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小了一些。
亭檐外的水线从原先密不透风的一整片,慢慢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细帘。远处的山路被冲得发亮,树叶上挂满水珠,偶尔有一滴顺着叶尖落下来,砸在石阶上,声音清脆。
亭子里躲雨的人开始陆续下山。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发麻的腿,又把背包重新背到肩上。
“能走吗?”我问。
沈知意把马尾重新拢好,站到台阶边。
“你这话问得很奇怪。”
“我主要是确认一下,待会儿是不是需要我负责把领导安全送回停车场。”
“你先顾好自己。”
她说完,撑开伞走了出去。
我跟在她后面。
雨后的山路比上来时难走了许多。原本干燥的石阶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水,旁边的泥土被雨冲开,露出几截树根。沈知意走得很小心,一只手撑伞,另一只手扶着栏杆。
我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你自己也淋到了。”
“没事,我防水。”
她看了看我湿透的左肩。
“衬衫防水?”
“主要靠意志力。”
“那你的意志力挺容易透。”
“这是透气设计。”
她没再搭理我。
下了十几级台阶后,前面出现了一段较陡的斜坡。雨水从高处往下流,石面被冲得很滑。沈知意停了停,先用鞋尖试了一下落脚的位置。
“慢点。”我提醒她。
“知道。”
她往下迈了一步。
鞋底落在石阶边缘的一块青苔上,整个人忽然向旁边一歪。
我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她的腰。
她的肩膀撞到我胸口,伞也跟着偏到一边,细密的雨丝落了下来。
“没事吧?”
我稳住她以后,没有立刻松手。
沈知意咬了下唇,脸色有些发白。
“脚……好像扭到了。”
“哪只?”
“右脚。”
她试着动了一下,眉头立刻皱起来。
“别动。”
我扶着她在旁边的石阶坐下,把伞撑在两个人头顶。
她低头脱下鞋,脚踝已经有些红肿。
“看起来不严重。”她说。
“你们领导判断伤情,都这么乐观吗?”
“我只是说看起来。”
“那我建议你先别用这只脚走路。”
她抬头看我。
“这里距离山脚还有多远?”
我看了一眼手机地图。
“正常走大概二十分钟。”
“那就走。”
她扶着栏杆起身,刚把受伤的脚落下去,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
我及时扶住她。
“你确定?”
“我可以慢一点。”
“慢一点也得踩地。”
“那怎么办?”
她说完,自己也沉默了。
山路上来来往往都是游客,虽然雨天人少了不少,但偶尔还是有人从旁边经过。她平时在公司里习惯了把事情处理得干净利落,大概没想过自己会在半山腰因为一块青苔陷入困境。
我把背包取下来,放到旁边。
“我背你下去。”
沈知意抬眼看我。
“你说什么?”
“我背你。”
“林屿,你是不是淋雨淋傻了?”
“我脑子目前还能正常运行。”
“我只是脚扭了,不是不能走。”
“你刚才连半步都没站稳。”
“我可以扶着你。”
“那也得你自己用力。”
她看着我,明显不太愿意接受这个提议。
我只好补充:“我背你下去,属于紧急情况下的合理分工。你负责指挥,我负责执行。”
“我不需要你执行这种任务。”
“那我把你留在这里,自己先下山?”
她的眼神立刻冷了下来。
“你敢。”
“这不是证明你还是需要我的时候吗?”
“少贫。”
她嘴上说着,脸上的表情却有些松动。
我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
“上来吧。”
雨水顺着伞沿落在我脚边,打湿了裤脚。
沈知意站在我身后,迟迟没有动作。
“我再说一次,我可以自己走。”
“我也再说一次,自己走的话,可能还没到山脚就得去医院。”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那我换个说法。”
我偏过头。
“沈总监,请您务必配合基层员工的工作安排。”
她沉默了几秒。
“等我脚好了再跟你算账。”
“没问题,先记在账上。”
下一刻,她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我感觉到她先试探着靠近,随后双臂环住我的脖子,身体的重量一点点压了上来。
“扶稳。”她说。
“放心。”
我托住她的腿弯,慢慢站起身。
她比我想象中轻。
当然,这句话我没敢说。
公司里能把一屋子人说得不敢反驳的沈总监,此刻安静地伏在我背上,湿润的发梢擦过我的耳侧,呼吸隔着衬衫落在颈边。
我握紧她的腿弯,努力让自己的目光只落在脚下的台阶上。
“你还好吗?”她问。
“很好。”
“你走路怎么突然这么慢?”
