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我正靠着走廊的窗发呆,唐星语就举着一张纸,炮弹似的冲了过来。粉色双丸子头一颠一颠,最后一个急刹车,险些把我直接送进窗外的绿化带。
「你看!我报名了校园文化活动的服装展示!」
那张纸几乎贴上我的鼻尖。
「知道了。先让我的眼睛对上焦。」
我把纸往后推了推。
上面画着一件原创舞台服,大概融合了虚拟歌姬、魔法少女,以及唐星语本人对「闪闪发光」的全部执念。裙摆上挤满星芒,右下角还用粗笔郑重地写着——
究极星光舞台服!
连感叹号都描了三遍。
「……先把名字缩短吧。」
「那就叫『究星舞』?」
「听起来像一种需要去医院治疗的症状。」
「你对我的命名很有意见诶!」
「对。还有袖子。」
「袖子怎么了?」
我把图纸转了个方向。
「这里留量不够,抬手会扯住。袖窿要改,肩线也得往这边挪一点。」
「哦哦……」
「裙摆想要转起来蓬开的效果,里面得加支撑。外层可以轻一点,不然你走两步就会觉得自己在搬家。」
「那腰呢?」
「这边再提一点,比例会更好。还有这颗星星——笔借我。」
唐星语递来铅笔。
我顺手接过,在空白处补了两笔。她凑到旁边,不停地问这里能不能加蝴蝶结、那里能不能再挂一串星星。我一边否决她把整片银河缝上去的企图,一边重新勾裙摆的轮廓。
等我终于停下来,走廊里已经没几个人了。
唐星语托着下巴,看我的眼神像发现了隐藏款。
「……你怎么比我还激动?」
我握着笔的手一顿。
「我只是在指出问题。」
「嗯嗯。」
「你这个『嗯嗯』很没有诚意。」
「那一起做嘛。」
她把设计图往我怀里一推。
纸上的裙子还很潦草。有些线条被擦过两遍,星星也画得大小不一。可我已经能想象出它做好的样子了。
转身的时候,最外层的薄纱会慢半拍扬起来。
灯光落上去,应该会很好看。
「……先把设计稿改完。」我说。
「成交!」
她答应得太快了。
快得我怀疑,刚才那支铅笔就是签合同用的。
*
缝纫部的下午,阳光斜斜落过工作台。
缝纫机轻轻震动,布料在压脚下向前走。我踩着踏板,沿着画好的线慢慢引布,旁边不时传来剪刀开合的声音。
然后,那声音停了。
「林予。」
「嗯?」
「如果不小心剪过头了一点点……」
我松开踏板。
「多少?」
唐星语把纸样举起来。
我看着缺掉的那一角。
她看着我。
「……你这个『一点点』,弹性很大啊。」
「可以抢救吗?」
「可以。把剪刀给我。」
「连抢救资格都没有了吗!」
我把新纸推到她面前,让她重新描一份。她趴回桌上,老实了不到两分钟,又抬起头。
「话说,你直接用法则一口气做好,不行吗?」
「我喜欢做衣服的过程。」
我重新踩下踏板。
「挑布、改纸样,还有一点点把它缝出来……这些也很有意思。魔法只用来修细节就好了。」
「懂了。匠人精神。」
「你居然懂了。」
「虽然可以一键通关,但一定要自己跑全图。」
「……也不是完全不对。」
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继续跟纸样搏斗。
等到试穿半成品时,裙摆还没收好,几处连接全靠别针固定。唐星语站到镜子前,刚想转圈,就被我按住了肩膀。
「慢点。」
「我只是想看看效果!」
「你现在的华丽,是靠七根别针共同维护的。尊重一下它们。」
她顿时站得比军训还直。
我蹲下来调整裙摆,抽出一根别针,重新固定。最后抬起右手,让愿痕亮起一点微光,把几道不够服帖的褶线轻轻顺平。
镜子里,层叠的裙摆终于有了设计图上的样子。
唐星语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镜子。
这回,她连说话都忘了。
「……很奇怪吗?」我忍不住问。
「林予。」
她转过来,眼睛亮得让我有点不敢直视。
「你真的超级适合当服装设计师。」
我还捏着那根别针。
过了两秒,才想起来把它放回针盒。
「……谢谢。」
嘴角有点不受控制。
我低下头,假装检查裙摆。
「所以,」她忽然凑近了一点,「展示当天,你要不要也给自己做一套?」
我的手停住了。
镜子里,她穿着我做的裙子,而我蹲在旁边,袖口拖得很低。
刚才还觉得很好看的东西,忽然让我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我就不必了。」
「可是——」
