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德对哈罗德·格里芬的印象，停留在三年前那个下雨天。
那天哈罗德来他阁楼里下单，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进门先往桌上搁了一袋银币，说“写封分手信，收信人叫薇奥拉·冷泉”。里德当时问了一句“要不要写得委婉点”，哈罗德说“越绝越好”。里德又问“那备注要不要删”，哈罗德说“什么备注”。
里德当时以为这人只是不懂代笔行的规矩，现在回想起来，哈罗德那声“什么备注”问得太快了，快得像早就知道备注是什么、故意装不知道。
“哈罗德·格里芬，白桦镇人，在镇上开了一间杂货铺。”薇奥拉把匣子里的一卷旧档案抽出来，摊在桌上，“表面上是杂货铺。实际上，北境那边的人管他叫‘信贩子’。”
“信贩子？”
“专门倒腾信件的人。低价收信，高价转卖。有些信是收信人不想让外人看见的，有些是写信人后悔了想收回去的。他两头吃。最拿手的是仿信——收了真信，仿一封假的寄出去，挑起事端，再以中间人的身份出来调停，两头收钱。”
里德听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他忽然想起来，三年前哈罗德那袋银币里有个铜板缺了个角，他当时还觉得这客户挺马虎。现在想想，那缺角铜板可能是故意搁进去的——信贩子手里经手的钱，来路杂，缺角铜板不容易被人认出来。
“所以三年前那单，”里德慢慢说，“他找我写分手信，本身就是一个局？”
“我查到的部分是这样：哈罗德那年接了北境某位领主的委托，那位领主想把冷泉家的婚事搅黄了，好让自家儿子去提亲。哈罗德负责找写手代笔，写一封足够体面的分手信，寄到我手上。”薇奥拉把档案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上面，“他找了三个写手。第一个收了钱没写，跑了。第二个写了，但措辞太糙，哈罗德没要。第三个是你。”
里德盯着那页档案，觉得自己的职业尊严被人从窗户扔了出去。
“也就是说，”他说，“我替他干了活儿，他还嫌我啰嗦，但实在没别人了，凑合用了我？”
“你的措辞确实比其他两个好。”薇奥拉说，“那行备注他本来想裁掉，但信纸裁边太明显，就没动。后来这封信寄到我手里，我看完正文看备注，看完备注就开始查你。哈罗德那边过了半年才知道我查了你，从那以后他就开始仿你的信。”
“为什么仿我的信？”
“因为你出名了。”薇奥拉说，“北境那边传开了，说冷泉公爵府在找那个代写分手信的，要找他算账。哈罗德听到这个风声，顺水推舟，仿了你的字迹和格式，以北境各领地的名义往外寄假信。假信上写的都是真事改的——谁家退婚、谁家争产、谁家闹边界——收信人看到假信以为是对方先动的手，两边打起来，哈罗德在中间倒腾消息，卖情报。”
里德把桌上那两封假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这回他看得更仔细，连信纸的纹理都摸了一遍。
“这种纸，”他指着假信背面，“是白桦镇那边出的粗纸，便宜，但吸墨太厉害，写出来的字发毛。哈罗德仿我的字，用的墨水是我的，纸是他自己的。所以他仿得再像，纸不对。”
“所以你昨天看信的时候就知道是白桦镇寄的？”
“我不知道是白桦镇。我只知道纸不对。邮戳是您指给我看的。”
薇奥拉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他：“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里德想了一会儿。这事说白了很简单：哈罗德拿他的名义在外头做生意，他成了替罪羊。要解决也简单：让哈罗德没法再用他的名字。
“我给他写封信。”里德说。
“什么信？”
“一封让他没法仿的信。我平时写信什么格式，他就仿什么格式。我要是换一种格式，换一种措辞，换一种墨水，他仿得了我的字，仿不了我换的东西。我给他写一封指名道姓的公开信，措辞越体面越好，让收到信的人一眼就知道——这个才是真的，之前那些都是假的。”
薇奥拉想了想：“你要公开声明？”
“声明什么？声明我里德·科尔曼从今往后写的每一封信，背面备注一律用蓝墨水，正文一律用黑墨水。仿信的人手里只有黑墨水。他一用蓝墨水，就露馅了。”
薇奥拉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蓝墨水比黑墨水贵。”
“贵三个铜板一瓶。我算过，能接受。”
“但哈罗德可以也去买蓝墨水。”
“他买得到蓝墨水，买不到我的字。”里德把墨水瓶拿起来，晃了晃，“我昨天给您写说明书和回信的时候，故意换了一种写法。您没看出来吧？”
薇奥拉翻了翻匣子里的信纸，对照着看了一会儿。
“你的字……往左斜了一点点。”
“斜了半度。我自己练了半个月才练稳。哈罗德仿的是我三年前的字，那时候我往右斜。他要是仿我现在的字，得重新练。等他练好，我换回去。”
薇奥拉把信纸放回匣子里，没说话，但里德注意到她右手食指又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这人，”她说，“看着吊儿郎当，脑子里盘算得倒不少。”
“职业习惯。”里德把墨水瓶揣回怀里，“写东西的人，得知道自己的字长什么样。客户不认人，只认字。字要是被人仿了，这行饭就吃不下去了。”
薇奥拉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那个打瞌睡的老头出现在门边，薇奥拉低声交代了几句，老头点头走了。
“我让门房去买蓝墨水。”薇奥拉坐回来，“你今天就写那封公开信，写完我看。写得好的话，我帮你把信递到北境各领地。写得不好——”
“倒扣钱，我知道。”里德把空白信纸抽出来，铺在桌上，“公爵大人，咱们商量个事。这封信是替我自己写的，按理说不该收您钱。但您也说了，这是公事。公事公办，这封信我按加急件收，十五个银币。您要是觉得贵，我可以打折。”
“打几折？”
“九折。”
“八折。”
“八折我亏了。纸墨都是我自己贴的。”
“七折。”
“公爵大人，我是替您办事，您不能这么砍价。”
“六折。”
里德搁了笔，看着她：“您这砍价的本事跟谁学的？”
薇奥拉把茶杯端起来：“跟你学的。你说明书里写了，‘收费公道，童叟无欺’。我是在帮你践行公道。”
里德认命地蘸了墨，开始写。写到一半抬起头：“晚饭还有酸黄瓜吗？”
“有。”
“那六折就六折吧。”他低下头继续写，“反正吃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