“这是稳重。”
“你刚才不是说自己执行能力强?”
“执行任务和赶路是两回事。”
她没再说话。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臂慢慢收紧了一点,似乎是担心自己滑下去。她的额头贴在我肩侧,偶尔有几缕湿发扫过我的脖子,弄得我有些发痒。
为了避免自己胡思乱想,我开始认真数台阶。
一百三十七。
一百三十八。
一百三十九。
“你在数什么?”她忽然问。
“计算距离。”
“还有多久?”
“按目前速度,二十分钟。”
“那你数台阶有什么用?”
“能让我保持专注。”
“你要是再走得这么慢,天都黑了。”
“领导,你现在的工作重点是养伤,不是催进度。”
她轻轻哼了一声。
经过一段平缓的地方,我停下来换了换姿势。
沈知意立刻问:“累了?”
“没有,只是调整一下搬运方式。”
“把我放下来,我扶着你走。”
“别动。”
“我说我能——”
“你再动一下,我俩一起摔下去。”
她安静了。
过了片刻,她的声音从我耳边传来。
“林屿。”
“嗯?”
“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几乎被雨声盖住。
我却听得清楚。
“先别谢。”
“为什么?”
“等我把你安全送到山脚,你再统一评价服务质量。”
她在我背后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贴着耳边落下来,比雨声还近。
下到山脚时,雨已经彻底停了。
我把沈知意放到路边的长椅上,直起身时,才发现自己的肩膀和手臂都有些酸。
她重新穿好鞋,试着踩了一下地。
“还是疼。”
“那就别走。”
“停车场就在前面。”
“我去把车开过来。”
我刚走出去几步,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是工作群里的消息。
运营部终于把试点数据整理好了,孙健在群里直接艾特了我。
“第一阶段数据已经发群文件,林屿你先核对一下,今天晚上把报告初稿整理出来。国庆回来第一天要用。”
下面还跟着一句:
“别等到节后才发现问题。”
我点开文件看了一眼。
表格密密麻麻,用户渠道、留存数据、反馈记录全都列了出来,比之前零散发来的几份明细完整得多。
运营那边总算把数据补齐了。
我刚准备回复,孙健又发来一条私聊。
“现在方便看吗?”
我抬头看了一眼长椅上的沈知意。
她正低头揉着脚踝,裤脚沾了泥,发尾还湿着,脸色虽然有些疲惫,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我低头回了一句:
“数据收到了,我晚上核对。”
刚把手机收起来,沈知意便抬头问:
“运营把数据发过来了?”
“嗯,刚整理好。”
“那就好。”
她试着站起来,脚刚落地,眉头便轻轻皱了一下。
我重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上来。”
“你已经背了一路了。”
“那就再背到车边。”
“数据呢?”
“先送你上车,再看。”
她低头看着我的背,没有立刻动作。
“你不急着回去处理?”
“急。”
我偏过头。
“但数据已经整理好了,晚一点看也不会自己消失。”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终于把手搭上我的肩膀。
“回去以后,我跟你一起看。”
“你脚都这样了,还看什么数据?”
“我只是扭伤,不是失去工作能力。”
“沈总监,你对自己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少废话,背稳一点。”
我托住她的腿弯,重新站起身。
她的下巴轻轻抵在我肩侧,声音从耳边传过来。
“林屿。”
“嗯?”
“刚才孙健有没有催你?”
“催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晚上核对。”
“还算准时。”
“这叫工作态度。”
她没再说话。
我背着她往停车场走去,脚下是被雨水洗得发亮的地面。雨后的风从山林间吹下来,带着一点清凉的草木气息。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孙健发来的新消息。
“报告别写得太简单,节后会议上我要看到完整分析。”
我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回复。
沈知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又是他?”
“嗯,让我把报告写完整。”
“那你今晚辛苦一点。”
“你不帮我?”
她安静了一秒。
“我说了,回去以后一起看。”
我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
“有领导陪着加班,数据应该不会出问题。”
她在我背后轻轻拍了一下。
“闭嘴,走快点。”
我背着她继续往前走。
运营整理好的数据已经躺在群文件里,孙健的催促也还在手机上闪着。
可这一刻,我并不觉得假期被彻底毁掉了。
至少,沈知意还在我背上。
第二十四章 先处理脚,再处理数据
车停在小区楼下时,沈知意已经试着活动了好几次右脚。
每一次的结果都差不多。
脚踝刚动一下,她的眉头就会轻轻皱起来,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把脚放回去,仿佛只要表情足够平静,疼痛就会自动减少。
我解开安全带,看着她。
“还能走吗?”
