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记:每个人都渴望被理解,却又害怕真正的自己被别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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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高二男生,按理说是不该一天照那么多次镜子的。
可我总在照。不是照脸,是照袖口——确认那件蓝白色的运动校服袖子,好好地盖住了手背。
尽管那个位置,现在还什么都没有。
「林予,你今天又被学姐塞零食啦?」
同班男生抱着篮球从身后追上来,声音里全是调侃。我别过脸,玻璃窗上浮起一张脸:浅色短碎发,两枚平行的黑色发夹,五官柔和得让隔壁班女生都有点羡慕。
这样一张脸,被夸得最多的词,偏偏是「可爱」。
一个男生,整天被人说可爱,这到底算什么夸奖啊。
可我也没资格生气。因为那些蝴蝶结、蕾丝、缎带、裙子的结构、袖口的弧度……我确实,都喜欢。
我把那袋曲奇和「谢谢学姐」一起塞进书包,特意避开了装剪刀的笔袋。
没有人追问包里那块布。我准备好的解释,也就都用不上了。
缝纫部在旧活动楼的二层最里面。
门没锁。我推门进去时,靠窗三台缝纫机都罩了一半防尘布,夕阳把针板照得亮了一小块。角落里只剩一位收拾线轴的学姐,见我进来,把钥匙晃了晃。
「你用里面那台,外面这台又跳针。」她说,「我先走了,最后记得断电。」
「好。」
「你那袖子做完没有?」
「差一点。」
「上周你就说差一点了。」
「这次真的是一点。」
她笑了笑,没拆穿我。
门重新合上,部室安静下来。楼下的篮球声隔着玻璃,远得像发生在另一个世界。
我反锁上门,把书包放上椅子,拉开拉链。
白色荷叶边下面,压着一块黑布、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样,和一件小得只能套在展柜人偶身上的试样。
那是件披肩袖口的样衣。为了省布、也为了能塞进书包,我把尺寸缩得很小。纸样旁边写满数字,肩线改过两次,袖口沿着一条铅笔线重新剪开。整套衣服的设计图,藏在最底下。
我先把门推紧,才把那页纸摊开。
图上的衣服黑白两色为主。短裙,披肩,胸前一只白色蝴蝶结。裙摆只有一圈不太夸张的荷叶边,腰收得利落,不像我前几次画的,恨不得把所有喜欢的装饰都挂上去。
右下角还留着被橡皮擦淡的旧稿。那时我画了一大堆蕾丝,画完才发现,穿那东西的人大概连坐下都困难。
漂亮是漂亮。就是可能得先把椅子拆掉一半。
我把旧稿的角压下去,拿起试样,用手指撑住袖口,往上一抬。
披肩跟着歪了。
「……果然。」
问题早在上周就出现了。静止时看着漂亮,手臂一动,领口就被拉到一边。更糟的是,缩小尺寸时我只顾着外形,把本该留下的活动量也一起缩没了。
这样穿出去,大概只能负责乖乖站着。
我拿起拆线器,从打结的地方挑开线头。这道线是昨天缝的,昨天我还觉得它缝得不错,为了针脚均匀来回确认了好几遍。现在拆起来,心情难免有点复杂。
「缝得很整齐。」我对那排针脚说,「这点值得表扬。」
拆线器停了一下,挑下一针。
「但位置错了。不能因为整齐就留下。」
要是有人在场,大概会问我为什么对着一件衣服讲道理。幸好没有。
拆到一半,线头卡住了。我没使劲扯,换了个角度慢慢挑。白线从黑布里抽出来,留下细小的针孔,我用指甲轻轻抹过布面,把被挤开的纹理顺回去。
桌上有块缝纫部公用的硬纸板,剪成简单的人形,胳膊用纸扣固定,能转动。我把试样套上去,沿抬手的方向转动纸板,用铅笔标出布料最先绷紧的位置。
这回看清了。袖口形状能保留,里面却得留出余地;披肩边缘也不能全缝死,得让两片结构各自活动。
我重新画纸样。门外有人跑过,喊着借球拍;隔壁社团的音箱响了一小会儿,又被人关掉。我听见了,没抬头。
缝纫机低声转起来。我踩踏板踩得很轻,让针慢慢走过弧线。黑布从指尖下平稳地送过去,新接上的那片布被藏进内侧,外面几乎看不出变化。
走到最后,针脚偏了一点。
我停下来,看了三秒,把布拿近又放远。
没用。偏了就是偏了,不会因为换个距离就自己回去。
「……知道了,改就是了。」
于是又拆了一小段。
