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艾莉诺来了。
她穿的是陈节让人送去的那件深色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提着一个旧布包。
「想好了？」陈节问。
「想好了。」
「你知道后果。」
「知道。」她说，「最坏的结果，是回去，加一条『擅自对外发言』的记录。」
「记录会怎么样。」
「会加刑。」她说得很平静，「但我已经在了。」
———
苏昀的编辑部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她把录音笔放在桌子中间，把相机架在窗边，调了调光。
「艾莉诺女士。」她说，「我们开始之前，我要说三件事。」
「请说。」
「第一，你可以随时停。第二，如果事后你后悔，我可以不发。第三，发出去之后，我保护不了你。」
「我知道。」艾莉诺说，「开始吧。」
苏昀按下录音键。
「你的名字。」
「艾莉诺。」
「编号。」
「Ａ－０１。」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魔法少女战败纪念馆，讲解员。同时是馆内藏品，编号Ａ－０１。」
苏昀的笔顿了一下。
「这两件事，是同时的？」
「是。」艾莉诺说，「我每天穿着讲解员的制服站在门口，给游客讲这座馆的历史。讲完一圈之后，我回到自己的展柜里。」
「……你的展柜在哪儿。」
「四号厅。」她说，「里面挂着我战时的战斗服。」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你讲解的时候，会讲到那一柜吗。」
「会。」
「怎么讲。」
「『这是本馆最重要的藏品之一。终战第七日，北线防线，独自阻挡敌军主力四十七分钟。记录保持者，Ａ－０１。』」她顿了一下，「这是标准讲解词。我每天说四遍。」
苏昀没有说话。
「冬天游客少，一天两遍。」艾莉诺补了一句。
———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艾莉诺说了很多。
她说项圈。说那个内衬是皮革的，夏天会磨脖子。说它会定位，会限制魔力回路，会记录状态。
她说放风。下午四点，两个小时，洗澡、吃饭、体检。四楼不对外开放。
她说二楼。一整层玻璃柜，柜子里站着人。她知道她们每一个的编号。
苏昀问她：「你认识她们吗。」
艾莉诺沉默了一下。
「编号我全记得。」她说，「名字……我认识一部分。」
「为什么是一部分。」
「因为入库登记的时候，」她说，「没有名字这一栏。」
苏昀把笔放下了。
「艾莉诺女士。」
「嗯。」
「你说了这么多，我想问一个私人的问题。」
「问。」
「这三年，你有没有想过跑。」
艾莉诺看着她。
「想过。」她说，「每一天。」
「为什么没跑。」
「因为跑了之后呢。」她说，「我没有身份，没有户籍，没有工作。我走出去三条街，就会被举报。举报之后会被抓回来，然后加刑。我见过一个跑掉的，编号Ｂ－０７，抓回来之后，在柜子里站了三个月，每天二十四小时。」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没有跑。我选择了留下，当讲解员。」
「这叫选择吗。」
艾莉诺看了她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这三年我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
「最后一个问题。」苏昀说。
「嗯。」
「你想对看这篇报道的人，说什么。」
艾莉诺坐在那儿，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她有一点头发没有梳好，翘起来一小撮。
「我想说，」她开口，「我叫艾莉诺。」
「……还有呢。」
「我不想再说别的了。」她说，「我只想让人知道，我有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是谁给的。」
「我母亲。」
「她还在吗。」
「不在了。」艾莉诺说，「所以我这个名字，现在只有我自己知道了。如果连我都不能说，那就没有了。」
苏昀按下停止键。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我要拍一张照片。」
「拍什么。」
「你的项圈。」
艾莉诺没有动。
「可以吗。」苏昀问。
「可以。」
她抬起手，把外套的领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那圈银色。
苏昀举起相机，对准，然后停下。
「艾莉诺女士。」
「嗯。」
「你不用看镜头。」她说，「你看那边就行。」
艾莉诺转过头去，看向窗外。
快门响了三次。
———
维奥莱特的部分短得多。
她坐在同一把椅子上，说得很干脆，没有绕弯子。
「我在野战医院做了十一年。」她说，「我救过的人，我自己都数不清。现在我给邻居看看膝盖，不收钱，他们叫我『兰大夫』。」
「你知道自己是藏品吗。」
「我知道。」她说，「但我更知道我是维奥莱特·兰。」
「如果这次报道之后，你被收回去呢。」
「那我就在柜子里站着。」她说，「但站着的时候，我会记得我在这儿说过这些话。」
———
下午四点，采访结束。
苏昀把材料收进包里。
「我今晚写。」她说，「明天早上八点，见报。」
「校刊？」
「校刊只是第一步。」她说，「我有个师兄在《民报》。他欠我一个人情。」
「够吗。」
「不够。」苏昀说，「但先扔第一块石头。」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陈节。」
「嗯。」
「从现在开始，」她说，「你最好别让她们离开你的视线。」
「为什么。」
「因为馆方一旦知道，」她说，「他们会先下手。」
———
苏昀走后不到两个小时，Ｍ－０３的电话来了。
「陈先生。」他的声音比平时紧，「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一下。」
「说。」
「馆里收到了一份申请。」他说，「稽核科建议，提前收回您名下的三名藏品。理由是『存在对外泄露馆内信息之风险』。」
陈节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明天上午十点，」Ｍ－０３说，「执行科会派人过去。我拦不住。」
「多久。」
「什么多久。」
「从现在到明天十点，」陈节说，「还有多久。」
「……十八个小时。」
陈节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四点二十。
「Ｍ－０３。」
「在。」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干了十一年。」他说，「我也想有一天，能跟人说说我姓什么。」
然后他挂了。
———
陈节放下手机，转过身。
三个人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
「听到了？」他问。
「听到了。」维奥莱特说。
「十八个小时。」
「够吗。」
「够。」陈节说，「苏昀今晚写，明早八点发。十点他们来的时候，报纸已经出去了。」
「如果他们更早来呢。」
「那我们挡。」
「怎么挡。」
陈节看着她们。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不会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