“可以。”
“你刚才在车上已经说过三次了。”
“事实就是可以。”
“那你先下车试试。”
她抬手推开车门,慢慢把脚放到地面上。刚刚站起来,身体便晃了一下。
我赶紧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沈知意的手搭在车门上,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
“只是没适应。”
“你这适应方式挺有个性。”
“松开。”
“你确定?”
她抬眼看我。
“林屿,我只是脚扭伤,不是失去行动能力。”
“行。”
我嘴上答应,手却没松得太彻底,只是从扶住她的手臂改成了虚虚护在旁边。
她一瘸一拐地往电梯口走。
从停车位到单元门不过几十步,她平时两分钟就能走完,今天却走得比公司里最慢的流程审批还谨慎。
电梯门打开,她站进去,背靠着墙,终于忍不住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看了一眼她的脚踝。
“你要是再逞强,明天可能连公司都去不了。”
“明天放假。”
“那就更应该休息。”
“报告还没写完。”
“数据已经整理好了,报告又不会在今晚自己逃跑。”
她没有回答。
电梯到达楼层后,我先走出去,替她按住开门键。
沈知意扶着墙出来,刚走两步,脚下又是一软。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自己没事。
我背过身,蹲到她面前。
“上来。”
“我可以扶着你。”
“从电梯口扶到你家,至少要经过一段走廊。”
“我能走。”
“你再说一次,我就当你是在给自己下命令。”
她沉默地看着我的背影。
我等了几秒,身后终于传来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她先把手搭上我的肩膀,随后才慢慢伏下来。
我托住她的腿弯,站起身。
她的重量压到背上,湿漉漉的发尾贴着我的耳侧,带着一点雨水和洗发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家近一点。”她说。
“嗯。”
“先去你家。”
我脚步一顿。
“你不是要回自己家吗?”
“我家里没有冰袋。”
“我家也没有。”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可以下楼买。”
“下楼很麻烦。”
“所以你决定直接借用我的家?”
“只是处理一下脚。”
她说得很理所当然。
我背着她走到自己家门口,掏钥匙开门。
“沈总监,欢迎光临本人的临时医疗站。”
“你这里没有医疗设备。”
“有一台冰箱,里面还有一盒冻虾。”
她在我背后安静了两秒。
“冻虾也可以。”
“你不会真准备拿它敷吧?”
“你不是说没有冰袋?”
“我只是举个例子。”
“那你还不快点放我下来。”
我把她放到沙发上,又把抱枕垫在她腿下,让受伤的脚稍微抬高一点。
沈知意靠在沙发背上,额头上已经有了薄薄一层汗。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踝,原本只是一点红,现在已经肿得更明显。
我去卫生间拿了条干净毛巾,又打开冰箱。
冷冻层里确实只剩一盒冻虾。
我看着那盒冻虾,感觉它今天突然承担了太多不该承担的责任。
“你站在冰箱前面做什么?”她问。
“寻找现代医学。”
“找到了吗?”
“找到了冻虾。”
沈知意看着我手里的盒子,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迟疑。
“你平时就这么照顾人?”
“我平时没机会照顾领导。”
我把冻虾连包装袋一起裹进毛巾里,递到她面前。
“先敷着,别直接碰皮肤。”
她接过去,放到脚踝上。
冰凉的触感让她轻轻吸了口气。
“会不会太冷?”我问。
“还好。”
“疼吗?”
“你问了很多遍。”
“因为你每次都说没事。”
“那你希望我说什么?”
“比如疼,特别疼,快不行了。”
她抬眼看我。
“这样你就满意了?”
“至少比较真实。”
她没有理我,低头看着脚上的冻虾。
我转身去给她倒水,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沈知意大概是想自己拿茶几上的手机,身体往前探了一下,脚却不敢落地,手臂碰到了杯子。
我回头时,水杯已经朝桌边滑去。
我赶紧伸手接住。
沈知意也同时抬起手。
两个人的手指在杯壁上碰到一起。
距离太近,我甚至能看见她眼底映着客厅的灯光。
她先松开手。
“谢谢。”
“你要什么?”
“手机。”
我把手机递给她,又顺手将杯子往里面挪了挪。
“有什么事叫我。”
“我还没到需要人随时待命的程度。”
“你现在脚上敷着冻虾。”
“那是意外。”
“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再挑战家里的家具。”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没再反驳。
休息了十几分钟,她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我先把敷在她脚踝上的冻虾拿开,放到一旁,又从抽屉里找到弹力绷带。
我拿着说明书研究了一遍,才蹲到她面前。
“这个可以用吗?”