等我把试样重新套回纸板,窗外的光已经离开针板,落到桌沿下面去了。
纸板胳膊抬起来,披肩没歪;再往前伸,也没有。
我捏着那只薄薄的胳膊,又试了一次。
「好,现在可以举手回答问题了。」
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却让一直绷着的肩膀松开了。我在纸样旁写:可以,按实际尺寸复核。
写完「实际尺寸」四个字,笔尖停住了。
储物架旁靠着一面窄镜,镜框有点歪,平时大家用它看围裙合不合身。我看过去。
镜子里是个穿蓝白校服的高二男生,袖口遮着半截手掌,裤脚因为坐得太久皱成一团。我把设计图举高一点,纸上的黑白短裙挡住镜中人的腰腹,只剩上面的脸和下面的校服裤。
不合比例,而且很傻。
可我还是又举了几秒。
如果按真正的尺寸做,胸前的蝴蝶结不能这么大,披肩可以再短一点,边缘恰好落在——
楼道里突然响了。
我猛地放下纸,动作太快,纸角碰倒一只空线轴。线轴在桌面上滚出一串响,从这端滚到那端。我伸手按住它。
门外是两个学生说笑路过,走向楼梯,没有停留。
我保持按着线轴的姿势,等脚步声彻底消失。
部室重新安静下来。我低头看看那张图,把它翻到背面。
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
就算有人进来,也只会看见我在研究一件衣服。缝纫部里研究衣服,这件事合理得不能再合理。
可要是对方问一句「这是给谁穿的」,我该怎么答?
给活动做的。给社团练习用的。给一个还没想好是谁的人。
这些答案我都能说得很快。
只有最简单的那一个,我总要绕过去。
手机在桌上振了一下。
妈妈:今天几点回来?饭快好了。
我看了眼时间,立刻站起来。试样、纸样、布料,按原来的顺序收好,线头扫进垃圾桶。小试样放进书包前,我拿块干净软布垫在下面,免得压坏刚做好的袖口。
「明天再检查你。」
我把拉链拉好。这一次,没有荷叶边探出来。
拔掉插头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也正看着我。
我关了灯。
回家的公交车比平时多等了一班。
我站在靠后门的位置,一只手抓扶杆,另一只手按住书包。车窗映出半张脸,两枚黑发夹在路灯下留下细亮的边。
车经过「放課後」时,店里的灯已经亮了。
那是家能买咖啡、吃甜点,也能在橱窗前逛上半天的店。靠门贴着演出海报,玻璃后面摆着几层周边,往里能看见小舞台的一角。
沈栖迟有时在那里。
我最早认识她,是跟着缝纫部去借活动布料。别人忙着清点,我蹲在地上研究一块旧舞台布的边缘,研究得太久,被她端着饮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她没问男生为什么喜欢这个。
她问的是:「你从这里看出什么了?」
于是我解释了两句。再两句。说到那道藏在背面的接缝时,还把布翻过来给她看。最后是同行的人提醒,大家真的该走了。
我这才闭嘴,耳朵一点点热起来。
沈栖迟却把一杯水推给我,语气很自然:「讲这么久,先喝口水吧。」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还好。」她托着下巴笑,「就是我现在觉得,这块布应该有自己的毕业证。」
我拿着水杯,半天没想好怎么接。
后来再去店里,她依旧会问我在做什么。有时顺手给一小袋饼干,有时指着陈列柜里的衣服,问那袖子是不是也有自己的毕业证。每次都是温温柔柔的表情,每次都让我觉得,她绝对是故意的。
车窗外的店门一晃而过。今天我没看清她在不在。
公交车拐过路口。我摸到书包里那袋曲奇,拆开吃了一块。
挺甜的。
过了一站,又拆开。再吃一块,免得剩下的在里面晃。
这个理由很充分。至少我本人没有提出异议。
到家时,饭菜已经上桌。
「洗手。」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汤在锅里,自己盛。今天又留这么晚?」
「社团有点事。」
「活动不是还早吗?」
我换鞋的手停了一下。「还有别的要做。」
母亲没接着问,只催我把书包放好。
餐桌上有番茄炒蛋和一盘青菜,汤冒着薄薄的热气。我刚坐下,就看见碗边放着半个削好的梨,切口贴了保鲜膜。
「下午买的,你尝尝甜不甜。」
