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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猛的母狮追逐狼，狼追逐山羊；
山羊追逐开花的金雀花；
科律东追逐你，阿莱克西斯：
每个人都被自己的欲望牵引。
Torva leaena lupum sequitur, lupus ipse capellas;
florentem cytisum sequitur lasciva capella;
te Corydon, o Alexi: trahit sua quemque voluptas.
——维吉尔《牧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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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隶市场在正午最吵。
沧风缩在笼子角落里，背靠着铁条，膝盖并到胸口，尾巴盘在脚踝上。笼子的底板是湿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泡得发软，踩上去有股酸味。他这具身体五岁，骨架小，缩起来刚好占住笼子一角，不挡别人的道。旁边的笼子里关着一只兔兽人，耳朵耷着，眼睛半闭，胸口起伏很浅。再过去是个灰毛猫兽人，正在啃一块硬得咬不动的面饼，嚼两下停一下，像在省力气。
市场的声音从笼子外面渗进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鞭子甩在什么东西上的脆响。一个男人在喊“三个银币，不能再低了”，另一个在笑，笑得有点假。空气里混着汗、皮革、没药、还有烤肉的油脂味，烤肉的味儿飘到笼子这边就淡了，但沧风的肚子还是叫了一声。
他没管。五岁的身体叫就叫，不管它。
“这个不行。”一个幼崽的声音从市场那头传过来，清脆，尾音往上挑，带着那种被惯出来的不耐烦，“父亲，这个太瘦了。你看他的肋骨。”
沧风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正用爪子尖在木板上抠一道印子，那道印子抠了一半，停住了。他抬起头，从笼子的铁条缝里往外看。市场里挤着人，穿托加的和穿短褐的混在一起，毛色各异。他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小，但已经有肩膀的轮廓，站在一个卖兽人的摊子前面，回头朝另一个方向说话。
“路奇乌斯，过来看看这个。”
“来了。”那个幼崽的声音又响起来，脚步声往那边挪了。
沧风看着那个背影。黑狼幼崽，九岁上下，背上的毛还没换完，脖子一圈绒毛又短又密，尾巴在身后甩着，甩得有点急，像在赶什么。他的耳朵动了动，把那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路奇乌斯。九岁的路奇乌斯。这时候的路奇乌斯还不认识他，不知道他将来会说什么话，不知道他将来会用什么眼神看他，不知道他将来会把他按在什么地方说“我不会放手”。这个路奇乌斯只知道今天跟父亲来市场挑东西，挑完了回家吃饭。
沧风把视线收回来。他把脸埋进膝盖里，银白色的绒毛蹭着大腿，痒。他的耳朵还是朝着那个方向，没动，但也没再抬起来看。
市场那头又吵了一阵。有人在争价钱，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被一个更低沉的嗓音压下去了。那个声音不大，但市场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吵架的两个人同时闭了嘴。沧风认得这个声音。从笼子里看不见那个人的脸，只看见人群往两边让了让，一个高个子黑狼从中间走过来，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稳了才抬脚。他身后跟着那个九岁的幼崽，小跑着跟上，尾巴翘着，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
埃利亚斯走到摊子前面，低头看摊子上摆的东西。沧风从铁条缝里看见他的侧脸，琥珀色的眼睛，眉骨很高，下巴的线条很硬。他看了几件东西，摇了摇头，往下一个摊子走。路奇乌斯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转头朝沧风这边看过来。
沧风没来得及躲。五岁的身体，反应还没练出来，眼睛跟那双琥珀色的对上之前，耳朵先转过去了，尾巴也跟着动了一下。他赶紧把尾巴按下去，耳朵压平，但已经晚了。路奇乌斯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盯着这个笼子看了两秒。