“你确定会?”
“说明书写得很清楚。”
“你看说明书像在看合同。”
“第一次给领导处理脚伤,当然要谨慎。”
她看了我一眼,把脚往前伸了些。
我小心地托住她的脚后跟,绕着脚踝一圈一圈缠绷带。
她的脚背很白,脚踝处已经泛起红肿。我每次收紧一点,都会抬头问她。
“这个力度可以吗?”
“可以。”
“太紧要说。”
“知道。”
“麻了也要说。”
“林屿。”
“嗯?”
“你是不是把照顾病人当成了项目管理?”
我低头把最后一圈固定好。
“项目管理至少有流程,照顾人全靠经验。”
“所以你现在是在积累经验?”
“对。”
她看了看缠好的绷带。
“别缠得太紧就行。”
“感觉怎么样?”
“比刚才好一点。”
“那就说明冻虾有用。”
“可能只是时间过去了。”
“你不能否定冻虾的贡献。”
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我把冻虾放回冰箱,又在手机上记下附近药店的地址,以备需要。
刚回到客厅,沈知意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你干什么?”
“看数据。”
“你现在还工作?”
“数据刚整理好,正好核对。”
她把电脑放到茶几上,脚仍然搭在抱枕上。
“孙健让你今天写完初稿?”
“他说节后第一天会议要用。”
“他说什么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数据本身。”
她看向我。
“把你的电脑拿过来。”
我本来想让她休息,见她已经打开了文件,只好回卧室拿电脑。
两台电脑放在小茶几上,鼠标线缠在一起。我弯腰整理了半天,沈知意低头看着,忽然说:
“你这张桌子太小。”
“平时一个人用够了。”
“今天不够。”
“那是因为今天多了一位领导。”
“你也可以把自己的东西收好。”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茶几另一侧还放着早上没来得及收进柜子的充电线、纸巾和几本杂志。
“这是生活痕迹。”
“这是杂乱。”
“你们产品部对生活要求也这么高?”
“至少不会把不同周期的数据放在同一张表里。”
她点开运营发来的文件。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我把几份明细分别打开,开始逐项核对。
十分钟后,我发现了第一处问题。
“这里的留存周期不一样。”
沈知意凑近看了一眼。
“哪里?”
我把两份表格并排放到屏幕上。
“这一份按七天留存算,这一份按十四天。运营汇总时直接放到一起了。”
她伸手拿过鼠标,往下翻了几行。
“渠道也不一样。”
“嗯。”
“这一列是自然新增,另一列是活动渠道。”
“所以现在的整体留存,不能直接拿来比较。”
沈知意的表情逐渐认真起来。
她并没有立刻说孙健有问题,只是拿出笔记本,把几个地方记下来。
“继续看。”
我又往下翻。
过了一会儿,发现其中一组用户反馈明显比其他渠道差,但在总表里被放到了备注栏,没有进入主要结论。
“这里也有问题。”
“怎么了?”
“这一批用户投诉最多,实际使用时间也短,但运营总结里只写了‘部分用户反馈一般’。”
沈知意看完,安静了几秒。
“先标出来,不要急着判断原因。”
“你觉得可能是什么?”
“可能是活动带来的用户画像不同,也可能是引导页面存在问题。没有进一步拆数据之前,不能下结论。”
我点点头,把疑点全部列进表格。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
雨后的云层压得很低,小区楼下亮起了第一盏路灯。
沈知意一直坐在沙发上,右脚搭着抱枕,姿势看起来不太舒服,却没有催我停下。
“你脚疼吗?”我问。
“还好。”
“那你先休息一会儿。”
“我可以看。”
“我不是说你不能看,我是说你可以闭着眼睛看。”
她抬头。
“闭着眼睛怎么看?”
“主要是想让你休息。”
“我听得出来。”
她把笔记本合上了一半。
“再看完这一组。”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在公司里很少解释自己的坚持,也不太会把疲惫直接说出来。大多数时候,她只是把事情做完,再继续处理下一件。
我低头,把最后一组明细调出来。
晚上八点多,报告终于有了一个能看的初稿。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伸了个懒腰。
沈知意拿起电脑,快速浏览了一遍。
“结构可以,结论先别写得太满。”
“为什么?”
“数据口径还没完全统一。你可以写观察结果,不能直接写成最终结论。”
“明白。”
“还有,渠道拆分放到前面。”
“这样领导看起来比较方便?”