「吃完饭再吃。」
「那你记得,别又放到明天。」
母亲夹了一筷子菜,像想起什么似的问:「数学卷发了吗?」
「发了。」
「怎么样?」
「比上次多四分。」
「最后的大题呢?」
我咽下饭才说:「第二问没做完。」
接下来的话,我已经能猜到。高二了,时间过得很快,现在还有机会补,等高三就来不及了。母亲说这些的时候不凶,甚至还把盛汤的勺子递给我,让我小心烫。可我越听,越觉得肩膀在往下沉。
「你那个社团,下学期是不是可以少去一点?」
「每周只有两次。」
「两次也不少。路上来回,回到家再静下心,多久?」
「我作业都写得完。」
「写得完是一回事,学会了又是一回事。」
我低头夹菜,筷子碰到盘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母亲看了我一眼,放缓语气:「我也没说不让你有爱好。你做那些小东西,做得挺细致,我知道。可总得分个主次吧?」
我想说,今天那件试样终于做好了。困扰了好几天的问题,被我自己找到了答案。
也想说我没有乱花钱,里面加的那片布是用剩下的边角料,连拆下来的线,我都挑了还能用的留下。
可这些话,好像都不是母亲正在问的。
「嗯。」我说。
母亲以为我听进去了,开始说周末买菜遇见了谁。我跟着听,偶尔应一声,把碗里的饭吃完。
回房间时,我一手拿着那半个梨,一手提着书包。书包靠在腿边,里面的小试样被保护得很好,半点没压坏。
我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它。
做好的时候,明明很想给谁看一眼。
晚上的数学作业比预想的更难。第三道题,我在草稿纸上画了两遍辅助线,结果都不对。
那半个梨已经吃完了,空碟子留在桌角。我盯着题目,觉得几何图形要是能像布料一样拿起来翻一翻,事情也许会简单点。
可惜不能。
橡皮屑积在纸边,像一小撮不肯离场的观众。
九点多,母亲推门送牛奶。我正撑着额头盯那道几何题。
「还没写完?」
「快了。」
「不会的明天记得问老师,别光坐着发呆。」
我刚想说自己没发呆,视线就落到书包侧面。刚才拿笔袋时,拉链没拉到底,白色布料露出了一小角。
母亲也看见了。
「又拿这些回来了?」
「学校作业。」
这句话说得太快,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母亲看看桌上的数学卷,又看看我,眉心慢慢皱起来。「什么作业,还要做这些?」
「社团的。」
「社团又不是每次都非得你做。」
她没翻我书包。我却先把书包往椅子底下挪了一点。这个动作让房间安静了几秒。
最后,母亲把杯子放在桌角。
「学习先顾好,别整天想那些。」
门合上了。
我看着那杯牛奶。杯子底下垫了张纸,母亲放的时候,还特意避开了我摊着的卷子。空碟子已经被她顺手拿走了。
我挪近一点,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原本想追出去说的话,在嘴边停了停,最后还是没说。
我拿起笔,继续做题。十五分钟后,终于发现漏掉了一个条件。答案算出来时,我松了口气,拿笔在题目旁画了个小圆,把那条件圈住。
「下次不许躲在这里。」
说完又觉得,条件从头到尾都待在原地,也挺无辜。于是把旁边过重的那道圈擦淡了一点。
今晚还剩一点时间。我从书包里取出小试样,翻出袖口内侧,放到台灯下检查。在设计图的「可以」旁,添了一行字:
袖口内侧的线换柔软一点的。针脚磨手,做成衣时得改。
我往前翻,前一页画着几种蝴蝶结。最上面那只左右完全对称,规整得有点僵;中间那只尾端太长;最后一只略微偏向一边,反而最好看。
我用笔圈了最后一只。然后,笔尖移到旁边的人物脸上。
那张脸一直没画完。短发轮廓有了,眉眼只是很浅的十字,发侧空着两个小位置。我习惯性地绕开那里,给腰带加了个扣子。等我意识到自己又在绕远路,笔已经停在无处可改的裙褶上。
我把笔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只是画一下。」
房间里只有我自己,没人需要听这句解释。
我在发侧添了两条平行的黑线。两枚发夹。
画完,我盯着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人物还是没有完整的五官,可有些事,已经不太容易装作没看见。