「先别动。这里还没弄好。」
唐星语低头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窗外有两个学生经过,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接着一起笑起来。
我手指一紧,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指腹。
大概跟我没关系。
当然跟我没关系。
我把那一点疼压下去,继续整理布料。
余光里,窗玻璃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亮了一下。
等我抬头,那里只剩下树影。
*
傍晚,我抱着设计图去了「放課後」。
推门时,风铃响了一声。
沈栖迟刚结束贝斯排练,正弯腰把琴收进琴袋。旁边的小桌上摊着一本记录本,笔横压在书页中央。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今天有什么好事?」
「也没什么啦。」
「眉毛都快飞起来了。」
「学姐的眼睛是显微镜吗?」
她笑了笑,视线扫过我怀里的图纸。
「有人夸你的裙子了?」
「是给唐星语做的。」
「我说谁穿了吗?」
「……」
糟糕。
我低头把露在外面的图纸往里塞。
她还在笑。
「做得开心?」
「还行吧。」
「那就是很开心。」
「你这样聊天很容易失去顾客。」
「你还没点单。」
我决定暂时不跟她说话。
刚把图纸放上桌,袖口就往后滑了一截。右手手背上的碎钻蝴蝶结露出来,轻轻闪了一下。
又一下。
沈栖迟的笑意停住了。
她的目光在我的手背上停了几秒,随后垂下眼,伸手去拿桌上的记录本。
我顺着看过去,只来得及辨认出页角的两处字迹。
「共振?」
「尚不确定。」
下一刻,书页合上了。
「学姐?」
「嗯?」
「你刚才在看什么?」
她的手还按在封面上。
「没什么。」
她抬头,重新对我笑了一下。
「活动当天,别太勉强自己。」
「我只是去帮忙检查衣服,又不是要上台表演吞剑。」
这次,她没有接我的话。
「总之,记得。」
「……知道了。」
我坐下来,把设计图压平。
原本有很多话想说。
比如裙摆终于做出了想要的效果,比如唐星语差点把纸样剪成拼图,还有那句——
你真的超级适合当服装设计师。
可她已经转过身,把记录本收进了包里。
我看了看她的背影,又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愿痕已经不亮了。
*
文化活动当天,天气好得有点过分。
操场上摆满社团摊位,展示区挂着五颜六色的海报,中央舞台的音响震得人胸口都跟着发颤。
我和唐星语一人抬着服装箱的一边,艰难地穿过人群,终于挤进舞台侧面的后台棚。
「舞台服,安全抵达!」
她郑重宣布。
「先别宣布胜利。背后的固定还要检查。」
「后勤部长辛苦啦!」
「谁是部长啊。」
「那……后勤科长?」
「你为什么还给我降职?」
唐星语笑得差点没扶稳箱子。
我赶紧接住,打开箱盖,把衣服小心取出来,挂到衣架上。
完成的裙摆一层层垂落,缝在上面的星芒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好像真的把图纸里的东西带出来了。
我伸手拨正一颗星星。
「做得不错。」
身后忽然响起声音。
沈栖迟站在棚口,穿着日常的深色衣服,胸前挂了一张工作人员的牌子。
「学姐?你怎么来了?」
她晃了晃胸前的牌子。
「来帮忙。」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裙子。
「很好看。」
我赶紧低下头。
「……还没检查完。」
她走过来,替我扶住衣架。旁边立着活动准备的试穿镜,镜子里,裙摆的颜色比平时更亮一点。
我不小心多看了两眼。
「真的不考虑自己也穿一套?」她轻声问。
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普通的校服,拉得很低的袖口,手指还搭在那颗星星旁边。
只要稍微挪一下,裙子就会跟我的倒影重叠。
我收回手。
「学姐,别说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