“不是方便领导,是方便你自己解释。”
我在文档里改了几处。
“这样行吗?”
“嗯。”
她点头,把电脑合上。
我看了一眼时间。
“饿不饿?”
沈知意像是想说不饿,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我站起身。
“我煮面。”
“我不饿。”
“你从下午到现在只喝了半杯水。”
“我吃过饼干。”
“那不算饭。”
“我可以回家。”
她说着就要起身。
脚刚落地,脸色便变了。
我把她按回沙发。
“领导,伤员没有自主撤离权限。”
“你别总拿这个开玩笑。”
“我不拿这个开玩笑,你就准备扶着墙回家?”
她看着我,最后没再坚持。
“简单一点。”
“知道。”
厨房里还有鸡蛋和青菜,我把水烧开,放了两人份的面,又加了些午餐肉。
沈知意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在厨房里忙。
“你平时都这样吃?”
“一个人的时候,怎么方便怎么来。”
“那你以后还是要规律一点。”
“领导这是在关心员工生活?”
“我只是担心项目进度。”
“放心,我的胃不会影响项目。”
“你的胃已经影响过你的判断力了。”
我回头。
“什么时候?”
“第一次见面。”
我想起那杯泼出去的拿铁。
“那是意外。”
“你那天如果不急着赶时间,就不会把咖啡洒到别人身上。”
“所以我现在已经吸取教训了。”
“什么教训?”
“以后见到沈总监,先把手里的东西放稳。”
她看着我,似乎想笑,却又忍住了。
面煮好后,我端到她面前。
她接过筷子,低头尝了一口。
“盐有点淡。”
“你刚才不是说简单一点?”
“简单不代表没味道。”
我把自己的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那你吃我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领导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把碗推回来。
“你先吃。”
过了一会儿,她夹了一半煎蛋放进我的碗里。
“这个给你。”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蛋。
“这是照顾员工?”
“这是报酬。”
“背下山的费用?”
“算今晚的加班补贴。”
我夹起来咬了一口。
“那补贴还挺丰厚。”
“吃你的。”
报告改完时,已经快十一点。
沈知意收好电脑,站起身时,动作比下午慢了许多。
我把她的包拿过来,递到她手里。
“还能走吗?”
“能。”
“需要我送你过去吗?”
“就隔壁。”
“那我送你到门口。”
“几步路而已。”
她扶着沙发边缘站起来。
我没有再争,只在她旁边跟着。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今晚谢谢你。”
“你今天已经说过一次了。”
“那再说一次。”
她看着我,眼神比平时柔和许多。
“谢谢。”
我握着门把手,故意笑道:“背你下山的费用,准备怎么结?”
“记在衬衫那笔账上。”
“那我是不是永远还不清了?”
“你可以慢慢还。”
她说完,拄着伞准备回隔壁。
走出两步,她又停下来。
“明天把报告发我一份。”
“你不是说放假吗?”
“我脚受伤了,不能出门,只能在家看报告。”
“所以你准备继续远程办公?”
“有问题?”
“没有。”
我靠在门框上。
“只是觉得你这个休假方式,和上班差别不大。”
“那你可以不发。”
“别,我明早第一时间发。”
她瞪了我一眼,转身往隔壁走。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扶着墙慢慢走到家门前。她掏出钥匙,开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今晚早点睡。”
“知道,今天总算能躺平了。”
她看了眼客厅里的沙发。
“别再窝在那里看电脑。”
“好,明早报告准时发。”
她进了家,门在我面前轻轻合上。
我回到屋里,把茶几上的电脑收好,又将那床薄被叠起来放到沙发一旁。
客厅重新变得空荡荡的。
我站在沙发边看了一会儿,想起前两天自己在上面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那一晚。今天沈知意在这里坐了很久,沙发垫上还留着浅浅的压痕。
只是尺寸确实不太理想。
我回到卧室,掀开被子躺下。
床垫比沙发舒服太多,身体刚陷进去,肩膀和后颈便同时松了下来。
手机亮了一下。
沈知意发来一条消息。
“明早九点前,把报告发到我邮箱。”
我回复:“知道了,沈总监。”
她很快又补了一句:
“还有,别把今天的数据口径弄混。”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放心,冻虾都没弄混。”
这次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早点睡。”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关掉灯。
窗外的雨声已经停了,小区里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今天爬山、下雨、背人、改报告,一件接着一件,累得我眼睛发沉。
临睡着前,我忽然想起她伏在我背上时,贴着耳边说的那句“谢谢”。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还得发报告。
至于她脚上的伤,早上再去隔壁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