我拿起橡皮,在两条线旁停了停。最后只擦掉一点多余的铅笔灰。
「……都画上了。」我把橡皮放回去,「再擦很麻烦。」
这个借口,显然不如公交车上的那个充分。
我决定不再研究。把图折起来时,我避开了那两条黑线。纸样和试样一起放进收纳盒,压在几本旧习题册下面。桌上重新只剩课本、笔袋,和喝空的牛奶杯。
一个很普通的高中生的书桌。
我关灯,钻进被子。起初还在想那道几何题,后来想起落在缝纫部的尺子,再后来,脑子里又变成抬起来的袖口。
如果不是缩小的试样就好了。如果明天能带着做好的衣服去学校,问一句「这个怎么样」,而不必先想好给谁穿就好了。
我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点。
愿望说出来,好像很麻烦。不说出来,也没有轻松多少。
「我只是……」
黑暗里,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喜欢而已。」
我明明才刚躺下,可再睁开眼时,床不见了。
脚下是一片极浅的水。至少看起来像水——我动了动脚尖,透明的波纹从鞋底散出去,却没打湿裤脚。四周很亮,没有灯,也没有窗,看不见墙壁,更看不见光从哪里来。
「……这算哪一科的梦?」
没有回音。如果是数学,多少该有个坐标系吧。
我往前走了一步。水面映出我的样子:蓝白校服,两枚发夹,和白天没什么区别。只是书包不在肩上,手里也空空的。
我忽然很想确认,自己的收纳盒有没有盖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前方就响起一道声音。
「你在担心什么?」
我抬起头。
那里站着一个少女。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离我不算远,身影很清楚,脸却像隔着一层没散开的晨光。我看着她注视我,可一移开目光,又说不准她究竟是什么样子。
「你是谁?」
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心里,有个一直没有放下的愿望吧?」
我的第一反应是后退。鞋底碰开一圈波纹。我低头看一眼,再抬头,她还站在原处,没有走近。
「谁告诉你的?」
问完我就后悔了。这句话几乎等于承认。
少女看着我,似乎并不着急要答案。我把手插进校服口袋。
「如果我说,希望下次数学考好一点呢?」
「那是你的愿望吗?」
「当然是。」
考好一点就能少听几句劝,去社团时也更容易开口。最好还能多一点时间,把那件试样按真正的尺寸做一遍。
我这么想着,视线落到自己的袖口上。宽松的蓝白布料盖住手腕,我用指尖捻了一下。
少女仍在等。
我忽然不太想再用数学挡住后面的话了。这里没有课桌,没有餐桌,也没有随时可能被打开的房门。就算说错什么,醒来以后,应该也不会有人知道。
「我想做衣服。」我说。
说完,四周没有变化。没有人笑。
我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一点。
「不是每次都给社团做,也不一定给别人做。就是……我自己想做的。」
少女轻轻偏了偏头,等我继续。
「也想试一下。」
最后几个字非常小。水面平静下来,镜子似的映着我。
如果她这时问我「男孩子为什么要试」,我想,自己大概还是会说,只是想看看合不合身,只是方便检查结构,只是——
可是她没有问。她的沉默,让那些准备好的解释一点点失去了用处。
我望着水里的自己。成绩怎样、读什么专业、能不能靠做衣服生活,这些问题都很大,大得只要碰一碰,就会被提醒:你现在还不懂。
可喜欢眼前这件东西,总该是我自己知道得更清楚。
我慢慢握紧右手。
「我想自己决定。」
少女的目光落在我握紧的手上。这一次,我没有躲开。
「我想自己决定……我是什么样的人。」
话说出口,我仍有些不安,仿佛下一秒就该有人指出其中不合理的地方。但少女只是伸出手。
一小片光落到水面,轻轻弹起,停在我面前。
我没有立刻碰它。光里浮着几何形状的细片,像被切开的透明薄纸,彼此错开一点,再重新拼合。它们没有固定方向,却让我想起刚才改过的纸样。
我摊开手。细片向右手背聚拢。
