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
每隔一会儿,就把校服袖口往下拽一拽。
明明那个位置用长袖遮得严严实实,走路时也不会有人盯着我手背看。可我还是会突然想起那枚蝴蝶结,然后神经质地确认一遍——它有没有从袖口底下,露出一小截会发光的边。
同桌问我是不是手冷。我说是。
「五月了还手冷?」
「……体虚。」
「那很虚了……」
他没再多说,扭头去抄我的数学答案。我松了一口气,把袖口又往下扯了半寸。
那枚愿痕就贴在手背上,安静得像睡着了。可我总觉得它随时会醒,会亮起来,会像那天早晨一样,把整间教室的人都惊动。
说到底,我还是没学会怎么变回去。
那天到最后,我对着镜子瞪了快二十分钟,脑子里拼命想「蓝色上衣、普通长裤、领口有点松的家居服」,那套黑白短裙才极不情愿地散成光片,还我一件皱巴巴的校服。我当时瘫在床边,比连做三套数学卷还累。
而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敢主动试过第二次。
怕的是,万一哪天变不回来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和「万一被别人看见怎么办」一起,像两只猫似的,整天趴在我心里,白天挠一爪子,夜里挠一爪子。
所以当课间走廊上,手机突然震起来,屏幕上跳出「沈栖迟」三个字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挂掉。
可我到底还是接了。
「喂?」
「林予同学。」电话那头的声音懒洋洋的,还带着一点笑意,「课间吧,不打扰?」
「……沈学姐,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她顿了顿,声音轻描淡写,「就是忽然想起来,你右手上,是不是多了个印记?」
我整个人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走廊上的声音全退了潮。有人在笑,有人在跑,篮球滚过地面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可那些声音忽然都很远。
「你、你怎么知道?!」
我几乎是喊出来的,喊完才意识到周围有人,赶紧压低了嗓子,躲到楼梯拐角。
电话那头,沈栖迟轻轻笑了一声。
「放学后来一趟「放課後」吧。」她说,「我请你……喝点东西。」
「不是,你先说清楚,你到底是——」
「晚上六点半,我在店里等你。别迟到哦。」
「喂!你听我说完——」
电话挂了,只有忙音。
我盯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胸口像被谁塞进了一团棉花。她知道。她居然知道。可这件事,我连我妈都还没说出口。
而沈栖迟,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学姐,就这么轻飘飘地,把它点破了。
我握紧手机,指节有点发白。
死了。
「放課後」的灯,在傍晚六点刚过就亮了起来。
我站在店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靠门贴着演出海报,橱窗里摆着几层周边,往里能看见小舞台的一角,再往里,是沈栖迟。
她正站在柜台后面,黑色长直发披着,整齐的刘海下面,一双眼睛半睁不睁,像没睡醒。见我在门外,她朝我挥了挥手。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风铃响了一声。
「欢迎光临,今天只有一位吗?」
她笑得温温柔柔,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原来你真的来了呀。」
「喂!你这家伙……」
她这才笑出声,从柜台后面绕出来,领我到靠里的安静位置坐下。两杯饮料已经放好,一杯黑咖啡,一杯,是温热的可可。
「你喝不了苦的吧?」她把可可推到我面前,「上次见你,连奶茶都要全糖。」
我瞪着那杯可可,突然不知道该先质问哪件事。
「先说好。」我坐直身子,「你是怎么知道我手上的东西的?」
「急?」她端起黑咖啡,慢悠悠喝了一口,「先喝点呀。」
「别转移话题。」
沈栖迟看着我,也不生气。她放下杯子,把左手伸到桌面上,然后用右手,慢慢把袖口往上挽。
我的心跳似乎停了一拍。
她左手手背上,有一枚纹章。黑色的、荆棘般的线条绞成十字,从腕骨延伸到小臂,在店里的暖光下,像一小片沉默的、会呼吸的阴影。
「……你也有?!」
「看起来,是同一类东西。」她说,「它叫愿痕。」
我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又抬头看她,脑子里轰的一声。
原来不止我一个。
原来那个梦,那个少女,那片会泛涟漪的水——不是只有我经历过。
我盯着她左手上的荆棘十字,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半晌,才挤出两个字:
「同类……」
「嗯,同类。」沈栖迟托着下巴,眼神在我脸上转了一圈,「你的呢,不给我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慢慢把右手伸过去,挽起袖口。
碎钻蝴蝶结安静地伏在手背上,像一直等着这一刻。
沈栖迟的目光落上去,停了停。
「你的还挺漂亮。」
「……能不能别总说漂亮!」
