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勤的学习结束了,但奴隶的工作可不会消失。
现在是晚餐时间。
埃利亚斯躺在主位的卧榻上,左手撑着脑袋,右手搭在腹部。路奇乌斯占了左侧那张,趴着,用胳膊肘支起上半身,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今天的事。沧风站在旁边,手里端着水盆和布巾,等着侍奉。
晚餐比午餐丰盛。烤鱼、炖兔肉、蜂蜜蛋糕、无花果、掺了水的葡萄酒。朱温塔把菜端上来,摆好,退出去。屋里只剩三个人。
"今天学了什么。"埃利亚斯说。不是问句。
路奇乌斯把一块兔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回答:"荷马。第四行到第八行。斯特拉博说我发音比昨天好,但重音还是不对。"他又塞了一块,"然后是修辞。那个赫拉斯来的老头,说话像含着石头,我听不清他到底在讲什么。"
"你听不清还是你没听。"
"……听了,也会了。"路奇乌斯的耳朵耷下去一瞬,"就是有点无聊。"
埃利亚斯没接话。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路奇乌斯身上移开,落在站在旁边的沧风身上。银白色的幼崽低着头,眼睛看着水盆里的水面,耳朵朝路奇乌斯的方向偏着,尾巴垂在腿边,一动不动。
"文图斯。"
沧风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抬起头,水银色的眼睛在烛光里泛着淡金。
"不用保持沉默,回答我,你今天学了什么。"
"字母。"沧风说,声音很轻,"抄写。还有琴,主人。"
"琴。"埃利亚斯把酒杯放下,"谁教的?"
"乐师。您从赫拉斯请来的。"
"学了多少?"
"七根弦。"沧风停了一下,"认了。还没学怎么弹。"
埃利亚斯看着他。烛光在沧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五岁的幼崽,站在卧榻旁边,端着水盆,姿势标准得像诗句里描写的理想化的奴隶。
太标准了。
埃利亚斯见过很多奴隶。他买过,卖过,训练过,释放过。奴隶的姿态有很多种:有缩着肩膀不敢抬头的,有低眉顺眼但偷瞄主人的,有站得笔直但手指在发抖的。每一种姿态背后都是一种心理状态,恐惧、谄媚、麻木、算计。但沧风的姿态不属于任何一种。他的姿态是"表演"出来的。像一个人站在舞台上,扮演"奴隶"这个角色,扮演得太好了,好到不自然。
五岁的幼崽不该有这种姿态。
"路奇乌斯。"埃利亚斯把目光移回儿子身上,"他今天表现怎么样?"
路奇乌斯正拿一块麦饼蘸着肉汁,闻言抬起头,嚼了两下才回答:"上课的时候还行。就是坐不住,尾巴一直动。"他咽下嘴里的东西,"但抄写挺认真的。斯特拉博没骂他。"他顿了一下,忽然笑了,"他滚的时候像个球。刚才在后院,我劈他他往旁边一滚,沙子全沾身上了。"
埃利亚斯没笑。他看着路奇乌斯,等他说完。
"还有呢?"
"还有……"路奇乌斯想了想,"他话不多。我问什么他答什么,不问就不说。"他把麦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充,"但耳朵一直在转。我说话的时候他耳朵朝着我,别人说话的时候耳朵朝别人。挺奇怪的。"
埃利亚斯点了点头。他拿起一块烤鱼,慢慢嚼着。
沧风站在旁边,没动。他的耳朵确实在转,一只朝着路奇乌斯,一只朝着埃利亚斯。他在听,不是奴隶该有的那种。奴隶只听命令,不听对话。而他在听他们说话的内容,在分析,在记录。
埃利亚斯看得出来。
他拿起布巾擦了擦手。
"文图斯,过来。"
沧风走过去,把水盆放在矮几上,跪到埃利亚斯卧榻旁边。埃利亚斯没看他,只是伸出一只手,按在他的后颈上。
沧风没躲。
埃利亚斯的手很大,掌心的老茧贴着沧风后颈的绒毛,能感觉到皮毛下面那根细小的脊椎骨。五岁的幼崽,脖子细得像一折就断。但他没有发抖,没有缩,没有做出任何奴隶被主人触碰时该有的反应——僵硬、讨好、或者本能的恐惧。他就那么站着,让埃利亚斯的手按在他后颈上,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像狼群里年长者按住幼崽的后颈。
埃利亚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沧风的耳朵往后压了一瞬,然后又立起来。他没出声。
埃利亚斯把手收回去。
"去给路奇乌斯擦手。"
沧风站起来,拿起布巾,走到路奇乌斯卧榻旁边跪下。路奇乌斯伸出手,沧风用布巾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动作很轻,很仔细。路奇乌斯看着他,忽然说:"你擦得比玛尔塔好。"
沧风没回答。他把布巾叠好,放回水盆旁边,起身退回原来的位置。
埃利亚斯靠回卧榻上,看着这一切。
这个幼崽太反常了。
不是"太聪明"——聪明他见过,很多奴隶幼崽为了活命会学会察言观色,会讨好,会算计。但沧风不是那种聪明。他的聪明是另一种:他知道该做什么,知道该怎么做,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对的",对得像为了完全熟悉他和路奇的习惯排练过一百遍。
但五岁的幼崽不可能排练过一百遍。
除非他不是五岁。
或者,他曾经是别的东西。
埃利亚斯看着沧风站在卧榻旁边的样子。银白色的毛在烛光里泛着淡金,水银色的眼睛低垂着,虹膜边缘那圈金环若隐若现。他的姿态是奴隶的姿态,但他的眼神不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奴隶该有的东西——没有恐惧,没有麻木,没有算计。有的是一种很淡的、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像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埃利亚斯见过这种眼神。在镜子里,在他看着路奇乌斯的时候,在他想起亡妻的时候。那是一种"我知道你是谁"的眼神。
但沧风不可能认识他。他是今天早上才从奴隶市场买回来的。
除非——
埃利亚斯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他拿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路奇乌斯。"
"嗯?"
"明天带他去练跑步,三圈。"
路奇乌斯的耳朵竖起来。"我也要跑?"
"他陪你跑。"
路奇乌斯的耳朵耷下去了一瞬,然后又竖起来。他看了沧风一眼,嘴角翘了一下。"行吧。但你跑得动吗?三圈可远了。"
沧风看着他,没说话。
埃利亚斯放下酒杯,从卧榻上坐起来。
"下去吃饭吧。"他说,"厨房里有你的份。"
沧风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埃利亚斯忽然又开口了。
"文图斯。"
沧风停下来,没回头。
"你不用演。"
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沧风的尾巴僵了一瞬。他没回头,没出声,脚步顿了半拍,然后继续往外走。门帘落下来,脚步声在廊道里远去。
路奇乌斯趴在卧榻上,看着门帘晃动的影子,又看看父亲。
"父亲,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埃利亚斯躺回去,闭上眼睛,"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