没有疼痛,只有一阵微微发暖的感觉从皮肤下泛起来。明亮的纹路沿着手背铺开,先勾出一只蝴蝶结,再嵌进碎钻般的细小形状,末端往手腕延伸,停在小臂靠下的位置。
我抬高手,看见那些线条随动作轻轻闪动。
「这是什么?」
「愿痕。」少女说,「愿望会成为法则,法则会留下愿痕。」
「你能说得再容易懂一点吗?」
我本想再补一句「最好用日常语言」。数学题好歹会写「已知」,这里从头到尾,好像都只有「求」。
但少女已把目光转向我脚下。水中的倒影变了。
最先改变的是袖口。蓝白色被柔和的光覆盖,白色边缘沿手腕展开,接着是黑色的披肩、收紧的腰线,以及从腰间自然垂落的短裙。
我呆住了。
胸前的白蝴蝶结略微偏向一侧,形状正是我在纸上圈出的那一只。某些在纸上犹豫过的线条,此刻被妥帖地接在一起。那件衣服,比我的画更完整。
倒影抬头望向我。浅色短发,两枚黑色发夹。脸也是我的。
我的耳朵慢慢热起来。
「它也能让你,呈现想成为的样子。」少女说。
「等、等等!」
我指着脚下,一时不知先反驳哪一部分。那的确是我画过的衣服,可纸上的设计图不会突然站起来,更不会顶着我这张脸,做出和我一模一样的惊讶表情。
尤其当白色光片围着裙摆散开时,整个场面已经非常接近我在动画里看过的某种情节。
「为什么是魔法少女?!」
少女没有否认,也没替我确认这个称呼。她只是看着我。
我低头想再检查那件过分眼熟的衣服,倒影也低头。两个人同时看不清对方的正面。
「……你先别动。」
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正在跟倒影讲话。我闭上嘴。这下连梦都显得很不讲道理。
我往左挪,倒影也挪;我抿住嘴,倒影也抿住嘴。看起来,甚至比我本人还要理直气壮。
「我又没说不好看。」
我小声补了一句。水面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那个袖口——我试着抬起手,水里的手臂也抬起来。披肩边缘轻轻滑动,领口好好留在原位,没被扯紧。
我忘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原来按真正的尺寸做出来,会是这样的。我蹲下身,想看得更近一点。
水面却在这时泛起波纹。倒影碎开了。
「等一下,我还没——」
声音、光和少女的身影同时远去。我下意识伸出右手,只碰到一片柔软的白色。
是被角。
我猛地坐起来。
卧室里天已大亮,窗帘边漏进一线晨光,落在椅背的校服上。手机放在枕边,闹钟还没响。隔着门,能听见厨房抽油烟机的声音。
我握着被角喘了两口气,然后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碎钻与蝴蝶结交织的纹样,安静地伏在手背上。
我翻过手,手心没有;再翻回来,图案还在。我闭眼,重新躺下,用被子蒙住头,十分认真地等了十秒,再坐起来。
纹样仍在。甚至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只蝴蝶结看起来比刚才更精神了。
「……好吧。」
这显然不是多睡十秒能解决的问题。
我爬下床,先看门有没有关紧,再拿纸巾用力擦了两下。没掉色。趁母亲在厨房,我把袖子拉到指根,溜进洗手间。水和洗手液都试了,那些细线没被冲淡,也没像贴纸那样卷起边。
我搓出一小团泡沫盖在图案上,冲掉。
蝴蝶结还在。干干净净,十分完整。
我跟它对视了几秒,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早晨最没有办法的人。
「起来了?」母亲在外面问,「出来吃鸡蛋,别只喝牛奶就走。」
「知道了。」
我关掉水龙头,擦干手,又用毛巾盖住手背看了看。遮得住。这至少算个好消息。
回到房间,我关上门,拿手机搜索。
「手背出现蝴蝶结形状的印记」——出来一排纹身贴。
「睡醒以后手上多了图案」——从整蛊视频一路排到儿童彩笔广告。
我删掉搜索词,输入「梦里变身,醒来以后」。还没写完,联想词已热情地替我补出几个故事标题,其中一个封面上,粉色头发的女孩子举着魔法棒,笑得非常有精神。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谢谢。但我现在没有这么好的心情。
要告诉母亲吗?说自己做了个梦,醒来就多出这个?
