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觉睡到了快十一点。
醒来时,客厅里亮堂堂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太阳,已经从地板挪到了茶几上。
脖子还是有点酸。
不过跟早上相比,至少已经能够正常转头,不用别人从左边叫我,我得连人带肩膀一起过去。
手机上有两条项目群消息。
我点进去看了一眼,运营那边还在整理数据,暂时没什么需要处理的。
正准备起身倒水,门被敲响了。
沈知意站在外面,已经换好衣服,头发松松拢在肩后。
“杯子是不是落你这里了?”
“在,洗好了。”
我侧身让她进来,去厨房拿杯子。
她站在客厅里,目光扫过沙发上还没收好的被子,又落到我头上。
“刚醒?”
“嗯。”
“看得出来。”
我伸手摸了摸头发。
右边有一撮,倔强得很有自己的想法。
“它比我醒得早。”
沈知意接过杯子,唇角动了动。
我问:“吃饭了吗?”
“还没有。”
“那一起?我正好准备下楼。”
她没有反对。
十几分钟后,我们坐在小区外一家小店里,面前各摆着一份刚端上来的饭。
店里的电视开着,声音不大。门外偶尔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小区门口比平时安静不少。
我拿起筷子,问她:“国庆有什么安排?”
“暂时没有。”
“七天都在家?”
“有些资料要看。”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放假了,电脑也该有点自己的生活。”
她抬眼:“你不是也有报告要做?”
“所以我准备趁数据没齐,先出去透口气。”
“去哪儿?”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
昨夜那场雨过后,天空被洗得很干净,远处的云一团团堆着,阳光落在路边的树叶上,亮得晃眼。
“爬山怎么样?”
沈知意没立即说话。
我接着补充:“就在附近,走步道,不用带装备。爬累了找地方坐会儿,总比在家看一天屏幕强。”
“你脖子好了?”
“走路靠腿,暂时不影响。”
她低头吃了一口饭。
过了一会儿,才说:“看情况。”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直到吃完饭,各自回去收拾,我的手机忽然亮了。
沈知意发来一条消息。
“几点出发?”
我靠在玄关,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是看情况吗?”
她很快回复。
“下午没事。”
紧接着又是一句。
“你要是不去了就算了。”
我立刻站直。
“去。两点,楼下见。”
一点五十,我已经到了楼下。
背包里装着水、纸巾,还有临出门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一袋饼干。我又看了一遍天气,随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没过多久,沈知意从单元门里走出来。
我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运动上衣,黑色长裤收住脚踝,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长发扎成了高马尾,露出清爽的额头和耳朵,肩上背着一个不大的运动包。
少了西装和衬衫,她看起来年轻了许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觉得不太准确。
她本来也才二十五岁。
只是平时坐在办公室里,皱一下眉,就能让我觉得自己还有很多年需要努力。
“看什么?”
她走到面前。
我收回目光。
“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这身看着,不太像会扣我工资的人。”
沈知意停了半秒。
“你可以再确认一下。”
我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车钥匙。
“天气不错,适合运动。”
她看了眼我空着的另一只手。
“你开?”
“你要是放心的话。”
“钥匙拿好。”
她说完便往停车位走。
我跟在后面,低头看了眼掌心的钥匙,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出门的准备,好像还不够充分。
至少应该先把头发压平。
到了山脚,才发现国庆出来透气的人远比我想象中多。
有带孩子的一家三口,也有拎着水、穿着凉鞋就往上走的大爷。路边卖矿泉水和水果的小摊旁,围了好几个人。
沈知意站在步道入口,低头重新系了一遍鞋带。
她起身时,马尾在肩后轻轻一晃。
“走哪条?”
我指着路线图。
“这条,台阶多一点,但路清楚,沿途也有休息的地方。”
“走吧。”
她说完,先一步上了台阶。
我原本还想问她要不要慢一点。
十分钟后,我默默把这个问题收了回去。
沈知意走得不急,速度却很稳定。经过坡度稍大的地方,只是呼吸稍微重了一点,步子没有乱。
我背着包跟在后面,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低估了她的体力。
她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不说话了?”
“留点力气。”
“刚才在车上不是挺能说?”
“那会儿主要是嘴在运动。”
她唇边浮出一点笑意,转回身继续走。
我跟上去。
“领导。”
“嗯?”
“放假也要赶进度吗?”
“你可以慢一点。”
“那不行。”
“为什么?”
我看着她肩后轻晃的马尾。
“怕跟丢了,回公司还得写情况说明。”
她没理我,脚步却放慢了一点。
山路渐渐被树荫遮住。
脚下的石阶有些深,有些浅,昨夜的雨水还留在树根和石缝里。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味,比城里凉快不少。
走到一个转弯处,我回头看了一眼。
楼群已经低了下去,来时那条车流不断的路,在树叶间只露出一小段。
沈知意也停下来,扶着栏杆往远处看。
“还不错吧?”我问。
“嗯。”
“比资料好看?”
