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校园活动区，已经变成了一片眼睛的海。
我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
反光装饰、玻璃展板、金属支架……所有还映得出人影的地方，都挤满了眼睛。它们随着光线一明一灭，目光从来往的人群身上滑过，最后，转向这里。
有人捂住耳朵，有人扶着桌沿干呕，还有人不停回头，问身边的同伴是不是有人在看自己。
他们看不见那些东西。
可恐惧已经追上了他们。
沈栖迟的丝线绷得笔直，牵着幕布和几座摇摇欲坠的灯架。她的指尖一直在抖。
「还在增加……」
通道口，唐星语撑着护盾，往后退了半步。
光幕上已经爬满细细的裂纹。
「那边还有人！」
而我，还缩在后台的挡板后。
右手攥得发疼。手背上的蝴蝶结忽明忽暗，像一盏怎么也修不好的灯。
「你不是一直很讨厌他们吗？」
那个声音又来了。
贴着耳朵，轻得像有人在替我说心里话。
「那为什么，还这么在乎他们怎么想？」
我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脚步停在我面前。
沈栖迟蹲下来，指间的丝线仍旧绷向幕布外。她没有拉我，也没有催我站起来，只是让自己的视线落到和我一样的高度。
「林予，之前的事，是我不对。」
我抬起眼。
她看着我，脸上没有笑。
「我发现了异常，却没有告诉你。我以为等我查清楚，找到解决办法，就能把危险一起处理掉。」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她的手猛地向下一沉，又咬牙稳住。
「可是，在那之前，你一直什么都不知道。」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点光闪了一下，又散了。
「你还说，是为了保护我。」
「嗯。」
她没有替自己解释。
「我把自己的判断，当成了你的决定。」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我想过她会说别生气，或者说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可她偏偏认真承认了，反而让我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找不到地方继续撞。
「接下来，你想怎么做？」她问。
我看向幕布外。
唐星语正侧过身体，让两个学生从护盾后面跑过去。她的双丸子头散了一边，发丝贴在脸颊上，裙角也蹭脏了。
她腾出一只手，把挡在路上的椅子推开。
护盾随即凹下去一块。
她赶紧撑回去，声音都喊劈了。
「往前走！别停在这里！」
我扶着挡板，慢慢站起来。
腿还是软的。
站到一半，膝盖甚至不争气地抖了一下。
沈栖迟伸了伸手，却没有直接扶住我。
我自己抓稳了挡板的边缘。
「学姐。」
「嗯。」
「我要帮忙。」
她看着我，点头。
「好。」
「但是，之前那件事，还没说完。」
「等结束以后，我们继续说。」
「以后有什么情况，哪怕只是怀疑，也要告诉我。」
这次，她没有拖长尾音，也没有喊我什么「林予同学」。
「我会告诉你。」
幕布外，忽然炸开一声哀嚎。
「那你们能不能先告诉我——还要多久啊？！」
喀啦。
护盾又裂了一道。
「我真的快撑不住啦！」
我和沈栖迟同时转头。
「来了！」
「抱歉。」
＊
我冲到通道边，先拖开了横在路上的服装箱。
唐星语瞥了我一眼。
她没问我刚才怎么了，只往旁边让出一点位置。
「左边，小心！」
我立刻低头。
一团黑影撞上护盾，擦着头顶散开。
旁边的金属支架上，一只眼睛缓缓睁开。我扯过桌布盖住它，隔着布料，掌心仍旧止不住地发冷。
「它为什么还在变大？」
「上次恐怕只击散了它的一部分。」
沈栖迟抬手，一道丝线卷起垂落的海报，盖住了另一块玻璃展板。
那里的眼睛暗下去。
几乎同时，旁边的金属装饰上又亮起几个黑点。
「看见了吗？它在这些反光面之间转移，再重新聚到一起。」
「那就把镜子全砸了！」唐星语喊。
「碎片也会反光。」
我把桌布往下拉紧。
「而且这儿全是人！」
「……好吧，排除物理驱魔。」