我看向门口,迟迟没能开口。
我把右手伸到晨光里。纹样很细,沿着手背自然起伏,既不像墨水,也不像伤疤。最外缘的一块碎钻轻轻亮了一下,转瞬又暗下去。
我整个人僵住。过了几秒,把手移开光线。
那块碎钻,又亮了。和太阳无关。
我慢慢坐到床边。昨晚的梦重新清晰起来:那片水,少女伸出的手,还有会随我抬手而动的倒影。
我下意识看向桌下。收纳盒露出一个很小的角。昨夜藏好的试样还在里面,设计图也在,那个没画完五官的人,大概正安静地待在习题册下面。
如果梦里的另一件事,也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立刻低头。
「我只是确认一下。」
我等了一会儿,不知是在等印记回应,还是在等自己拿定主意。最后,我站了起来。
窗帘拉严,门重新检查了一遍。我看看床,觉得万一有意外,站在床边至少不至于摔得太疼。又把床沿的一本书挪开。
这样就安全多了。虽然这个「安全」,目前完全没有依据。
我走到衣柜的穿衣镜前,抬起右手。
什么也没发生。再抬高一点,还是没有。
「……变身?」
说完的瞬间,自己先红了脸。很好。没有发生任何事,除了我说了非常丢人的话。
卧室里静了两秒,手机闹钟突然响起来。我吓得肩膀一抖,差点撞上衣柜,扑过去关掉闹钟,抱着手机在床边坐了半分钟。
太傻了。我明明该换校服、吃鸡蛋、检查数学卷有没有装好。再晚一点,公交车上靠后门的扶杆都会被占满。
可我看着右手,还是没动。
梦里披肩的边缘,在记忆里轻轻晃了一下。不是动画里的变身动作,也不是那句喊出来相当丢人的台词。我想起的,是自己的手伸出去时,衣服跟着移动的样子。
如果那一点余量也属于自己。如果不用把纸举到镜子前,就能看清它究竟适不适合。
我站回镜前,慢慢松开攥着的右手。
「就试一下。」
这次,我没有对着空气摆任何姿势。
「只有一下。」
手背上的蝴蝶结,亮了。
光从指尖掠过。
我本能地后退,身后却已是床沿。膝弯碰到床垫,身体晃了一下,那片光也跟着晃,像无数透明的小纸片被同一阵风带到我周围。
没有声音。我甚至还能听见厨房里碗碟相碰。可身上的家居服正在变得陌生。
宽松的袖子散成明亮的几何片,沿新的边缘重新合拢。黑色覆过肩头,白色在胸前折起,衣摆的重量向腰间收拢,再落下去。
整个过程只用了很短的时间。最后一片光消失时,我还一手扶着床,保持着随时准备坐下去的姿势。
我先看见自己的袖口。白色的,边缘平整。然后是披肩、腰带,以及腿边那道安静垂着的黑白裙摆。
我很慢地抬起头。
镜子里的少年也跟着抬头。发夹还在,头发睡得有点乱,左边翘着一小撮。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个问题。
我张了张嘴,镜子里的人也张嘴。没有陌生人取代我,也没有动画里的角色走出来。站在那里的人就是我,甚至连昨晚没睡够的样子都保留着。
只是,穿上了那件衣服。
我低下头,小心地碰了一下胸前的蝴蝶结。指腹碰到实实在在的布料,有厚度,有温度,被压下去一点,松开又恢复原状。我又碰了碰腰带,再去摸披肩边缘。碰到第三处时,手已经没刚才那么僵了。
「……不是梦。」
这句话,比刚醒来时更难说出口。
我试着往前走一步。裙摆随之摆了一下,轻轻落回去。我停住,再走半步。视线一直没从镜子上移开。
因为没有鞋,脚步声很轻。镜子下还摆着昨晚踢开的拖鞋,一只正着,一只歪向门边。桌上还有写完的数学卷,床单也乱着,枕头挤到了墙边。
这些过分日常的东西,让眼前的变化越发不可思议。
我把手抬到肩膀的高度。披肩没歪。
我忍不住摸了摸内侧。连袖口磨手的地方都被处理好了,指腹滑过去,找不到扎人的线头。
「这边做得倒是很懂事。」
说完又觉得夸得太顺口,补上一句:「只是结构上。」
镜子里的人没接话。但那个人的嘴角,显然不太愿意配合我。
我赶紧抿住嘴,继续检查。腿上的绑带和上面的线条连在一起,恰好有我在纸上反复找过的利落感;腰带位置合适,胸前的蝴蝶结也没乱晃。我转过一点身看侧面,又转回来。镜子不够宽,我退后半步,终于看清全身。
那张一直没画完的脸,似乎也不用再画了。
我站在那里,慢慢松开攥着裙边的手。忽然很想把翘起来的那撮头发压下去。刚抬手又停住——现在该在意的,难道是头发吗?