她转头瞥我。
“你今天对资料意见很大。”
“没有,主要怕你出来半天,又惦记着回去工作。”
她没回答,伸手拧开水瓶。
额边已经有了细细的汗,一缕碎发贴在脸侧,她抬起手,顺着耳边往后理了理。
我从包里翻出纸巾递过去。
她接过,说了声谢谢。
再往上,台阶开始变密。
刚才还能并排走的地方,渐渐只容得下前后两人。沈知意的话少了,走过一段陡坡以后,停在旁边让下山的人先过。
等人过去,她没有立刻往前。
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她的手还搭在栏杆上。
“歇会儿吧。”我说。
“我不累。”
“我累了。”
她回过头,从上到下看了我一遍。
我十分配合地扶住旁边的石栏。
“主要是平时缺乏锻炼。”
她的目光在我肩背上停了一下,显然不太相信。
我掏出手机,朝远处比了比。
“顺便拍张照。”
“你刚才不是说这里树太多,拍不见什么吗?”
“刚才审美没跟上。”
她看了我两秒,终于往旁边的长椅走去。
我把包放下来,坐在另一头。
她喝水时,我低头看见她肩上的背包带子压着衣服,边缘已经磨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包给我吧。”
“不用。”
“里面装什么了?”
“水,还有一点吃的。”
“那有我的份吗?”
她看过来。
我认真解释:“有的话,我就不能光吃不干活。”
沈知意低头看了眼背包,最后还是取下来,放到我旁边。
“你别一会儿又喊累。”
我拎了拎。
不重。
里面除了水和零食,还有一把折叠伞。
“准备挺齐。”
“出门前顺手拿的。”
“很有远见。”
她没搭理我的恭维,反而把我放在椅边的水瓶拿了起来,拧紧盖子,再递还给我。
“你刚才没拧好。”
瓶口边缘有一点漏出来的水,已经洇湿了椅面。
我接过来,忽然不太想接着贫嘴了。
到观景平台的时候,我的后背也出了一层汗。
风从开阔处吹过来,把衣服贴在身上的闷热吹散了不少。
沈知意走到栏杆边,站了一会儿。
远处的高楼一层叠着一层,藏在薄薄的雾气里。更远的地方,天空与城市的边缘融在一起,看得不太分明。
我从包里拿出饼干,撕开封口递给她。
她拿了一块。
“你以前经常来?”
“不算,大学时跟室友来过几次。”
“也是这几个人?”
“嗯。有一次说好每个人分着带东西,结果到地方打开包,三个人带了吃的,一个人带了两瓶汽水。”
“水呢?”
“忘了。”
她偏过脸看我。
“后来呢?”
“半山腰买。老板问我们要常温还是冰的,周骁说便宜的。”
沈知意低头笑了起来。
“最后老板给他便宜了没有?”
“没有,还劝他少说两句,省点水。”
她笑得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我捏着饼干,看了她一会儿,等她转头时,才赶紧把目光挪回远处。
“你呢?”我问,“以前会出来爬山吗?”
“上学的时候偶尔会。”
“工作以后呢?”
她想了想。
“没怎么来过。”
“那今天应该多拍几张照片。”
我拿出手机。
她下意识站直,脸上的笑也跟着收了一点。
我看着屏幕,有些无奈。
“你不用这么严肃。”
“哪里严肃?”
“像等我汇报问题。”
她看向我,眉头微微一动。
我立刻按下快门。
照片里的她正好偏着头,眼里还留着一点没收回去的笑。
“拍好了?”
“嗯。”
她走过来看。
我们肩膀之间隔着不到半掌的距离,她低头时,马尾从我手腕旁边扫过去。
我握着手机,忽然忘了应该往哪边让。
她看了片刻。
“发给我。”
“行。”
“别发错群。”
我抬头。
“我看着像这么不靠谱?”
她没说话。
我低头确认了三遍聊天框。
发错群这种事,确实不适合靠自信解决。
下山时,风比刚才凉了。
最先变暗的是远处的楼。
原本还能看见玻璃幕墙上的亮光,过了一会儿,楼群就像被一层灰色的纱罩住。树叶开始翻动,风从台阶下方迎面吹来,带着一点雨水的气味。
沈知意抬头看了一眼。
“是不是要下雨?”