我伸出右手，按住桌布没能盖严的一小块金属。
重构。
愿痕颤了一下。
掌心下，只有硬币大小的一片表面慢慢失去光泽。
然后，光又断了。
我喘了口气，重新按上去。
这一次，那块粗糙的痕迹终于往外延伸了一点。
很慢。
但不是完全做不到了。
「我可以试。」我说，「现在只能一点一点改。」
沈栖迟看了看我的手，又迅速扫过舞台周围。
「够了。先处理通道边上的。」
她抬起左手，丝线沿着支架向外铺开。
「我用幕布和摊位的布幔遮住其他节点，给它留一条往舞台中央退的路。唐星语，你先护送剩下的人，等通道清空，再用幻想造物封住外围。」
最后，她看向我。
「林予，你跟着我，把盖不住的地方改成不反光的。」
说完，她停了一下。
「这样可以吗？」
唐星语眨了眨眼。
「居然有讨论环节。」
「有意见就说。」沈栖迟回答。
我看向离我们最近的那面试穿镜。
「先盖镜子。那块太大，我现在处理不了。」
「好。」
丝线立刻改了方向。
幕布被牵起，稳稳蒙住镜面。
我看着那面暗下去的镜子，握了握右手。
「……可以了。」
「那就开始！」
唐星语深吸一口气，双手展开。
「星辰、梦想与永恒的——」
不远处，一个学生忽然腿软，扶着桌沿滑坐下去。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算了，先救人！」
她一掌按上愿痕。
光芒沿地面铺开，幻想舞台的边缘化作一道道矮墙，与原本的护盾接在一起，围出通往出口的道路。
唐星语冲进去，把那个学生的胳膊搭上肩。
「沿着光走！前面的人帮忙接一下！」
我贴着金属装饰施法，忍不住喊：
「原来真的可以省略啊！」
「庆功的时候再补！」
「谁要听庆功版咏唱啊！」
她已经顾不上回嘴。
最后几个学生跑出通道时，她才终于腾出手，把新的幻想造物一块块立到舞台外围。
我跟着沈栖迟往前走。
一块金属扣。
一段暴露的支架。
还有布幔下方，怎么也遮不住的玻璃边角。
我用手按住它们，等愿痕亮起，再等那点光勉强连成一片。有时改到一半就断了，只能咬着牙重新来。
光滑的表面逐渐变得粗糙。
眼睛从我的掌心旁边滑走，挤进还亮着的地方。
沈栖迟牵动布幔，紧跟着封住空出来的反光面。
唐星语的护盾挡在我们外侧，每一次撞击，都震得光幕微微发白。
我们就这样，一点一点，把那片眼睛的海往回推。
终于，我踩上了舞台侧面的最后一级台阶。
中央那块银色装饰板上，挤满了眼睛。
黑色不断往上鼓起，纠缠、收拢，拧成一个巨大的核心。
「它没地方退了。」
沈栖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我刚要抬头，那颗核心忽然转了过来。
所有眼睛，同时望向我。
脚下的台阶，消失了。
＊
我站在舞台中央。
四周漆黑。
观众席上坐着无数人，脸模糊得像被水泡开的照片。
我低头。
校服不见了。
白色袖口，黑色披肩，收紧的腰线，还有短短的裙摆。
正是我最不敢让他们看见的样子。
「男孩子穿裙子？」
有人笑了。
「真奇怪。」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再弄那些东西了。」
又一步。
「被别人知道怎么办？」
家里的餐桌从黑暗里浮出来，接着是学校的走廊。熟悉的背影与陌生的脸叠在一起，嘴唇不断开合。
「真奇怪。」
「被别人知道怎么办？」
「男孩子穿裙子？」
我捂住耳朵。
没有用。
那些声音像是直接从脑子里面响起来的，越不想听，越清楚。
「我没有——」
说到一半，我停住了。
我没有什么？
没有喜欢？
没有想过？
还是没有偷偷想象过，穿上它站在镜子前，会是什么样子？
「真奇怪。」
那句评价又响起来。
连停顿的位置，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我怔了一下。
「被别人知道怎么办？」
它甚至没有等我把话说完。
从一开始，就没有等过。
我慢慢松开捂住耳朵的手。
那些话里，有我听过的，也有从来没人对我说过、只是我自己偷偷担心过的。
可现在，它们全都长着别人的嘴。
坐在台下。
等我承认自己不该喜欢。
我低头，看着胸前的蝴蝶结。
这个结怎么打才好看，我试过很多次。
