说着客套话的那些个校领导。
不免又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渔网给兜住的鱼,四面八方都是网眼,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钻出去的缝隙。
那天晚上,沈眠鹿家的门槛差点被各路前来“祝贺”的人踩烂。
亲戚、邻居、还有什么以前初中学校的老师,甚至还有几个她根本就不认识的“教育局领导。”
几乎每个人都笑容满面,几乎每个人的嘴巴里头也都在说着大同小异的话:“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你闺女以后要出名了!”“去了国外一定要好好学习,给咱们国家的人争光!”
沈眠鹿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抱着膝盖,盯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自己今年才十五岁。
高中也才刚刚读了两个月。
而自己的英语水平…啊不对,自己现在甚至就连外语学的都还是一个小语种。
就更别提自己甚至连本正经的护照都没有!!!
尽管那玩意儿招生办的老师已经承诺了“三天之内帮你办好”的就是了。
那,自己真的要去吗?
沈眠鹿不知道。
但她能够隐约感觉到,自从那个叫玛丽亚的女人踏入自己家大门的那一刻起,这件事情就已经不是仅仅凭借自己一个人能够去决定的了。
三天后,沈眠鹿拖着一个全新的银色行李箱,背着一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站在了机场出发大厅的安检口前。
爸爸妈妈也一左一右地站在她的身边,宛如两尊守护神。
“到了那边记得打电话。”妈妈的眼眶红红的,声音什么的听起来也有点哽咽。
“吃不惯西餐就自己做,妈妈在你箱子里塞了好多零食和一大包火锅底料。”
“知道了,妈。”
“钱不够用了就跟爸说。”爸爸也拍了拍她的肩膀并继续说道:“千万别委屈自己。”
“知道了,爸。”
“还有啊,那边要是有人胆敢欺负你。千万别忍着,该怼就怼,万一出了事有爸给你兜着。”
听到这,沈眠鹿忍不住笑了:“爸,你这话说得好像我要去的是战场似的。”
“行了行了,快进去吧,别误了飞机。”
说完,妈妈便推了推她的后背。
沈眠鹿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便走向安检口。
待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看着还站在原地爸妈,并朝着他们挥了挥手。
妈妈已经在抹眼泪了,爸爸则是搂着妈妈的肩膀,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沈眠鹿挥了挥手,然后便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