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
夏。
吉隆沟南部。
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
七秒过后,游走在苍穹之上的黑云吐出树枝状的闪电,宛若神明之手触摸大地。
一十三道紫电接连降生,照亮这条从山体中撕裂开来的峡谷。
谷底林木草石若隐若现,连半卧在壕沟里的士兵也露出轮廓。
随着第一滴水珠落到枝叶上,山谷逐渐湿润起来。
一点火光驱散黑暗,二分之一秒后重新隐匿在沉寂的昏暗里。
站在树下的男人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睛眺望裂成碎片的天幕。
所有人都看向对面。
夜色笼罩下的吉隆沟已不再是喜马拉雅山脉的疤痕,长叶云杉跟天边黑云融为一体,埋葬了久居此地的喜马拉雅长尾叶猴、棕熊、岩羊乃至雪豹。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从苍穹笔直下坠,砸灭了山谷里唯一的火星。
男人含着润湿的香烟,抹去脸上的液体:“小冯,吕教授他们都安顿好了吗?”
“两个小时前,七班的兄弟已经护送吕教授一行到基隆县了,过了今晚就送他们到日喀则。”年轻的警卫员从衣兜里掏出一盒中华,抽出一根递到男人面前。
男人摆摆手:“务必保护好他们,那几乎是我们翻盘的唯一机会了。”
“团长,形势已经严峻到这种地步了吗?”
“现在南亚各国已经被它们占据了,大批量未知生物混进街头,凶案频发,人心惶惶。连我国各地都发现了,这群畜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总能混进老百姓当中,还接连制造了数十起惨案。兄弟们应接不暇,据说就这一个月里已经累死了好几个小伙子,抓到的却只有这个数。”男人伸出五根手指,在小冯面前晃了晃。
“听吕教授说,那种爬行生物一旦接触到人类气息,就能变成一模一样的孪生体,哪怕亲生父母到场都分辨不了。”
“是啊,所以吕教授才会铤而走险,来到巢穴里找答案,不过……。”男人咬碎烟嘴,兀自摇头叹息,
“目前只有白银制造的武器能对它们造成一定伤害,可大批量生产白银武器劳民伤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而且这些未知生物还在不断进化,能进化到什么地步谁也说不好。如今只能祈祷吕教授他们能尽快做出成果。”
他藏在黑暗里的眼睛突然发亮,从中散出腾腾杀气,“在那之前,就由我们堵住这扇灾祸之门。”
“团长,兄弟们都准备好了,随时准备跟这群畜生同归于尽。”小冯受此感染,慷慨激昂地振臂高呼,壕沟里的士兵随之高喊。
“你错了,我不要兄弟们死。我要这些畜生有来无回,要它们远离国境线,这样就够了。”
男人卷舌咽下烟嘴,从腰带里掏出一一式手枪,大步跳进壕沟。
一颗颗佩戴头盔、夜视镜的脑袋冒出壕沟,靠在突击步枪瞄具上,数十挺机枪架在高处,黑漆漆的枪口瞄准了同一方位。
七道长达数百米的壕沟后方,三十二架迫击炮已然就位,只等着某一个时刻的到来。
男人站在风雨里,回头望一眼身后,忽然想起十二年前他刚入伍时的场景,西京的父老乡亲曾敲锣打鼓,欢送他成为光荣的共和国战士。
那个场景在他脑袋里挥之不去。他看着前方黑魆魆的树林,仿佛从中看到了乡亲们殷切的目光。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群畜生越过国境线,残害身后的同胞。
男人咬一下舌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起茧的手指靠上扳机,另一只手抓住湿润的泥土握成拳头。
小冯察觉到团长这个动作,知道他心里紧张。
根据那个独立于各国的机构预测,今晚十一点会有一道门打开,地点就在他们前方两百五十米处。
如果不能把这批畜生拦在国境线以外,后果可想而知。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
无形指针发出清脆的滴答声,敲击每一个人的耳膜。
没有人挪动、没有人说话,闪电不断从天际落下,照出紧绷的咬肌,照出微微抽搐的眼角。
气氛压抑到让人感到窒息的地步。
晚上十点五十八分,男人深吸一怄气,极缓慢地举起左手:“全体都有,准备战斗!”
话音落地,壕沟里响起一阵机械摩擦的声音。
接着,大地破裂的轰隆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有庞然大物从地下百米破土而出,不断带出裂石飞土,震得古木埋地、大地颤抖。
云杉林凹陷下去,一道黑色门框从深坑里徐徐升空。
门框长十三米、高二十米,似乎由青铜一体浇筑而成,表面阴刻古老而繁复的花纹。只有门框,没有门板,里面有淡白色的微光,似乎有水在光里流动。
男人听到旁边小冯粗重的鼻息,还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当门里爬出第一只四足生物时,所有人的心跳都骤然加速。
他们终于跟传闻里杀人如麻的未知生物面对面了。
从门里跳出来的四足生物跟成年人体型相当,铅灰色的皮肤上留有跟门框一样的花纹,脑袋呈楔形,上面镶嵌四颗赤红色的眼珠,鼻孔、嘴巴似蜥蜴。粗壮的脖子上长有三片一开一合的灰白膜囊。那个机构称之为“语鳃”,认为是它们相互沟通的器官,而它们的武器则是后背那道狭长的铁翅。
十八只丑陋的爬行生物悬空落到地上,井然有序地站成两排。
饶是在屏幕上见过无数次,亲眼目睹时,男人仍免不了倒吸一口凉气。
最后一只褐色爬行生物从门框里跳出来,青铜门无声消散。
十八只爬行生物鼓动语鳃,发出尖锐的啸声,欢迎褐色生物的降临。
从肤色上判断,那只褐色爬行生物应该是它们首领。
按照吕教授的推测,全球只出现过十三只这样的褐色爬行生物,
男人第一次执行任务,就遇上了这等珍稀的存在,不知该庆幸还是悲哀。
它在男人的目光注视下,徐徐爬向边境线。
“来了!检验我们的时候到了!”男人举枪瞄准它,三百多支枪上膛,静候他的指令。
那只褐色爬行生物在铁丝网前踌躇片刻,语鳃飞快开合,传令十八只附庸围住高压电网。
它们站在一条线,既不前进,也不后退,骇人的眼珠子转个不停,语鳃不断发出令人心悸的响声。
“团长,它们在做什么?”小冯吞下一口唾沫,小声问男人。
“它们在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漏洞,足以让它们穿过国境线的漏洞。”
褐色爬行生物扶着铁丝网,像人类那样站起来,后背铁翅颤抖,丑陋的头颅变成人类脑袋形状,脖子变得细长,胸膛、小腹直至下半身都很快变成人类的模样。
它沐浴在暴雨之中,任由高压电压在它身上劈出火花,始终不为之所动,静静观望对面的士兵,目光深沉而久远,俨然是人类里极具智慧的思想家。
这条铁丝网绵延数百里,上下游都有重兵把守,只有这处兵力最为薄弱,是它们通往东夏的不二选择。
它很快意识到这一点,朝男人嗤笑一声,后背铁翅里探出一只青色触手,尖端化作匕首模样在铁丝网上飞快划过,破开了一道口子。
“射击!”
男人扣下扳机,白银弹头从枪口里喷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