布料软一点，形状撑不起来；硬一点，边缘又不够自然。最后找到合适的角度时，我曾经对着镜子看了好久。
那时候，我是开心的。
没有谁夸我。
也没有谁看见。
我就是很开心。
「……我确实很讨厌被人说奇怪。」
声音还在发抖。
台下又有人笑起来。
我攥住裙摆，指尖把布料捏出了一道褶。
「我也会怕。怕被同学知道，怕家里问起来，怕你们以后看我的时候……只记得这个。」
说出来，比想象中更难。
每一个字都像得从喉咙里慢慢拔出来。
「可是，我挑布的时候很开心。」
我抬起头。
「把裙摆缝好的时候，也很开心。」
那些声音还在重复。
我终于能听见自己的了。
「难道因为有人不喜欢，我就得说，我也不喜欢吗？」
我松开裙摆，把那道被自己攥出来的褶，轻轻抚平。
然后，扶正了胸前的蝴蝶结。
「我喜欢的东西——」
吸气。
别躲。
至少这一次，把话说完。
「就是我喜欢的东西啊。」
手背传来一点温热。
那枚始终拼不完整的蝴蝶结，慢慢亮了起来。
错开的纹路一一归位，碎钻般的光点不再四处乱撞。
它没有变得更大。
也没有亮得刺眼。
只是清清楚楚地，留在了原本的位置。
「林予！」
有人在叫我。
声音穿过那片重复的低语，比它们都要急。
也都要真实。
我抬起头。
脚下的触感重新传来。
台阶的边缘正抵着鞋尖。
我还站在舞台侧面。
沈栖迟就在旁边，手指间的丝线已经绷到了极限。更远一点，唐星语撑着护盾，正朝我拼命喊着什么。
我看得见她们了。
也看得见舞台中央，那团还在盯着我的黑暗。
我仍然害怕。
可右手的光，没有再灭下去。
「……重构。」
白色袖口沿手腕展开。
黑色披肩落上肩头，腰线收拢，裙摆轻轻擦过腿侧。两枚黑发夹别住发丝，熟悉的重量终于回到身上。
我抬起手，调整了一下胸前的蝴蝶结。
这次，指尖碰到了真实的布料。
「……这明明就是我喜欢的样子。」
＊
「林予，能继续吗？」
沈栖迟的声音很近。
我点头。
「能。」
我蹲下身，掌心按住台阶旁最后一段露出的金属饰边。
光芒稳稳铺开。
映着眼睛的表面迅速变暗，细密的粗糙纹理一直延伸到连接处。几只试图往外滑走的眼睛猛地缩了回去。
「最后这边，封住了。」
沈栖迟看了我一眼。
她没有再问，只把指间的线往两侧拉开。
「唐星语！」
「知道啦！」
最后一道幻想造物在舞台后方升起，堵住缺口。
布幔随即落下，覆盖外围剩余的反光面。几根丝线横过灯架，牢牢固定住所有遮挡。
舞台中央，只剩下那颗巨大的核心。
我展开双手。
黑色与银色的虚影在掌心凝聚，延伸，彼此咬合。
剑柄落进掌心。
星形的结构随之展开。
那把熟悉得有些不讲道理的巨大魔剑，再一次握在了我手里。
很重。
可我握住了。
「就等你啦！」唐星语喊。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扣紧剑柄。
那些眼睛仍旧在看我。
看就看吧。
至少这一剑，给我看清楚。
我踏上舞台，向前助跑。
起跳。
剑锋抬过头顶。
「就算是魔法少女——」
所有碎光沿着剑身亮起。
「——又怎么样啊！！」
剑锋落下。
轰——！
核心从正中央裂开。
无数眼睛在同一瞬间睁大，紧接着，裂纹从剑锋落下的地方向四周奔涌。
黑色的轮廓碎了。
像一面终于承受不住的镜子。
碎片尚未落地，就化成细细的灰光，从我身边飘过去。
没有新的眼睛睁开。
也没有声音再贴上耳朵。
我落回舞台，膝盖一软，只好赶紧把剑拄在地上。
呼吸又急又乱。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唐星语在旁边喘着气说：
「……庆功版咏唱，可能也得取消了。」
我想笑。
结果先咳了一声。
沈栖迟伸手扶住我。
这次，我没有躲。
＊
傍晚的「放課後」，三个人瘫在椅子上，谁都不想动。
唐星语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连那半边散掉的丸子头都懒得重新扎。
我盯着饮料杯上的水珠，认真考虑要不要请店里给吸管配个支架。
抬手好累。
活着也好累。
但活着真好。
沈栖迟坐在对面，把记录本放到桌上。
这一次，封面朝着我。
「关于噪影和愿痕，我记录下来的都在这里。很多还只是猜测。」
我看着那本本子。
她没有急着推过来，只等着我。
过了一会儿，我伸手翻开。
那两个词还在。
「共振？」
