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最初不是用你们的语言讲的。
它发生的那些年里,人们说着很多种话:帝国的话,北方的话,商人在码头上讨价还价的话,修士们在静默中比划的手势。还有一种,几乎没有人听得懂,在人的耳朵里,它听起来就像风。
我是个通译。一辈子都在把一种话,搬进另一种话里。
做这一行久了,就会知道,有些东西是搬不过去的。有的词在一门语言里轻得像羽毛,换到另一门语言里就重得像石头;有的话在原来的地方是一句玩笑,到了别处就成了一把刀。所以这本书里,有些地方我只能尽力,有些地方,我只能承认失败。
为了让你们分得清,我在书里用了三种记号。
一个人用自己的声音说出的话,我用“”。
一个人替别人说出的话,我用「」。那些话经过了他的嘴,却不属于他。
还有一种话,是风里的话,我用『』。你们读到它的时候,请想象窗外起了一阵风,满屋子的人都以为那只是风,只有一个人知道,有人在说话。
我还要坦白一件事。
通译本不该改动别人的话。可这一生,经过我嘴边的话,有许多都被我悄悄换了模样。有的,是为了让一个人能活着看见明年的春天;有的,是为了让一场仗,终究没有打起来;还有的,只是因为那一刻,我不忍心。
我始终不知道,这算不算罪。
但在这本书里,我没有改任何人的话。好的,坏的,真的,假的,我都尽量原样搬了过来。
只有一句,我没有翻译。
那是一个冬天的夜里,有人坐在很高的屋顶上,对着星星说的一句话。那句话很短,短到连风都没来得及听清。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我想让它保留原来的样子。
有些话,是不该被翻译的。它只属于说它的人,和终于听见它的那个人。
最后,请原谅这篇序言写得笨拙。我替别人说了一辈子的话,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的声音,讲一个故事。
——译者
又及:我的名字,在那门已经没有人会说的语言里,是“回声”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