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场到沃伦尼乌斯宅邸要走大半条城。
埃利亚斯走在前面，托加的下摆扫过石板路，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的尾巴垂在身后，几乎不晃，偶尔在拐弯时轻轻摆一下，幅度小得像在扫灰。路奇乌斯拽着沧风的手腕跟在后面，尾巴翘着，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还没走出两条街，就有人拦上来了。
“沃伦尼乌斯大人——”一个穿短褐的灰驴兽人从街边挤过来，手里攥着一块木牌，“我儿子的户籍，元老院那边拖了三个月了，您能不能——”
“图利乌斯家的？”埃利亚斯停下脚步。
“是，是我表侄。”
“下个月初七来宅邸，带上户籍副本。”埃利亚斯说完就继续走，没多解释。灰驴兽人连声道谢，退到路边。
路奇乌斯好像没听见。他低头看着沧风，嘴巴一张一合：“你的卢庇亚语说得怪怪的。音不对。‘文图斯’——你应该这么念——”他放慢了速度，把那个词拆开来念，“文——图——斯。你刚才念的是‘温图斯’，像赫拉斯人。”
沧风的耳朵动了一下。
又有人拦路。这次是个兔兽人女人，抱着孩子，耳朵耷着，眼睛底下发青。她没说话，就站在路边看着埃利亚斯。埃利亚斯走过去，停了一下，从袖袋里摸出几个铜币放进她手里，没停步。
路奇乌斯连头都没回。
“那个是寡妇。”路奇乌斯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每个月都来。父亲给她钱，但她从来不说话。”他忽然转过头，盯着沧风看，“你也不怎么说话。你是不是也不会说话？”
沧风张了张嘴。
“会说话就行。”路奇乌斯没等他出声就自己接下去了，“父亲说哑巴也能当好奴隶，但不好玩。”
街角拐过去，人更多了。一个穿紫边托加的站在路边，看见埃利亚斯就迎上来，身后跟着两个书吏。紫边托加，元老院级别。
“沃伦尼乌斯。”那个元老的声音有点紧，“关于莫伊西亚的军粮——”
“找凯撒。”
“凯撒让我来找你。”
“那就明天来书房。”埃利亚斯说，“今天不行。”
元老张了张嘴，看见埃利亚斯已经走出三步远了，只好闭嘴。他身后的书吏赶紧记下什么。
路奇乌斯扯了扯沧风的手腕，把他从一根廊柱旁边拉开。沧风刚才差点撞上去，五岁的身体走路不看路，眼睛盯着前面那群人。
“你看见没有，”路奇乌斯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什么秘密，“穿紫边托加的那个，是税官。他每次来都这个表情，好像谁欠了他钱。父亲不喜欢他，但他假装喜欢。”他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父亲谁都记得。你刚才听见没有，他叫那个灰毛的名字——图利乌斯。那个人的儿子叫什么父亲肯定也知道，但他没说。”
沧风的耳朵朝路奇乌斯的方向转了一下。
路奇乌斯把这个当成回应了，尾巴甩得更起劲：“父亲说记名字是最重要的事。他说如果你连人的名字都记不住，就别想让人记住你。”
前面又停下来了。这次是个老人，驼背，拄着拐，毛色灰白分不清原来是什么种族。埃利亚斯走过去，蹲下来，和老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太低，沧风听不清。但老人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一口残缺的牙。埃利亚斯站起来，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跟在后面的奴隶跑上来，搀着老人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路奇乌斯看着这一幕，没什么表情。他转回来，看着沧风。
“父亲总是这样。”他说，语气里没有抱怨，也没有崇拜，只是在陈述，“每天都是。从家里走到元老院，要停十几次。有时候更多。”他扯了扯沧风的手腕，“走快点。再磨蹭下去天黑了。”
沧风跟上去。五岁的腿短，步子小，路奇乌斯不得不放慢速度。他好像没意识到自己在迁就，只是自然地慢下来了，尾巴在身后晃着，嘴巴没停过。
“你吃什么长大的？东大陆的人吃什么？父亲说是麦子，但我觉得不对。麦子哪能长出你这种毛色。”
他回头看沧风，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那种九岁幼崽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好奇。
前面，埃利亚斯又停下来了。这次是个百夫长，甲胄上还带着训练场的灰。两个人说了几句，百夫长敬了个礼，走了。埃利亚斯转过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两个孩子，路奇乌斯嘴巴一张一合，沧风被拽着手腕，银白色的耳朵朝路奇乌斯的方向偏着。
埃利亚斯什么都没说，转回去继续走。
但他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