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来时短。
大概是因为肚子饿了。路奇乌斯走得快,皮靴在石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尾巴翘得老高,时不时回头催一声"快点"。沧风跟在后面,肉垫踩着石板,无声。费利克斯殿后,鬣狗的耳朵在街市的嘈杂里转来转去。
午餐是烤麦饼配鹰嘴豆泥,加一小碟腌萝卜和几片冷羊肉。路奇乌斯吃得快,嘴角沾着豆泥,被朱温塔用布巾擦掉。沧风吃得慢,五岁的胃装不下太多东西,吃到一半就停了手。朱温塔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剩下的半张麦饼包起来收走。
下午的训练在后院。
后院不大,铺着细沙,四周种着橄榄树。角落里堆着几副木剑和藤盾,靠墙立着一副铜制的轻甲,擦得发亮。埃利亚斯已经站在沙地中央了,脱了外袍,只穿一件短袖束腰外衣,露出前臂的肌肉和肩胛的轮廓。黑狼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尾巴垂在腿后,一动不动。
"过来。"他说。
路奇乌斯跑过去,从木架里抽出一副木剑和藤盾,扔给沧风一副。木剑比沧风的胳膊还长,他接住的时候差点脱手。藤盾轻一些,但对他来说还是太大,举起来的时候挡住了半张脸。
"太小了。"埃利亚斯看着沧风举盾的姿势,走过来,把他的手往下按了按,"盾心对准肩膀,不是脸。你挡脸就看不见对面。"
沧风调整了姿势。埃利亚斯的手很大,指节粗大,按在他手腕上的时候能感觉到老茧的粗糙。他没说话,照做了。
"路奇乌斯。"
路奇乌斯已经站到对面去了,木剑握在手里,尾巴甩着,跃跃欲试。埃利亚斯退到旁边,靠在橄榄树干上,看着两个幼崽。
"开始。"
路奇乌斯冲上来。
九岁的黑狼比五岁的雪豹高出一个头,肩膀宽,胳膊长,力气大得多。木剑劈下来的时候带着风声,沧风举盾去挡,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脚底在沙地上打滑。路奇乌斯追上来,第二剑横着扫,沧风矮身躲过,木剑从头顶掠过去,带起几根银白色的毛。
"你躲什么!"路奇乌斯喊,"挡啊!"
沧风没回答。他把盾举高,挡住第三剑,然后往侧面闪。路奇乌斯追着他转圈,木剑一剑一剑地劈,每一剑都比上一剑重。沧风的胳膊开始发酸,五岁的肌肉撑不了太久,虎口发麻,盾牌越来越沉。
埃利亚斯在旁边看着,没出声。
路奇乌斯的第七剑劈下来的时候,沧风没挡。他往旁边一滚,沙子灌进领口,路奇乌斯的木剑劈空,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沧风从地上爬起来,木剑横在身前,喘着气。
"你——"路奇乌斯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瞪圆了,"你耍赖!"
埃利亚斯从树干上直起身。
"停。"
两个幼崽都停下来。路奇乌斯的胸口起伏着,尾巴甩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沧风站在沙地边缘,银白色的毛沾满了沙粒,耳朵压平,尾巴夹在腿间。
"文图斯。"埃利亚斯走过来,蹲下,平视着他,"你的力气不够,硬挡是找死。躲是对的。"
路奇乌斯的耳朵耷下去了一瞬。
"但是——"埃利亚斯站起来,转向路奇乌斯,"你的剑太直。每一剑都是直劈,没有变化。对面只要往旁边一滚,你就追不上。"
路奇乌斯的耳朵又竖起来了。
"再来。"埃利亚斯退回树边,"这次路奇乌斯用剑,文图斯只用盾。挡住十剑算你赢。"
沧风把木剑放下,只举着盾。路奇乌斯瞪着他,尾巴甩得更快了。
"这次我不会让你跑了。"
第二回合。路奇乌斯的剑法确实变了,不再是直劈,开始有横扫、有挑、有虚晃。沧风的盾牌被一次次震开,胳膊酸得像灌了铅,虎口发麻,手指快握不住了。但他还是挡住了。十剑。埃利亚斯喊停的时候,他整个人瘫坐在沙地上,盾牌从手里滑落,胳膊抬不起来。
"行了。"埃利亚斯走过来,把两个幼崽都打量了一遍,"路奇乌斯,你的剑有进步,但收势太慢,破绽大。文图斯——"
他看着瘫坐在沙地上的银白色小东西,停了一下。
"你反应快。但体力太差。以后每天跑三圈。"
沧风的耳朵抖了一下。三圈城墙。卢帕狄乌姆的城墙一圈下来少说也有五六里。五岁的腿跑三圈,怕不是要断。
埃利亚斯看了一眼日晷,从墙根拿起一块布擦了擦手。
"我还有事。你们自己练。"他走向后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沧风一眼,"paidika的身材不是练出来的,是养出来的。吃够,睡够,别把自己练成柴火棍。"
他走了。
路奇乌斯把木剑扔回木架里,一屁股坐在沙地上,喘着气。他看着沧风,忽然笑了。
"你刚才滚的时候像个球。"
沧风没理他。他躺在沙地上,盯着头顶的橄榄树叶子,胸口还在起伏。五岁的身体累得快,恢复得也快。过了一会儿,他坐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沙子。
"接下来是什么?"他问。
路奇乌斯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想。"我去学修辞。你——"他顿了一下,"哦对,你要去学琴。父亲雇了个乐师,赫拉斯来的,教我音律,但我不喜欢,太无聊了。以后你替我学。"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乐师在正厅旁边的侧室里等着。是个老山羊兽人,胡子花白,背上背着一个里拉琴,琴身是龟壳做的,弦是羊肠线。他看见沧风进来,招了招手,让他坐在旁边的矮凳上。
"你就是新来的?"老山羊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在木头上,"路奇乌斯那小子说你不会弹琴。"
"不会。"
"那从零开始。"老山羊把里拉琴从背上取下来,放在沧风膝盖上。琴身比他想象的轻,但弦很硬,手指按上去有点疼。"先认弦。七根,从低到高。你跟着我念。"
沧风低头看着那七根弦。羊肠线在阳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绷得很紧。他伸出手指,拨了一下最低的那根。弦震动了,发出一个低沉的音,嗡的一声,在屋子里回荡。
老山羊点了点头。
"再来。"
沧风又拨了一下。这次声音稳了一点。他一个音一个音地认过去,从低到高,从粗到细。老山羊在旁边听着,偶尔纠正一下他的手势。
"你的手指细。"老山羊说,"适合弹这个。路奇乌斯那粗爪子,拨两下就断弦。"
沧风没说话。他继续拨弦,一个音一个音地记。五岁的手指按在羊肠线上,指尖发疼,肉垫被弦勒出浅浅的印子。但他没停。
窗外传来路奇乌斯念修辞的声音,磕磕绊绊的,被修辞学教师一遍遍纠正。沧风的耳朵朝那个方向转了一下,然后转回来,继续拨弦。
阳光从窗户里斜切进来,在地面上慢慢移动。里拉琴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生涩,断断续续,但每一个音都拨得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