「尚不确定。」
下面还有几行零碎的记录，问号比结论多。
「以后这些问号，也要告诉我。」我说。
「好。」
我把本子往桌子中间挪了一点。
「这个地方，等一下讲给我听。」
「嗯。」
唐星语从胳膊里露出一只眼睛。
看看本子，又看看我们。
然后，她像终于充上了一格电，猛地坐起来。
「我决定了！」
我吓得差点碰翻杯子。
「你又决定什么了？」
「队名！」
她郑重举起一根手指。
「放学后的魔法少女同盟！」
「我反对。」
我举手的速度，比今天任何一次施法都快。
「我赞成。」沈栖迟说。
「两票赞成，一票反对，通过——」
「等一下。」
沈栖迟把她准备比出来的胜利手势按了回去。
「还有一票没讨论完。」
唐星语看看她，又转向我。
「哪里不好？」
「听起来像我们每天放学后都要集体变身，然后去堵校门。」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出场方式——」
「不可以。」
「我还没说完！」
「我已经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饮料。
半糖，去冰，加椰果。
甜味慢慢压过嘴里残留的苦涩。
「……只能私下叫。」
唐星语停住了。
「诶？」
「不许在学校大声喊。也不许不经过我同意，就把队名印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上。」
她坐直了。
「所以，可以？」
我盯着杯子。
过了两秒，点头。
「……可以。」
唐星语终于把那个胜利手势比了出来。
「全票通过！」
沈栖迟笑了一下。
我懒得再纠正她，往椅背上靠了靠。
过了一会儿，沈栖迟换到我旁边，把滑到桌沿的记录本往里收好。
「不过，今天真的很帅气。」
我吸饮料的动作一顿。
椰果卡在吸管里。
非常不合时宜。
「那、那是因为情况紧急。」
「嗯。」
她看着我，眼睛弯了一点。
「紧急的时候，也很帅气。」
我决定专心对付那颗椰果。
对面的唐星语双手捧脸，表情逐渐变得可疑。
「和好了和好了……嗑到了。」
「你嗑什么嗑！」
我抽出一张纸巾，揉成团丢过去。
纸团轻飘飘地落在她头上。
毫无威慑力。
她笑得更大声了。
店里的灯光暖暖的，窗外，天已经慢慢暗下来。玻璃映着我们三个，还有桌子中间那本摊开的记录本。
我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倒影。
然后，低头看了看右手。
有些事情还是没解决。
学姐究竟发现了什么，愿痕为什么会引来那种东西，还有那些我暂时不敢带回家的衣服。
我也不会从此就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明天走进学校，说不定还是会下意识拉好袖口。
想到家里人的反应，心口也还是会缩一下。
可是，下次再看见喜欢的裙子时——
我想，我至少可以先承认，它很好看。
不用急着补上一句。
「我才没有想穿。」
＊
尾声
深夜，校园里已经没有人了。
操场边还散着没来得及清扫的碎纸。风从空荡荡的舞台下穿过去，卷起一角被踩皱的海报，又轻轻放下。
一小片裂开的镜片，躺在灯架底部。
镜片里，忽然映出一个少女的身影。
她的面容，与某个少年梦里的那个人，几乎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
少女垂下眼，像是在看某件刚刚确认的事。
唇边浮起一点很淡的笑。
「这一次，出现了有趣的孩子呢。」
喀。
一道新的裂纹横过她的倒影。
镜片彻底碎了。
同一时刻，江城的另一个角落。
一个陌生人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慢慢拉起衣袖。
裸露的手臂上，一枚愿痕正在发亮。
纹路越过原本的边缘，沿着皮肤向上延伸。刚刚停下的地方，很快又分出新的细线，攀向肘弯，再向上臂蔓延。
像一朵还在不断盛开的花。
没有归位。
也没有停下。
那个人垂着头，脸上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惊喜。
只是安静地看着。
——第一卷《愿望与秘密》· 完第七章《就算是魔法少女，又怎么样？》