我下意识把手缩回来,耳朵却先烧了起来。她看我这样,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是认真的。」她说,「荆棘和碎钻,放在一起看,还挺有意思的。你的比我的好看多了。」
我别过脸,嘟囔了一句:「荆棘也不难看。」
沈栖迟顿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
「原来你还会夸人啊。」
「才没有!」
我花了点时间才让心跳恢复正常。
沈栖迟从柜台抽来一张餐巾纸,又跟店员借了支笔,在纸上画了三个箭头。
「听着,我只讲一次。」她用笔尖点着纸面,「愿望足够强烈,可能变成一条法则。」
「法则?」
「就是你获得的那种能力。你那天早上,不是试着变过身吗?」
我差点把可可喷出来。
「你连这个都知道?!」
「猜的。」她头也不抬,语气平静得可恨,「你的反应,很好懂。」
我决定先不计较「很好懂」三个字,把注意力放回那张纸上。
「愿望,变成法则,然后呢?」
「然后留下愿痕。」沈栖迟在最后一个箭头下面,轻轻画了个圈,「愿痕是它留下的证明,不是电池。它不会给你能量,只是告诉你,你的愿望已经被翻译成了一条能干涉现实的规则。」
我盯着她画的三个词,半晌没说话。
原来我手背上那枚蝴蝶结,是我那句「我想自己决定,我是什么样的人」的证明。
它一直安静地待在那里,不是多余的装饰,而是我自己的愿望,留下的签名。
「那……梦里那个女孩子呢?」我问,「她是谁?」
沈栖迟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件事,我也没查清。」
她说这话时,脸上的笑淡下去一点,像是第一次露出一丝不确定。
我看着她,忽然意识到——她也不是全知道。
这个认知,竟让我莫名松了口气。
「既然是『重构』,就先从小东西试试。」
沈栖迟不知从哪拿来一个空马克杯,放在我面前。杯子干干净净,没有饮料,把手是一道普普通通的圆润弧线。
「具体要怎么……?」我盯着那个杯子。
「你那天变身的原理,其实和这个一样。」她指了指我的手,「想着『把手变成蝴蝶结』。不用用力,让它自己发生。」
我深吸一口气,把右手悬在杯子上方,闭上眼。
蝴蝶结。黑色丝缎,尾端垂一点,左右略微不对称……
手背上的纹样热了起来。
我睁眼时,杯子的把手正在我眼前软化、变形。瓷质的弧度像被谁轻轻掰开,又揉成新的形状——一只黑色的蝴蝶结,两端垂着,稳稳地长在杯壁上。
「真的变了诶……」
我凑近去看,连蝴蝶结中间的褶皱都清清楚楚。
「可爱捏~」
沈栖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我旁边,正端着下巴端详那只杯子。
「为什么又是这句话!」
「那换一句。」她笑,「审美不错。」
「……这还差不多。」
我别开眼,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过了两秒,我又忍不住回头去看那只蝴蝶结。
它安静地待在杯子上,像本来就应该长在那里。
这种「想让它变成什么,它就变成什么」的感觉,意外地……让人上瘾。
「接下来轮到我了。」
沈栖迟伸过手。我还没看清她做了什么,一道极细的黑线就从她手背的荆棘纹章里探了出来,像一截活的影子,轻轻搭上杯沿。
「嗖」的一声,杯子自己浮了起来。
我往后一仰,差点带翻椅子。
「念动力?!」
「不是。」她一手托腮,一手微微勾着,那杯子就悬在半空,纹丝不动,「没有先连上,我什么也拉不动。我的线,只能操纵已经建立连接的东西。」
我盯着那根几乎看不见的线,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偷偷伸出手,想把那只浮着的杯子改成方的。
沈栖迟的眼神扫过来。
「不许报复我的杯子哦。」
我僵在原地。
「你为什么连这都知道?!」
「都说了,你很好懂。」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轻轻一收,杯子落回桌面,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
我泄了气,瘫回椅子里。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聊到后来,我的目光被墙边的一排陈列柜勾了过去。
里面摆着几件洛丽塔主题的小周边,蝴蝶结、蕾丝边,还有一条裙子,裙摆的层次做得特别漂亮。我不自觉地凑过去,蹲下来,从裙撑的位置看到袖口的弧度。
「看了十分钟了,喜欢?」
沈栖迟的声音从背后冒出来。
「只是在研究结构!」
我头也不回地反驳。可眼睛还是没舍得从那层层叠叠的裙摆上移开。
沈栖迟没再逗我。她走到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这些带回家方便吗?」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她知道了。关于我家的事,关于那些只能藏在收纳盒里的布料,关于「学校作业」这四个字。
我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书包带。
「……还好。」我说。
她没再追问,转身往店铺后面走。
「跟我来。」
我跟过去。她停在一排员工储物柜前,拉开其中一格。
里面空空的,只铺着一层干净的防尘纸。
「如果家里不方便,可以暂放这儿。」她说,「店里打烊前,你随时能来拿。我会跟店长说一声。」
我盯着那个空空的格子,喉头动了动。
