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星澜软件时,距离九点还剩两分钟。
前台核对完姓名,让我在旁边的等候区稍坐。
我道了声谢,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把帆布包放到脚下。刚才一路跑过来,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白衬衫的后背也有些发热。
我抽了张纸巾擦脸,顺便检查了一遍衣服。
袖口几滴咖啡,衣摆稍微皱了点。
问题不大。
只要面试官不要求我当场展示如何优雅地端一杯拿铁,今天应该还有机会。
旁边坐着两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男生,手里都拿着简历。其中一个戴眼镜,正低头翻打印好的材料,另一个靠在椅背上,小声跟他聊天。
“今天真是沈知意亲自面?”
“前台说是。”
“听说她要求挺高。”
戴眼镜的男生抬起头。
“你认识?”
“不认识,之前有个学长来面过,说她问得特别细。简历上写了什么,最好自己都清楚,别想着背几段话就能混过去。”
我默默看了眼自己的简历。
还好,上面没有凭空长出来的工作经历。
靠着椅背的男生往会议室方向瞥了一眼,又压低声音。
“不过她也是真厉害,才二十五岁,就管整个产品部了。”
“二十五?”
“对,也就比咱们大几岁。”
我翻笔记的手停了一下。
二十五岁。
我二十二岁,还在努力说服别人给我一份工作。人家只比我多活三年,已经开始决定给不给别人工作了。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甚至不需要等到毕业十周年聚会才看得出来。
“而且长得特别漂亮。”那人补充。
戴眼镜的男生重新低下头。
“你是来面试还是来看美女的?”
两人低头偷偷笑了一下。
我也重新打开手机,把昨天整理的产品分析从头过了一遍。
星澜软件最近几次版本更新,我提前下载体验过。几个主要功能走完,会员购买、续费和取消流程也都试了一遍,再对照网上能找到的用户评价,大致整理出了一些问题。
只是看笔记时,脑子里偶尔还会冒出那件沾满咖啡的白衬衫。
以及对方问我衣服多少钱时的表情。
我揉了揉眉心。
别想了。
先想办法让自己的收入恢复正常,再考虑赔偿支出。
“林屿。”
前台走过来。
“到你了。”
我关掉手机,拿起文件夹。
站起来时,脚下的帆布包肩带勾住了鞋尖。我低头把它拨开,重新背好,才往会议室走。
很好。
今天这个包似乎比我更紧张。
我敲了两下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道女声。
有点耳熟。
我推开门,第一眼先看见长桌,接着看见桌后坐着的三个人。
再然后,我看见了中间那位女士。
黑色长直发,冷淡的眉眼,白衬衫外面多了一件黑色西装外套。
衬衫前襟,还有一片没能完全遮住的咖啡渍。
我的脚步停住。
她抬起头,看见我,目光里没有半点意外。
桌上的姓名牌写着三个字。
沈知意。
我忽然觉得,刚才在楼下催咖啡做好,还是催得太早了。
如果再晚半分钟,也许世界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林屿?”
她看了眼简历,又看向我。
“进来。”
“您好。”
我走过去,把备用简历递到桌上,努力让语气保持自然。
沈知意却没有接话,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她衣服胸前的咖啡渍还是很显眼。
“先坐。”
我坐下,把文件夹放好。
她低头翻开简历,黑色签字笔夹在指间,神情已经和咖啡店里不太一样。刚才她是被我弄脏衣服的陌生人,现在她是决定我接下来有没有工资的人。
两种身份叠在一起,威力有点大。
“普通本科,应届毕业生。”她翻过一页,“实习经历不算多,你觉得自己适合这个岗位的原因是什么?”
我把注意力从她的衬衫上彻底收回来。
“我做过校园项目的用户维护和活动推广,规模不大,但从找用户、收集反馈到调整流程,都参与过。另外,来之前我体验了贵司的产品,也整理了一些用户意见。”
“体验到什么程度?”
“主要功能走过几遍,最近几次更新涉及的页面也对比过。会员相关流程,我自己试了一次。”
沈知意抬眼。
“那你说说,会员部分有什么问题。”
总算到了我准备过的内容。
我稍微坐直了一点。
“取消续费的入口不太好找。购买时流程很顺,取消时却要在几个页面之间来回跳。用户第一次用,很容易找不到。”
“还有呢?”