整个校园活动区，已经变成了一片眼睛的海。
我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
反光装饰、玻璃展板、金属支架……所有还映得出人影的地方，都挤满了眼睛。它们随着光线一明一灭，目光从来往的人群身上滑过，最后，转向这里。
有人捂住耳朵，有人扶着桌沿干呕，还有人不停回头，问身边的同伴是不是有人在看自己。
他们看不见那些东西。
可恐惧已经追上了他们。
沈栖迟的丝线绷得笔直，牵着幕布和几座摇摇欲坠的灯架。她的指尖一直在抖。
「还在增加……」
通道口，唐星语撑着护盾，往后退了半步。
光幕上已经爬满细细的裂纹。
「那边还有人！」
而我，还缩在后台的挡板后。
右手攥得发疼。手背上的蝴蝶结忽明忽暗，像一盏怎么也修不好的灯。
「你不是一直很讨厌他们吗？」
那个声音又来了。
贴着耳朵，轻得像有人在替我说心里话。
「那为什么，还这么在乎他们怎么想？」
我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脚步停在我面前。
沈栖迟蹲下来，指间的丝线仍旧绷向幕布外。她没有拉我，也没有催我站起来，只是让自己的视线落到和我一样的高度。
「林予，之前的事，是我不对。」
我抬起眼。
她看着我，脸上没有笑。
「我发现了异常，却没有告诉你。我以为等我查清楚，找到解决办法，就能把危险一起处理掉。」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她的手猛地向下一沉，又咬牙稳住。
「可是，在那之前，你一直什么都不知道。」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点光闪了一下，又散了。
「你还说，是为了保护我。」
「嗯。」
她没有替自己解释。
「我把自己的判断，当成了你的决定。」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我想过她会说别生气，或者说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可她偏偏认真承认了，反而让我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找不到地方继续撞。
「接下来，你想怎么做？」她问。
我看向幕布外。
唐星语正侧过身体，让两个学生从护盾后面跑过去。她的双丸子头散了一边，发丝贴在脸颊上，裙角也蹭脏了。
她腾出一只手，把挡在路上的椅子推开。
护盾随即凹下去一块。
她赶紧撑回去，声音都喊劈了。
「往前走！别停在这里！」
我扶着挡板，慢慢站起来。
腿还是软的。
站到一半，膝盖甚至不争气地抖了一下。
沈栖迟伸了伸手，却没有直接扶住我。
我自己抓稳了挡板的边缘。
「学姐。」
「嗯。」
「我要帮忙。」
她看着我，点头。
「好。」
「但是，之前那件事，还没说完。」
「等结束以后，我们继续说。」
「以后有什么情况，哪怕只是怀疑，也要告诉我。」
这次，她没有拖长尾音，也没有喊我什么「林予同学」。
「我会告诉你。」
幕布外，忽然炸开一声哀嚎。
「那你们能不能先告诉我——还要多久啊？！」
喀啦。
护盾又裂了一道。
「我真的快撑不住啦！」
我和沈栖迟同时转头。
「来了！」
「抱歉。」
＊
我冲到通道边，先拖开了横在路上的服装箱。
唐星语瞥了我一眼。
她没问我刚才怎么了，只往旁边让出一点位置。
「左边，小心！」
我立刻低头。
一团黑影撞上护盾，擦着头顶散开。
旁边的金属支架上，一只眼睛缓缓睁开。我扯过桌布盖住它，隔着布料，掌心仍旧止不住地发冷。
「它为什么还在变大？」
「上次恐怕只击散了它的一部分。」
沈栖迟抬手，一道丝线卷起垂落的海报，盖住了另一块玻璃展板。
那里的眼睛暗下去。
几乎同时，旁边的金属装饰上又亮起几个黑点。
「看见了吗？它在这些反光面之间转移，再重新聚到一起。」
「那就把镜子全砸了！」唐星语喊。
「碎片也会反光。」
我把桌布往下拉紧。
「而且这儿全是人！」
「……好吧，排除物理驱魔。」
我伸出右手，按住桌布没能盖严的一小块金属。
重构。
愿痕颤了一下。