「这样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你帮我整理下材料架,就当交换。」她指了指旁边一堆乱糟糟的布景材料,语气自然,「正好我也懒得弄。」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她故意把这件事,说成了一场交易。
事实上不是施舍。是交换。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去整理材料架。
「……知道了。」我闷声说,「我整理得很慢,你可别嫌我占地儿。」
「不嫌。」沈栖迟靠在门边,声音很轻,「这里本来就没什么人来。」
我蹲下身,把一卷被压变形的缎带慢慢绕好。
手指有点抖。
过了很久,我才敢问出那句在喉咙里滚了一整晚的话。
「学姐……」
「嗯?」
「你……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问完,我盯着手里那卷缎带,不敢看她。
沈栖迟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会啊。」
我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
我早就知道了,会是这样。
「不过——」
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却很清楚:
「能这么认真地喜欢一件事,还挺难得的。」
我猛地抬起头。
她正看着我,脸上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收了起来,换成了我第一次见的、认认真真的表情。
「林予,我没有在安慰你。」她说,「我是真的觉得,能把一件喜欢的事,做得这么认真,是很厉害的事。不管那件事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谢谢。」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没听清。」
「我没说话!」
我别过脸,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
沈栖迟把我送到门口。
「下次来也可以,不一定非要问愿痕。」她说,「店里总有空的座位。」
我背着包,站在风铃下面,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我走下台阶,走出几步,又鬼使神差地回过头。
玻璃门里,沈栖迟还站在柜台旁。暖色的光把她黑色长发的边缘,描成一道很淡的金。
……奇怪的学姐。
我在心里说。然后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就在这时,街对面一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手里拎着公文包。可他走得很急,一步三回头,眼睛不住地往身后瞟,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追着。
「谁……谁在看我?」他嘴里喃喃着,从我身边擦过,撞得我趔趄了一下。
我扶住路灯,回头看他。
街上人来人往,下班的人流各自赶路,没有人看他。路灯下,一切都很正常。
「那个人怎么了?」我下意识地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
我这才想起,沈栖迟还在门口。我回头看她。
她没看我。她正侧着头,盯着店门旁那块大大的落地玻璃。暖色的灯光下,她的侧脸被映得有些发白,唇线抿紧了,右手——不,是左手,微微攥着,那枚荆棘纹章,在袖口下若隐若现地,亮了一下。
「学姐,你在看什么?」
她像是被我的声音拉回来,慢慢转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没什么。」她说,「看来最近会有点忙呢。」
我没听懂。
但她已经转身回了店里,风铃又响了一声。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块玻璃。
玻璃里映着街道、路灯、我自己。还有沈栖迟转身离去的背影。
一切都很正常。
我摇摇头,朝公交站走去。
走了几步,我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次,我看清了。
在那块落地玻璃的下角,在街灯与霓虹交错的倒影里,有一道黑色的、狭长的缝隙——不像是灯影,不像是划痕,也不像是任何该出现在玻璃上的东西。
它闭着。
像一只睡着的眼睛。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
它还闭着。
然后,很慢、很慢地——
睁开了。
我全身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说了一些恶毒的话)
我几乎是逃一样地跑向公交站,头也不敢回。
而那通电话、那枚荆棘十字、那句「最近会有点忙」……
原来,都还只是个开始。
——第二章完
予告:下一章《你也是初音厨?!》:「放課後」的初音活动上,一个粉色双丸子头的中二病,会用一句「你也喜欢这个版本?!」炸开林予的又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