“权益说明不够清楚。几项功能虽然列出来了,但普通用户很难判断,付费以后究竟能省多少时间、解决什么问题。”
旁边的面试官低头记了两笔。
沈知意的神情没什么变化。
“所以你认为,把入口改明显,把说明写清楚,就能解决?”
“不能全解决,但可以先减少一部分不必要的困惑。”
我顿了一下,继续说:
“还有一个地方,我觉得需要核对。网上有些用户提到,续费之后很久没再打开软件。如果只看续费率,可能会觉得他们还愿意付费,但实际使用情况未必一样。”
“你拿到过我们的后台数据?”
“没有。”
“那你凭什么这么判断?”
“所以我说需要核对。”我看着她,“用户评价只能说明存在这种反馈,不能直接说明它占多少。如果有机会看数据,我会先对照续费用户的实际使用情况,再下结论。”
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我原本绷着的肩膀,也跟着松了些。
至少刚才那句话,没有明显答错。
沈知意翻了一页材料。
“假设明天就要上线,研发只能给你两个人天,你准备怎么改?”
我想了想。
“先确认现有结构能不能支持缩短取消路径。如果可以,优先做这一项,再把续费说明写清楚。其他涉及权益和页面重做的部分,单独出方案,不硬塞进这次上线。”
“你不担心取消入口明显以后,续费率下降?”
“可能会下降。”
“那你怎么跟业务解释?”
“先看下降的是哪部分用户,再看投诉和后续使用有没有变化。”我说,“如果用户本来就不想续,只是没找到取消方法,这部分收入继续留着,后面也可能变成退款和投诉。”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我说完,才发现自己手心已经有些湿。
沈知意看着我,没有立刻继续追问。
旁边的面试官倒先笑了一下。
“准备得挺充分。”
“主要是怕白跑一趟。”
这句话说出口,我忽然想起楼下那件衬衫。
今天这趟,恐怕已经不能只用“白跑”来衡量了。
沈知意合上资料。
“最后问一件事。”
我抬起头。
“今天早上,你把咖啡泼在别人身上,留下电话就走。如果对方认为你处理得不妥,要投诉你呢?”
旁边两位面试官同时看向我。
原来最后还有一道现场应用题。
我没有急着回答,认真想了想。
“她有理由不满意。”
“为什么?”
“我弄脏了她的衣服,没等事情处理完就先走了。赶面试是我的原因,不代表她就必须接受。”
“那你留张纸条有什么用?”
“让她能找到我,后续的事情也能继续处理。”
我看着她,补了一句:
“不是为了留完电话,就当自己已经负责过了。”
沈知意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
我把膝上的手放松了一点。
“衣服我会赔。如果需要我陪着去处理,面试结束以后,我也有时间。”
她低下头,在简历上写了几笔。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我却听得格外清楚。
几秒后,她将简历合上。
“面试结果,人事会通知你。”
我点头,站起来。
“谢谢。”
“先等一下。”
我的动作停住。
沈知意从包里取出一张小票,放到桌上,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
“衬衫的价格。”
我低头。
三千八。
那个数字印得十分清楚,没有小数点挪错位置的余地。
我安静了两秒,重新抬头看她。
“沈总监。”
“嗯?”
“干洗这个方案,您还考虑吗?”
旁边的面试官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沈知意看着我,眉梢轻轻抬起。
“你不是说,洗不掉按原价赔?”
“是。”
我点头,认命地把小票拿起来。
“主要是我目前的经济能力,可能不支持一次性把它洗不掉。”
她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我没敢确定。
“先拿去处理。”她说,“费用之后告诉你。”
我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现在就转账。
沈知意拿过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了几行字,和小票一起推到我面前。
“联系方式留着。”
我低头看去,上面除了她的电话号码,还有两行字。
产品部。
沈知意。
“如果通过了面试,”她将笔盖扣好,“以后工作直接向我汇报。”
我抬起头。
她已经拿起文件,神情恢复了最开始的冷淡。
“先回去等通知。”
我把便签和小票夹进文件夹,站起来道别。
走出会议室时,前台正领着下一位面试者过来。对方朝我看了一眼,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判断面试难不难。
我很想告诉他,专业问题倒还好。
主要是入场之前,千万别碰咖啡。
电梯门缓缓合上,我低头看了眼文件夹里露出来的那一角小票。
面试结果还不知道。
债主叫什么,在哪个部门,以后可能坐在哪间办公室——倒是全弄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