掌心下，只有硬币大小的一片表面慢慢失去光泽。
然后，光又断了。
我喘了口气，重新按上去。
这一次，那块粗糙的痕迹终于往外延伸了一点。
很慢。
但不是完全做不到了。
「我可以试。」我说，「现在只能一点一点改。」
沈栖迟看了看我的手，又迅速扫过舞台周围。
「够了。先处理通道边上的。」
她抬起左手，丝线沿着支架向外铺开。
「我用幕布和摊位的布幔遮住其他节点，给它留一条往舞台中央退的路。唐星语，你先护送剩下的人，等通道清空，再用幻想造物封住外围。」
最后，她看向我。
「林予，你跟着我，把盖不住的地方改成不反光的。」
说完，她停了一下。
「这样可以吗？」
唐星语眨了眨眼。
「居然有讨论环节。」
「有意见就说。」沈栖迟回答。
我看向离我们最近的那面试穿镜。
「先盖镜子。那块太大，我现在处理不了。」
「好。」
丝线立刻改了方向。
幕布被牵起，稳稳蒙住镜面。
我看着那面暗下去的镜子，握了握右手。
「……可以了。」
「那就开始！」
唐星语深吸一口气，双手展开。
「星辰、梦想与永恒的——」
不远处，一个学生忽然腿软，扶着桌沿滑坐下去。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算了，先救人！」
她一掌按上愿痕。
光芒沿地面铺开，幻想舞台的边缘化作一道道矮墙，与原本的护盾接在一起，围出通往出口的道路。
唐星语冲进去，把那个学生的胳膊搭上肩。
「沿着光走！前面的人帮忙接一下！」
我贴着金属装饰施法，忍不住喊：
「原来真的可以省略啊！」
「庆功的时候再补！」
「谁要听庆功版咏唱啊！」
她已经顾不上回嘴。
最后几个学生跑出通道时，她才终于腾出手，把新的幻想造物一块块立到舞台外围。
我跟着沈栖迟往前走。
一块金属扣。
一段暴露的支架。
还有布幔下方，怎么也遮不住的玻璃边角。
我用手按住它们，等愿痕亮起，再等那点光勉强连成一片。有时改到一半就断了，只能咬着牙重新来。
光滑的表面逐渐变得粗糙。
眼睛从我的掌心旁边滑走，挤进还亮着的地方。
沈栖迟牵动布幔，紧跟着封住空出来的反光面。
唐星语的护盾挡在我们外侧，每一次撞击，都震得光幕微微发白。
我们就这样，一点一点，把那片眼睛的海往回推。
终于，我踩上了舞台侧面的最后一级台阶。
中央那块银色装饰板上，挤满了眼睛。
黑色不断往上鼓起，纠缠、收拢，拧成一个巨大的核心。
「它没地方退了。」
沈栖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我刚要抬头，那颗核心忽然转了过来。
所有眼睛，同时望向我。
脚下的台阶，消失了。
＊
我站在舞台中央。
四周漆黑。
观众席上坐着无数人，脸模糊得像被水泡开的照片。
我低头。
校服不见了。
白色袖口，黑色披肩，收紧的腰线，还有短短的裙摆。
正是我最不敢让他们看见的样子。
「男孩子穿裙子？」
有人笑了。
「真奇怪。」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再弄那些东西了。」
又一步。
「被别人知道怎么办？」
家里的餐桌从黑暗里浮出来，接着是学校的走廊。熟悉的背影与陌生的脸叠在一起，嘴唇不断开合。
「真奇怪。」
「被别人知道怎么办？」
「男孩子穿裙子？」
我捂住耳朵。
没有用。
那些声音像是直接从脑子里面响起来的，越不想听，越清楚。
「我没有——」
说到一半，我停住了。
我没有什么？
没有喜欢？
没有想过？
还是没有偷偷想象过，穿上它站在镜子前，会是什么样子？
「真奇怪。」
那句评价又响起来。
连停顿的位置，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我怔了一下。
「被别人知道怎么办？」
它甚至没有等我把话说完。
从一开始，就没有等过。
我慢慢松开捂住耳朵的手。
那些话里，有我听过的，也有从来没人对我说过、只是我自己偷偷担心过的。
可现在，它们全都长着别人的嘴。
坐在台下。
等我承认自己不该喜欢。
我低头，看着胸前的蝴蝶结。
这个结怎么打才好看，我试过很多次。
布料软一点，形状撑不起来；硬一点，边缘又不够自然。最后找到合适的角度时，我曾经对着镜子看了好久。
那时候，我是开心的。