“父亲。”路奇乌斯拽了拽埃利亚斯的托加下摆，“这个笼子里的。”
埃利亚斯转过身来。琥珀色的眼睛扫过笼子，扫过沧风缩在角落里的那团银白色，停了一下。他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走到笼子前面蹲下，平视着里面的幼崽。沧风的呼吸没变快，他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看着笼子外面那张黑狼的脸。埃利亚斯没说话，看了一会儿，然后偏头朝摊主抬了抬下巴。“这个，多大了？”
“五岁，大人。”摊主是个獾兽人，矮胖，搓着手，“自称是东边来的，船翻了，捞上来就这一个。您看这毛色，银白的，整个卢庇亚找不出第二只。骨相也好，您看这腰线——”
“行了。”埃利亚斯打断他。他看着沧风，声音放低了点，“你叫什么？”
沧风张了张嘴。嗓子干，五岁的声带还没完全长好，发出来的声音有点细。“文图斯。”他说。这个词在他舌头底下滚了一下才出来，带着一点他故意藏起来的口音。风。他给自己翻译的名字。埃利亚斯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没说什么，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父亲。”路奇乌斯凑过来，声音压低了，但沧风还是听见了，“他真的是豹子？银白色的豹子？”
“卖主说是。”
“那他要多少钱？”
埃利亚斯看了儿子一眼。路奇乌斯闭了嘴，但尾巴在身后晃得厉害，翘着，尖儿一抖一抖的。埃利亚斯转回去和摊主说话，声音很低，沧风听不清，只看见那个獾兽人先是摇头，然后搓手，然后点头，最后伸出三个手指，被埃利亚斯按下去两根。摊主苦着脸，又伸出两个，埃利亚斯没理他，转身要走。摊主追上来拉住他的袖子，说了一个数，埃利亚斯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笼子里的沧风。
沧风没动。他缩在角落，尾巴盘在脚踝上，眼睛看着笼子外面的石板地。他的爪子收在掌心里，肉垫贴着湿木板，凉。他在想一件事：第二世的路奇乌斯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图书馆里，隔着书架，两个人都是二十来岁。那个路奇乌斯问的第一句话是“你在找什么”。这个路奇乌斯问的是“他真的是豹子”。差得挺远，但他不意外。九岁的小孩，能问出“他真的是豹子”已经算不错了。
笼子的门被打开。摊主伸手进来，拽着沧风胳膊上的绳子，把他提溜出去。沧风的腿有点软，在地上站了一下才站稳。路奇乌斯凑过来，蹲下去看他的尾巴，爪子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回头问埃利亚斯：“我能摸吗？”
“先回去。”埃利亚斯说。他低头看着沧风，看了一会儿，“跟我走。”
他转身走了。路奇乌斯跟上去，走了两步回头看沧风还站着，跑回来拽他的手腕。“走啊。”路奇乌斯的手小，但劲儿不小，拽得沧风踉跄了一下。沧风跟上去了。路奇乌斯没松手，拽着他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问：“你真是从东大陆来的？那边有什么？你见过龙吗？你吃什么东西长大的？你怎么这么小？”
沧风没回答。五岁的身体累得快，走了半条街腿就沉了，但路奇乌斯拽着他，他只能跟。路奇乌斯问了一串问题，没等到答案也不生气，自己往下猜：“你肯定没吃过蜂蜜糕。回去给你一块。我家厨娘做的，甜的。”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蹲下去和沧风平视，琥珀色的眼睛很近，近到沧风能看见他瞳孔边上有一圈更深的琥珀色，“你怕我吗？”
沧风看着那双眼睛。第二世那个路奇乌斯也问过类似的话，在他把沧风堵在图书馆角落的时候。那时候他回答“不怕”，然后被按在书架上亲了。现在他五岁，面前的路奇乌斯九岁，他不能按那个人教他的方式回答。
“怕。”他说。
路奇乌斯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骗人。”他说，“你尾巴没夹。”他站起来，又拽住沧风的手腕，“走吧。别让父亲等。”
他转身往前走，尾巴翘着，晃得比刚才还厉害。
沧风被他拽着，跟在他后面。市场的人群往两边让，黑狼幼崽的尾巴在前面晃，黑色的，毛蓬蓬的，尖儿一抖一抖。沧风看着那条尾巴，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挪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