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主任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批材料。
「陈同学，」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慢，「你这么晚打来，不是问选课的事吧。」
「方主任，我想问您一件事。」
「说。」
「学校有没有学生记者团。」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有。」
「我想联系他们。」
「……」方主任那边的纸张响了一声，「陈同学，你先告诉我，你要干什么。」
「我要让一件事见报。」
「什么事。」
「馆里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这会惹多大的麻烦吗。」
「知道。」
「你知道我明年就退休了吗。」
「……知道。」
方主任叹了一口气。
「记者团在二号楼负一层，最里面那间，门上贴着『明德周刊』。」她说，「团长姓苏。她不好对付，但是她要的东西，你给得起。」
「她要什么。」
「一个好故事。」方主任说，「她已经写了三年别人的故事了。」
「方主任。」
「嗯。」
「谢谢。」
「别谢我。」她说，「我从头到尾没跟你说过一个字。」
———
明德周刊的编辑部是一间堆满旧报纸的小屋子。
团长叫苏昀，二十岁，大三，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桌上摊着三台不同的相机。
「陈节。」她翻着他递过来的材料，头都没抬，「我知道你。」
「知道？」
「全校都知道你。」她说，「带三个旁听生上学，脖子上挂着圈的那种。」
她把那份复核结论抽出来，看了两页。
「这什么。」
「馆里的复核结论。」
「你从哪儿弄来的。」
「他们寄给我的。」
「原件？」
「原件。」
苏昀把纸放下，抬头看他。
「陈节，我问你一句实话。」她说，「你是想帮她们，还是想帮你自己的名声。」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她说，「前者是新闻，后者是宣传稿。」
陈节看着她。
「我想帮她们。」
「凭什么信你。」
「因为这篇报道要是发出去，」他说，「我的名字会跟着出来。大家会知道我家里有三个『藏品』。这不是好名声。」
苏昀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行。」她说，「你过关了。」
———
接下来是两个小时的问答。
苏昀问得很细。三个人怎么来的，多少钱，项圈能不能摘，学校怎么同意的，随访怎么评分的。她一边问一边记，记得飞快。
问到最后，她停下来。
「材料够了。」她说，「但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人。」
「人？」
「你说的这些，都是纸。」苏昀说，「纸是可以伪造的。读者看纸不会哭，看人才会哭。」
「你要谁。」
「一个愿意出镜的。」她说，「一个愿意说『我是藏品，我的编号是多少，我每天怎么过』的人。」
陈节沉默了。
「我知道这很难。」苏昀说，「站出来的人，可能第二天就被收回去了。」
「不是可能。」陈节说，「是一定了。」
「那你还做不做。」
「做。」
「谁站出来。」
「我去问。」
———
那天晚上回家，三个人在客厅等他。
「怎么了。」艾薇问，「您脸色不好。」
陈节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客厅里很安静。
维奥莱特先开口。
「我来。」
「不行。」陈节说。
「为什么。」
「你四十一岁——」
「就因为我四十一岁。」她说，「我活得比她们久。我要是被收回去，我这一辈子也够本了。她们还年轻。」
「维奥莱特。」
「先生。」她看着他，「这件事，您不能替我决定。」
陈节看着她，把话咽了回去。
「还有一件事。」他说，「报道出来之前，馆方随时可能提前收回。所以这件事，得快。」
「多久。」
「七天。」
「七天够写一篇报道吗。」艾薇问。
「苏昀说够。」
「那够我们做什么。」
「够你们想清楚。」陈节说，「一旦上了报纸，就再也退不回去了。」
———
那天夜里，陈节给艾莉诺打了电话。
「有一件事。」他说。
「嗯。」
「我需要一个人，公开站出来说话。」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不是她们三个。」他说，「是馆里的人。要能说清楚馆里是怎么运作的，项圈是什么，放风是什么，随访是什么。」
「……」
「艾莉诺。」
「我知道你要谁。」她说。
「我——」
「你不用说。」她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陈节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艾莉诺，你可以拒绝。」
「我知道我可以。」
「那你——」
「陈节。」她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哪一句。」
「我跟你说，我跪过。」她说，「三年前，第一批来参观的魔族军官。他让我跪，我就跪了。那天我得了满分。」
「我记得。」
「我一直想有一天，」她说，「能有一件事，让我不至于只记得那一跪。」
她停了一下。
「给我一天。」她说，「我想想。」
「好。」
电话挂了。
陈节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柠檬树。
树很小，风一吹就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