没有谁夸我。
也没有谁看见。
我就是很开心。
「……我确实很讨厌被人说奇怪。」
声音还在发抖。
台下又有人笑起来。
我攥住裙摆，指尖把布料捏出了一道褶。
「我也会怕。怕被同学知道，怕家里问起来，怕你们以后看我的时候……只记得这个。」
说出来，比想象中更难。
每一个字都像得从喉咙里慢慢拔出来。
「可是，我挑布的时候很开心。」
我抬起头。
「把裙摆缝好的时候，也很开心。」
那些声音还在重复。
我终于能听见自己的了。
「难道因为有人不喜欢，我就得说，我也不喜欢吗？」
我松开裙摆，把那道被自己攥出来的褶，轻轻抚平。
然后，扶正了胸前的蝴蝶结。
「我喜欢的东西——」
吸气。
别躲。
至少这一次，把话说完。
「就是我喜欢的东西啊。」
手背传来一点温热。
那枚始终拼不完整的蝴蝶结，慢慢亮了起来。
错开的纹路一一归位，碎钻般的光点不再四处乱撞。
它没有变得更大。
也没有亮得刺眼。
只是清清楚楚地，留在了原本的位置。
「林予！」
有人在叫我。
声音穿过那片重复的低语，比它们都要急。
也都要真实。
我抬起头。
脚下的触感重新传来。
台阶的边缘正抵着鞋尖。
我还站在舞台侧面。
沈栖迟就在旁边，手指间的丝线已经绷到了极限。更远一点，唐星语撑着护盾，正朝我拼命喊着什么。
我看得见她们了。
也看得见舞台中央，那团还在盯着我的黑暗。
我仍然害怕。
可右手的光，没有再灭下去。
「……重构。」
白色袖口沿手腕展开。
黑色披肩落上肩头，腰线收拢，裙摆轻轻擦过腿侧。两枚黑发夹别住发丝，熟悉的重量终于回到身上。
我抬起手，调整了一下胸前的蝴蝶结。
这次，指尖碰到了真实的布料。
「……这明明就是我喜欢的样子。」
＊
「林予，能继续吗？」
沈栖迟的声音很近。
我点头。
「能。」
我蹲下身，掌心按住台阶旁最后一段露出的金属饰边。
光芒稳稳铺开。
映着眼睛的表面迅速变暗，细密的粗糙纹理一直延伸到连接处。几只试图往外滑走的眼睛猛地缩了回去。
「最后这边，封住了。」
沈栖迟看了我一眼。
她没有再问，只把指间的线往两侧拉开。
「唐星语！」
「知道啦！」
最后一道幻想造物在舞台后方升起，堵住缺口。
布幔随即落下，覆盖外围剩余的反光面。几根丝线横过灯架，牢牢固定住所有遮挡。
舞台中央，只剩下那颗巨大的核心。
我展开双手。
黑色与银色的虚影在掌心凝聚，延伸，彼此咬合。
剑柄落进掌心。
星形的结构随之展开。
那把熟悉得有些不讲道理的巨大魔剑，再一次握在了我手里。
很重。
可我握住了。
「就等你啦！」唐星语喊。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扣紧剑柄。
那些眼睛仍旧在看我。
看就看吧。
至少这一剑，给我看清楚。
我踏上舞台，向前助跑。
起跳。
剑锋抬过头顶。
「就算是魔法少女——」
所有碎光沿着剑身亮起。
「——又怎么样啊！！」
剑锋落下。
轰——！
核心从正中央裂开。
无数眼睛在同一瞬间睁大，紧接着，裂纹从剑锋落下的地方向四周奔涌。
黑色的轮廓碎了。
像一面终于承受不住的镜子。
碎片尚未落地，就化成细细的灰光，从我身边飘过去。
没有新的眼睛睁开。
也没有声音再贴上耳朵。
我落回舞台，膝盖一软，只好赶紧把剑拄在地上。
呼吸又急又乱。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唐星语在旁边喘着气说：
「……庆功版咏唱，可能也得取消了。」
我想笑。
结果先咳了一声。
沈栖迟伸手扶住我。
这次，我没有躲。
＊
傍晚的「放課後」，三个人瘫在椅子上，谁都不想动。
唐星语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连那半边散掉的丸子头都懒得重新扎。
我盯着饮料杯上的水珠，认真考虑要不要请店里给吸管配个支架。
抬手好累。
活着也好累。
但活着真好。
沈栖迟坐在对面，把记录本放到桌上。
这一次，封面朝着我。
「关于噪影和愿痕，我记录下来的都在这里。很多还只是猜测。」
我看着那本本子。
她没有急着推过来，只等着我。
过了一会儿，我伸手翻开。
那两个词还在。
「共振？」
「尚不确定。」
下面还有几行零碎的记录，问号比结论多。
「以后这些问号，也要告诉我。」我说。