就在这时,观众席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为什么都看着我?」
我转过头。
靠近舞台的一名学生正捂着耳朵,脸色白得吓人。他旁边的朋友扶住他,茫然地四处张望。
「谁看你了?你怎么了?」
「别看我……」
那个学生弯下腰,声音越来越急。
「我说了,别看我!」
舞台旁,一块星形的金属装饰忽然动了一下。
我起初以为是反光。
然后,那片反光睁开了。
一只眼睛,贴在光滑的金属表面。
接着是第二只。
第三只。
试穿镜的边缘、灯架上的金属扣、摊位朝向舞台的玻璃展示板……一只接一只,缓慢地睁开。
不是吧。
这次是把整家眼睛批发部都——
我的念头停住了。
那些眼睛转了过来。
全部。
对着我。
「唐星语,带人从侧面通道撤离!」
沈栖迟的声音骤然响起。
丝线掠过我眼前,缠上幕布杆。垂在舞台两侧的布帘被猛地扯开,露出后方的通道。
「收到!」
唐星语抬起右手,光芒展开成护盾。
「大家往这边走!别挤,跟着我!」
人群开始骚动。
我也该动的。
帮她疏散,搬开挡路的箱子,或者至少别站在通道中间。
可我迈不开脚。
那些眼睛还在增加。
它们盯着我的脸,盯着我的手,盯着我刚才碰过的裙摆。
「男孩子穿这种衣服,很奇怪吧?」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飘出来。
我猛地转头。
有人在喊同伴,有人在收摊,还有人茫然地往舞台上看。
我找不到是谁。
「原来他喜欢这种东西啊。」
声音更近了。
「平时还装得那么乖。」
不对。
没人这样说。
我根本没有看见谁在说话。
「那他平时的样子,也是装出来的吗?」
那句话贴着耳朵钻进来。
清清楚楚。
清楚得像我曾经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遍。
我低下头,去看右手。
愿痕亮着。
可那点光散得厉害,刚刚聚拢,就像被什么扯碎似的,细细地颤开。
我攥紧手指。
重构。
像之前一样就好。
先把眼前这些东西——
光灭了。
「……为什么?」
我再试了一次。
手背上的蝴蝶结忽明忽暗,急促得近乎痉挛。
「为什么发动不了?」
周围的声音开始离我远去。
我抬头,想找唐星语。她明明就在通道口,那团粉色也还在那里,可我怎么都看不清她的脸。
其他人的脸也是。
像隔着一层不断晃动的水。
只有视线还在。
一道,又一道,扎在我身上。
操场不见了。
我站在舞台中央。
四周坐满了观众。
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
可我知道,他们都在看我。
看我的手。
看我的衣服。
看那些我从来没敢说出口的东西。
我想往后退,脚却碰不到台阶。想拉住袖口,手指又僵得不听使唤。
「……别看我。」
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求你们……」
有什么忽然扣住了我的腰。
一圈丝线隔着衣服收紧,把我往后带了半步。紧接着,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林予,过来!」
我踉跄着撞进后台。
沈栖迟把我拉到挡板后,另一只手猛地一收。幕布沿着丝线斜斜落下,隔开了外面的视线。
我背抵着挡板,大口喘气。
木板很硬。
她的手指很凉。
音响还在放歌,欢快得让人想吐。
「刚才……」
我咽了一下,嗓子疼得厉害。
「刚才那是什么?」
沈栖迟看着我,又看了一眼我的右手。
幕布外传来一声尖叫。她立刻抬手,几根丝线从指间绷出去,拉住了向通道倾斜的灯架。
「林予。」
她没有松开另一只手。
「我有件事,该早点告诉你。」
我抬起头。
「第一次战斗之后,我就注意到了。」她说,「那种噪影……似乎会特别回应你的愿痕。」
我没能立刻听懂。
或者说,我不想听懂。
「……第一次?」
她点了一下头。
我忽然想起那本被合上的记录本。
想起她看着我手背时,停住的笑。
「『共振』,也是在说这个?」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是。」
外面很吵。
脚步声、呼喊声,还有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可她那个字,我听得特别清楚。
