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信写了一个钟头。
里德停了三回。第一回是写到一半发现开头太像状纸,划了重写。第二回是觉得“本人里德·科尔曼”太正式,改成“在下里德·科尔曼”,又觉得太酸,改回“本人”。第三回是薇奥拉坐在对面看公文,翻页的时候纸张窸窣响,里德分了神,写错一个字,拿拇指蹭花了描成猫头。
薇奥拉抬了下眼皮,没说话。
写完最后一句,里德搁笔,把信纸推过去。薇奥拉接起来看,看了两遍。
“行。”她把信纸放下,“但加一句。”
“加什么?”
“加一句‘凡持此信来对质者,免费代写回信一封’。”薇奥拉说,“哈罗德仿你的信是为了挑事,你公开声明是为了平息事端。光撇清自己不够,得让收到假信的人有地方讨说法。你把口子开大一点,他们就不去找哈罗德了,来找你。来的人越多,哈罗德能做的生意越少。”
里德想了想,提笔在末尾添了那句话。写完又停了一下,在背面用淡墨加了行备注:“这封信不收钱,但来对质的人要是太多,本人精力有限,排队。急事加钱。”
薇奥拉看完备注,嘴角又动了一下。里德发现了,她忍笑的时候嘴角只动左边,右边不动。
“你这备注,”她说,“就是改不了。”
“改不了。职业习惯。”
“行。”薇奥拉把信折好,“门房买了蓝墨水回来,一共十二瓶。我留了六瓶在府里,另外六瓶搁在门房那儿。你写的那封公开信,今天下午抄十份,用蓝墨水写正文,黑墨水写备注。抄完我让人分送到北境各领地。”
里德算了一下:“十份,每份加急件,十五个银币,打六折——一共九十个银币。您先付一半?”
薇奥拉从抽屉里摸出一小袋银币,搁在桌上,没数,直接推过来。里德掂了掂分量,差不多。
他正要开始抄,门房老头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递到薇奥拉面前。薇奥拉拆开看了两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把信递给里德。
里德接过来。信很短,三行字,笔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里德·科尔曼,你替哈罗德写过分手信,这事北境这边都知道。现在有人要找你算账。劝你别出城。白桦镇的人记性好。”
没有署名,没有邮戳。信封上只写了“冷泉公爵府转交里德·科尔曼”。
里德把信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淡墨小字,字迹眼熟——是他自己的笔迹,但歪得厉害,一看就是仿的。仿的人还特意在末尾加了个句号,里德从来不这么写。他写备注从来不点句号,因为备注是话,话没说完不点句号。
“这封也是假的。”他把信搁在桌上,“仿我的备注,但仿错了标点。我不点句号。”
薇奥拉拿回去又看了一眼:“你确定?”
“我确定。写了四年备注,没点过一个句号。这人仿得了我的字,仿不了我的标点习惯。写东西的人都有这种习惯,改不掉。您要是不信,翻我昨天写的那两份,看备注末尾有没有句号。”
薇奥拉翻了翻匣子,对照了一遍,把假信搁回桌上。
“这封信说明两件事。”里德竖起手指,“第一,哈罗德知道我住在公爵府,消息传得比我预想的快。第二,他急了。他以前仿我的信是慢慢来,挑着北境各领地下手,一封一封往外放。这回直接往公爵府递信,还拿‘白桦镇的人记性好’吓唬我。他急了说明他怕。”
“怕什么?”
“怕我这封公开信发出去。蓝墨水的声明一散,他那摊假信生意就做不下去了。所以他先吓唬我,让我不敢出门,公开信抄不完,他那边就能再多做几单。”
薇奥拉把假信折起来,搁进匣子里,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北境地图前面,盯着白桦镇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
“门房。”她喊了一声。
老头出现在门口。
“你去趟驿馆,把今天来送信的那四个人叫回来。告诉他们,今晚住府里,明天早上我派车送他们回北境。”薇奥拉转过身,“另外,去城东铁匠铺订一辆加固马车,车厢包铁皮,后天早上用。”
里德看着她:“您要出门?”
“我跟你一起去白桦镇。”
里德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您去干什么?您是公爵,北境那边万一有人对您动手——”
“所以才要加固马车。”薇奥拉回到桌后坐下,语气跟交代“晚饭有酸黄瓜”没什么区别,“哈罗德拿你的名义在北境挑事,挑的是冷泉家辖下的领地。我的领地上出了乱子,我坐在这座城里等消息,传出去比我亲自跑一趟还难听。”
里德想了想:“那您去了,我干什么?”
“你负责看信,我负责看人。哈罗德那间杂货铺里一定还搁着不少没来得及寄出去的假信。你一眼就能认出来哪些是仿的,哪些是真的。我负责跟白桦镇的领主交涉,让他把杂货铺的底子交出来。”
“要是领主不肯交呢?”
薇奥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看公文。里德替人写过四年的信,看人脸色一看一个准。薇奥拉那一眼的意思是:不肯交,我就换个肯交的。
他低下头继续抄公开信,抄到第三份的时候又想起一件事:“公爵大人,我去白桦镇,路上住哪儿?”
“马车里。”
“那吃饭呢?”
“酸黄瓜管够。厨房腌了两缸。”
里德叹了口气,蘸了蘸蓝墨水,继续抄。抄到第五份的时候,门房老头又回来了,后头跟着格里姆和那个矮胖男人。格里姆进门就嚷嚷:“公爵大人,听说您要出门?带上我。我路熟,白桦镇那边我打过猎,哪条路好走哪条路有坑我都知道。”
矮胖男人也点头:“我也可以去。我不白去,路上给你们写伙食账,我算数快。”
里德看了薇奥拉一眼,发现她嘴角又动了左边。
“行。”她说,“明天早上出发。你们俩跟着。另外两个留下看府。”
里德低头继续抄信,心里盘算着:一辆加固马车,三个男人,一个公爵,六瓶蓝墨水,两缸酸黄瓜。这配置去白桦镇找哈罗德,怎么看都不像去谈判,像去抄家。
但他没把这话说出口。替人代笔这行有个规矩:客户决定的事,你别劝。你只负责把字写体面,不负责替客户拿主意。
他蘸了墨,继续抄。
抄到第八份的时候,薇奥拉忽然开口:“你那封公开信末尾备注,再改一下。”
“改成什么?”
“把‘急事加钱’改成‘急事优先’。不收钱,但优先办。”
里德愣了一下。不收钱的加急件,他从来没写过。
“您确定?”
“你替人写了四年信,每一封备注都是替收信人着想,从来不收钱。”薇奥拉头也没抬,“这回轮到你替自己着想了。不收钱,但优先。这两样不冲突。”
里德低下头,把“急事加钱”划掉,改成“急事优先”。划掉的地方他照例描成一只猫耳朵,描完了觉得这只猫耳朵画得比之前的好,耳朵尖上还带了个小勾。
他蘸了蘸蓝墨水,继续抄第九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