「好。」
我把本子往桌子中间挪了一点。
「这个地方，等一下讲给我听。」
「嗯。」
唐星语从胳膊里露出一只眼睛。
看看本子，又看看我们。
然后，她像终于充上了一格电，猛地坐起来。
「我决定了！」
我吓得差点碰翻杯子。
「你又决定什么了？」
「队名！」
她郑重举起一根手指。
「放学后的魔法少女同盟！」
「我反对。」
我举手的速度，比今天任何一次施法都快。
「我赞成。」沈栖迟说。
「两票赞成，一票反对，通过——」
「等一下。」
沈栖迟把她准备比出来的胜利手势按了回去。
「还有一票没讨论完。」
唐星语看看她，又转向我。
「哪里不好？」
「听起来像我们每天放学后都要集体变身，然后去堵校门。」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出场方式——」
「不可以。」
「我还没说完！」
「我已经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饮料。
半糖，去冰，加椰果。
甜味慢慢压过嘴里残留的苦涩。
「……只能私下叫。」
唐星语停住了。
「诶？」
「不许在学校大声喊。也不许不经过我同意，就把队名印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上。」
她坐直了。
「所以，可以？」
我盯着杯子。
过了两秒，点头。
「……可以。」
唐星语终于把那个胜利手势比了出来。
「全票通过！」
沈栖迟笑了一下。
我懒得再纠正她，往椅背上靠了靠。
过了一会儿，沈栖迟换到我旁边，把滑到桌沿的记录本往里收好。
「不过，今天真的很帅气。」
我吸饮料的动作一顿。
椰果卡在吸管里。
非常不合时宜。
「那、那是因为情况紧急。」
「嗯。」
她看着我，眼睛弯了一点。
「紧急的时候，也很帅气。」
我决定专心对付那颗椰果。
对面的唐星语双手捧脸，表情逐渐变得可疑。
「和好了和好了……嗑到了。」
「你嗑什么嗑！」
我抽出一张纸巾，揉成团丢过去。
纸团轻飘飘地落在她头上。
毫无威慑力。
她笑得更大声了。
店里的灯光暖暖的，窗外，天已经慢慢暗下来。玻璃映着我们三个，还有桌子中间那本摊开的记录本。
我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倒影。
然后，低头看了看右手。
有些事情还是没解决。
学姐究竟发现了什么，愿痕为什么会引来那种东西，还有那些我暂时不敢带回家的衣服。
我也不会从此就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明天走进学校，说不定还是会下意识拉好袖口。
想到家里人的反应，心口也还是会缩一下。
可是，下次再看见喜欢的裙子时——
我想，我至少可以先承认，它很好看。
不用急着补上一句。
「我才没有想穿。」
＊
尾声
深夜，校园里已经没有人了。
操场边还散着没来得及清扫的碎纸。风从空荡荡的舞台下穿过去，卷起一角被踩皱的海报，又轻轻放下。
一小片裂开的镜片，躺在灯架底部。
镜片里，忽然映出一个少女的身影。
她的面容，与某个少年梦里的那个人，几乎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
少女垂下眼，像是在看某件刚刚确认的事。
唇边浮起一点很淡的笑。
「这一次，出现了有趣的孩子呢。」
喀。
一道新的裂纹横过她的倒影。
镜片彻底碎了。
同一时刻，江城的另一个角落。
一个陌生人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慢慢拉起衣袖。
裸露的手臂上，一枚愿痕正在发亮。
纹路越过原本的边缘，沿着皮肤向上延伸。刚刚停下的地方，很快又分出新的细线，攀向肘弯，再向上臂蔓延。
像一朵还在不断盛开的花。
没有归位。
也没有停下。
那个人垂着头，脸上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惊喜。
只是安静地看着。
——第一卷《愿望与秘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