我也往上看。
树冠之间,那一小块天已经不见蓝色。
“走快点吧,前面应该有休息的亭子。”
话刚说完,一滴水落在了我的手背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
石阶上很快多出深色的小点。
我把她包里的伞拿出来,刚撑开,雨就密了。
两个人挤在一把折叠伞下面,明显不太够用。沈知意往我这边靠了点,我把伞朝她那边偏,另一侧肩膀立刻凉了一片。
“你往里站。”她说。
“先下这段台阶。”
雨点敲在伞面上,密密麻麻地响。
前面的人也开始加快脚步,有人拿着包顶在头上,有人拉着孩子往下走。路边的叶子被雨打得一阵乱晃,台阶上的水往低处流,很快把鞋面浸湿了。
绕过一处转弯,我看见了步道旁的亭子。
“那边。”
我把伞稍稍抬高,示意她看。
从这里过去还要下十来级台阶,我腾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慢点,台阶滑。”
她没有挣开。
掌心有些凉,却握得很实。
我们快步走完最后一段路,到了亭檐下面,身后的雨忽然响得更厉害。
我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
然后发现,另一只手还牵着她。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
我这才松开。
“刚才……”
“我知道。”
她把手收回去,低头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角。
我看向亭外,努力表现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手心却还留着一点温度。
亭子里还有几个人。
一对年轻情侣坐在靠里面的位置,另一边站着两个结伴爬山的大叔,正商量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我和沈知意站在临近入口的一侧。
风把雨丝往里送,地砖边缘很快湿了一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鞋湿了,裤脚也湿了,左边肩膀的颜色比右边深一大块。
沈知意比我好一些,但额前碎发也沾了水,马尾末端湿漉漉的。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忽然停住。
“怎么了?”
“头发。”
我抬手摸了摸。
原本已经压平的那一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翘了起来。其他地方却都湿得服服帖帖,只有它,显得格外有志气。
沈知意看着我,终于没忍住笑了。
我放下手。
“你想笑就笑吧。”
她抿着唇,眼里的笑意却没收住。
我往亭外看了一眼。
“出来的时候说放松放松,现在放松得挺彻底。”
“后悔了?”
“没有。”
我拎了拎滴水的裤脚。
“就是运动项目临时有点调整,没提前收到通知。”
她笑着接过我递来的纸巾,低头擦额边的水。
有几滴顺着眉尾往下滑,她偏着头擦了一下,又把纸巾叠好。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场雨也没有那么糟。
至少,如果今天没有出来,我可能还不知道,沈知意会因为一个人被雨淋坏的发型,笑上这么久。
一阵风卷着水汽吹进来。
她往后退了半步。
我站着没动,肩膀上又多了几滴水。
“林屿。”
“嗯?”
“你还站那儿干什么?”
她往旁边让了点位置。
“过来。”
我挪过去。
地方不宽,我们的手臂轻轻碰在一起。
她的袖口有些湿,隔着布料,带来一点凉意。
我下意识想往旁边让,外面的雨却正好打进来。
沈知意伸手拽了一下我的背包带。
“就站这里。”
我低头看她。
她已经松开手,目光落在亭外,像刚才只是顺手替我挡了一下雨。
我也转回去。
“好。”
雨下了十几分钟,没有减小的意思。
亭檐下连成一线的水越落越急,山路被冲刷得发亮。偶尔有人撑着伞经过,很快又消失在拐角的树影里。
站久了,沈知意换了换重心。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长椅。
木头椅面边缘有些潮,里面倒还干着。
我把背包放下来,垫在那块湿了的地方。
“坐会儿吧。”
她低头:“包会湿。”
“已经湿了,不差这一点。”
她没有马上坐,伸手摸了一下靠里面的位置,确认是干的,才坐下。
我站在旁边,把伞靠在柱子边。
“刚才还说要拍照片。”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这回景没看多少,雨倒看全了。”
她仰起脸。
“所以还是后悔了?”
“真没有。”
我把手机收回去,望着亭檐下的水。
“比在家睡一下午有意思。”
说完,我转头看她。
她正好也看过来。
眼神碰在一起,谁都停了片刻。
她肩头沾着一片很小的碎叶,大概是刚才从树下经过时落上去的,贴在湿润的布料上。
我指了指。
“你这里……”
她低头找,没看见。
我便抬起手,替她拿了下来。
恰好她在这时抬头。
距离一下近了。
我的手停在她肩侧,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一颗很小的水珠。
她没有说话。
我也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亭外的雨声似乎忽然离得很远。
直到那边的大叔拧开矿泉水瓶,塑料瓶身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我才回过神,把手里的碎叶举起来。
“有东西。”
沈知意看了一眼。
“嗯。”
我把叶子放到亭边,直起身,摸了摸后颈。
这下倒是想起脖子还疼了。
她看见我的动作,往长椅另一边挪了一点。
“你也坐。”
我看了看她身边空出来的位置。
不宽。
不过坐得下。
我弯腰坐下时,肩膀碰到了她。
“挤吗?”我问。
“还好。”
我没再动。
她也没有。
背包垫在我们旁边,湿了的伞靠着柱子,伞尖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
坐了一会儿,她忽然伸手。
我愣住。
“饼干。”她说。
“……哦。”
我把包拿过来,翻出那袋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的饼干。
她接过去,拿出一块,又把袋口朝我递来。
我也拿了一块。
饼干有点碎,一口咬下去,掉了几粒在手心里。
沈知意低头看见,轻声说:“跟你们大学那次比,今天至少带水了。”
我转头。
她正捏着饼干,眼里含着一点笑。
我也笑了。
“有进步吧。”
“嗯。”
雨还在下。
我把袋口折好,放在两个人中间,肩膀重新贴回她的肩侧。
这一次,我们谁也没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