过了两秒,我还是伸手压了一下。然后重新站好。
如果部室里有人。如果昨天路过的学生推开了门。如果母亲现在看见——
我不敢接着想。但在那些人都不在场的几秒里,我还是没能把目光移开。
纸上的线条、藏在盒子里的小试样、那些想了很久却总要绕过去的念头,此刻都变成了能碰到的东西。袖口随着我的手腕轻轻移动。
我忽然觉得,昨天那一段拆了又缝的针脚,好像也没白忙。
「……好可爱。」
声音很小。说完,我马上抿住嘴。可这一次,屋里没有别人来逗我,也没人把「可爱」这个词塞给我。
是我自己说的。
我望着镜子里那个耳朵发红、还努力装作正在检查衣服的人,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
「我是说衣服。」
我试着补充。补充完又觉得,没人问自己,实在不必抢着解释。脸好像更热了。
我把手背贴到脸侧,想让自己冷静一点。可手背上的蝴蝶结纹样刚好映进镜里,与胸前那一只遥遥相对。
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连这个都搭好了。这是不是有点过分?
门就在这时响了。
「咚、咚。」
我背脊一僵。
「林予!」母亲的声音近得不能再近,「你在房间里干什么?半天也不出来,鸡蛋都凉了!」
我低头看裙子,看发光后恢复安静的手背,又看紧闭的房门。
一个刚才完全没被考虑的问题,终于带着不可忽视的紧迫感出现了。
怎么变回去?
我慌忙按住右手,试着把脑子里的图像换回家居服。蓝色上衣,普通长裤,非常普通、毫无装饰、我昨晚还嫌领口有点松的那一套。
可我越急,越只想起胸前那只蝴蝶结。尤其镜子里还有一件实物在不断提醒我。
门把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又在弄那些——」
「没、没有!」
我一步扑到门边,差点踩中歪着的拖鞋。
「那你躲什么?」
「我在换衣服!」
话出口的刹那,我瞥见镜中的自己。这句倒是一点没说错。
门外安静了一秒。「换衣服就换衣服,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你先吃,我马上就来!」
「快一点,别赶不上车。」
「知道啦!」
我用后背抵住门,等脚步声往厨房去了,才一点点松开绷紧的肩膀。
事情还没解决。镜子里的少年仍穿着那件黑白短裙,右手盖住蝴蝶结印记,耳朵红得明显。
我刚松一口气,裙摆就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我低头,伸手按住它。「……你也先别这么高兴。」
房间没人回答。那只白蝴蝶结依旧乖乖待在胸前,整整齐齐,漂亮得挑不出毛病。
我盯着镜子,想放狠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卡住了。
憋了半天的气,最后化成一句半是抗议、半是认命、音量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
「我、我才不是魔法少女啊——」
镜子里那个人,耳朵更红了。
而那只蝴蝶结,始终一言不发,漂亮地、稳稳地,待在我胸前。
——第一章完
予告:下一章《学姐,你知道得太多了!》:沈栖迟的一通电话,会把这句心虚到极点的谎话,整整齐齐地戳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