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着帆布包挤进咖啡店的时候,距离面试还有十一分钟。
早高峰的咖啡店,比我想象中更像一个临时战场。
有人举着手机催单,有人夹着电脑包接电话,还有人一手拎着早餐,一手端着咖啡,腾不出手推门,最后干脆用肩膀顶了出去。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低头看了眼手机。
八点四十九分。
星澜软件的面试安排在九点整,就在旁边那栋写字楼里。
只要咖啡及时做好,电梯不需要排队,前台没有让我填八百字个人信息,我应该还能提前几分钟到。
我在心里计算完,忽然觉得这个计划对世界的要求有点高。
手机屏幕上还停着昨晚整理的面试笔记。
自我介绍、项目经历、产品分析,密密麻麻排了好几页。凌晨躺在宿舍床上时,我已经把开场白默念了许多遍,熟练程度基本达到别人说一句“你好”,我就能从姓名一路讲到职业规划。
至于对方愿不愿意听,是另一回事。
我锁上手机,借着咖啡店玻璃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领口。
白衬衫是前一晚特意熨过的,扎在深灰色西裤里,腰背看着还算利落。短发也认真收拾过,至少不像宿舍里那副刚睡醒就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的样子。
只有肩上那只旧帆布包,显得稍微随意了一点。
不过它跟我走过四年大学生活,关键时刻不掉链子,比我目前投出去的大部分简历都靠谱。
“林先生,你的热拿铁好了。”
终于叫到我的号。
我挤到取餐台前,伸手去接咖啡。
店员刚松开手,身后忽然有人撞上我的肩膀。
“让一下。”
那人话还没说完,我手里的纸杯已经歪了。
我下意识收紧手指,想把杯子握稳,杯盖却先松开了一边。
下一秒,咖啡泼了出去。
落在旁边一件白衬衫上。
空气仿佛停了半拍。
我看着迅速洇开的棕色痕迹,脑子里只剩一个十分清楚的判断。
这杯咖啡,恐怕比我想象中贵。
“对不起!”
我赶紧把还剩一小半的杯子放回柜台。
女人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冰美式跟着一晃,咖啡从吸管口溅出来,落在她手背和鞋边。
地上的杯盖还在滚。
我顾不上多想,伸手扶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旁边带了半步。
“烫到没有?”
她垂眼看了看我的手。
我立刻松开。
“抱歉,我是怕你踩到。”
她没有接话,低头看着衬衫前襟,握着冰美式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这才看清她的样子。
黑色长直发垂在肩后,眉眼利落,鼻梁挺秀。白衬衫搭着黑色西裤,腰线收得干净,衣着简单,却有种让旁人不太敢随便搭话的气场。
她比我矮一些,抬眼看过来时,却丝毫没有让我产生身高上的优势。
相反,我觉得自己现在挺适合主动认错。
“有没有溅到皮肤?”我又问了一遍,“要不要先去冲一下?”
“没烫到。”
她的声音很冷。
听见这句话,我刚松口气,视线却不小心落回她身前。
咖啡将薄薄的白色布料浸湿,颜色深下去,贴着身体,隐约显出里面衣物的轮廓。她原本就匀称的身形,在这一片狼狈的水痕下忽然变得过分清晰。
我喉结动了一下,赶紧把目光移开。
活了二十二年,我对女生的了解,大部分还停留在大学宿舍卧谈会提供的理论阶段。
这种现场,我没有经验。
而且现在也实在不该有经验。
我手忙脚乱地去翻包,拉链却恰好卡住了衬里。
越急,越拉不开。
女人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我。
我低头跟拉链较了两秒劲,终于把它弄开,翻出整包纸巾递过去。
“先擦一下。”
她接过去,抽出两张,按在衬衫上。
我自觉往旁边侧了侧身,挡住取餐台那边不断走动的人,又把视线规规矩矩地放到她脸上。
她大概也注意到了周围的目光,眉心轻轻蹙起。
店员这时拿着抹布过来,连声道歉,又问需不需要帮忙。
“麻烦先把地上擦一下,容易滑。”我说。
刚才撞到我的人早就不见了。
我回头看了眼门口,没找到那件急匆匆的灰色外套,只看见一拨又一拨往外走的上班族。
再转回来时,女人正看着我。
“衣服我会负责。”我赶紧说,“干洗费算我的。如果洗不掉,我们再商量赔偿。”
她低头看了一眼前襟。
纸巾已经染上咖啡色,污渍却没有淡多少。
“你知道这件衣服多少钱吗?”
我诚实地摇头。
她看着我,像是在等我接着说下去。
“但确实是我弄脏的。”我说,“该赔的我赔。”
说完这句话,我悄悄看了一眼她衬衫的袖口。
面料看着很好,扣子也精致。
和我身上这件,显然不属于同一个消费领域。
我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刚才答应得太痛快,但话已经说出去,总不能当场再加一句“赔偿方案请充分考虑应届生的支付能力”。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
是我提前设的面试提醒。
我低头看去。
八点五十二分。
还有八分钟。
女人的目光也落到手机上。
“你赶时间?”
“有个面试,就在楼上。”
我把手机收起来,声音不自觉放缓了一点。
“对我挺重要的。”
这份面试通知,是我最近一堆投递记录里,少有的明确回复。
毕业后还能暂住学校宿舍,但宿舍迟早要退。我得找住处,准备押金,还得确保在第一份工资到账之前,卡里的余额没有提前宣布退休。
这些话当然不能拿来要求她体谅。
我看了看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备用纸。
“这样,我把联系方式留给你。”
柜台旁边放着一支笔,我问店员借来,趴在台边写下姓名和手机号。
大概是太急,笔尖滑了一下,最后一个数字写得有点歪。
我又认真描了一遍。
女人站在旁边,没有催,也没有说话。
我把纸条递过去。
“我叫林屿,今天来星澜软件面试。公司就在旁边那栋楼,你要是联系不上我,也可以去前台问。”
她垂眼看纸条。
我怕她觉得自己在敷衍,又补充了一句:
“号码是真的,赔偿也是真的。我不是留完就不管了。”
她抬起眼。
“我还没说你要赖账。”
“我先解释一下,免得看起来像。”
“你解释得倒挺熟练。”
“主要是目前也没别的补救办法。”
她看了我两秒,终于把纸条接过去。
我把剩下的纸巾也留给她,拎起帆布包,重新夹好文件。
“那我先去面试。结束以后,你随时联系我。”
刚迈出一步,我又停下来。
“真的没烫到吧?”
她像是没想到我还会问,神情顿了顿。
“没有。”
这次我终于放心一些。
“那就好。”
我转身往门口走,推开玻璃门,一阵热风迎面吹过来。
脚步刚迈出去,忽然想起她那杯被洒掉一半的冰美式。
我扶着门回头。
她仍站在柜台旁,手里拿着纸巾和纸条,低头检查衣服。
“对了,你的咖啡也洒了。”
她抬起头。
“记得重新买一杯,钱也算我的。”
说到这里,我瞄了眼她手里的冰杯,又多嘴了一句:
“不过大早上空腹喝凉的,对胃不太好。”
女人看着我,没说话。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泼了人家一身热咖啡,现在站在这里评价她喝冰咖啡,多少有些缺乏说服力。
于是我立刻收尾。
“我先走了。”
这次没再回头。
我不知道的是,那位被我泼了咖啡的女人,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
她把纸巾按在衬衫上,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林屿。”
她念了一遍我的名字,语气听不出是记住了,还是准备追究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