「你早就知道?」
「我只是怀疑,还不能确定。」
「所以你就不告诉我?」
「我想先查清楚。至少等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能怎么处理,再——」
「那在这之前呢?」
我打断了她。
她看着我。
「在这之前,我就继续什么都不知道?」
幕布猛地鼓起来。
沈栖迟侧过身,把我挡在后面,又往外放出一根线。
「我不想让你冒险。」
「可是我已经站在这里了啊。」
她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抬起右手。
蝴蝶结还在闪。乱七八糟,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光。
「我连它为什么变成这样都不知道。」
「林予,我以为——」
「你以为自己能处理,对吗?」
她没有回答。
我看着她,胸口还在发抖。
刚才那些声音说,我是装出来的。
现在,我忽然连她平时看着我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都不敢确定了。
是在听我讲衣服吗?
还是在看我的愿痕有没有异常?
「所以,你就自己决定了。」
「……对不起。」
「我明明说过的。」
我把手腕从她手里抽出来。
「我最讨厌别人替我做决定。」
她张了张嘴。
这一次,没有玩笑,没有那种好像什么都知道的笑,也没有一句轻轻巧巧就能把话题带走的话。
只有绷在她指间的丝线,还在微微发颤。
「学姐!」
唐星语的声音从通道口传来。
「我快撑不住了!」
喀啦。
一声很轻的碎裂声。
我从幕布的缝隙里望出去。
护盾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纹。
唐星语挡在最后几个撤离的学生前面,双手撑着光幕,肩膀已经开始发抖。
「快走!别回头!」
她喊完,咬紧了牙。
第二道裂纹,爬了上去。
沈栖迟立刻转身。
丝线一根根绷直,有的牵住灯架,有的拉着幕布,还有几根伸向通道外。我看见她的手指向内收拢,又艰难地松开。
反光处的眼睛还在增多。
挡住一片,旁边就亮起另一片。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沿着玻璃、金属和镜面,朝舞台中央聚集。
「不够……」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线根本不够。」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亮起来啊。
拜托。
至少现在——
那枚蝴蝶结在皮肤上错开,又勉强拼拢。每一次我以为它终于要亮起来,下一瞬,那点光就散得更碎。
我连自己最熟悉的东西都碰不到了。
一阵剧烈的震动传来。
旁边的试穿镜晃了晃,斜斜映出我的半张脸。
还有我身后,正在升高的黑影。
我慢慢转过头。
无数眼睛堆叠着,挤压着,拼成一个高过舞台灯架的庞大轮廓。
日光被遮住了。
刚才还亮得晃眼的裙摆,一点点暗下去。
「为什么……」
我听见自己在问。
「偏偏是我?」
那片黑暗里,一只眼睛转了过来。
接着,所有眼睛都转了过来。
「林予!你怎么了?!」
唐星语还在喊我。
我知道我应该回答。
说我没事。
说再等一下。
说这次一定可以。
「……我不知道。」
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剩下这几个字。
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该怎么把那些目光挡回去。
该怎么让右手重新亮起来。
又该怎么在所有人面前,解释我为什么会那么喜欢一条裙子。
耳边的低语忽然停了。
四周安静得可怕。
下一秒,那片长满眼睛的黑暗,朝我压了下来。
——第六章完
下一章《就算是魔法少女,又怎么样?》:
在无数目光围成的黑暗里,林予终于要亲口说出——「我喜欢的东西,就是我喜欢的东西啊。」然后,举起那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