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马车已经走了四天。
越往北,窗外的颜色就越少。先是田野褪成了灰褐,再是树木一棵一棵脱光了叶子,到了今天早上,连天空也懒得再分出什么颜色,和地上的雪连成了一片,白得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瑟芙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看那片白看了很久。发间那对银灰色的短角总是先碰到玻璃,她只好把头偏一偏。尾巴从斗篷底下滑出来一截,搭在座位边上,随着马车一下一下地晃。
玻璃很凉。她呵了一口气,玻璃上起了一小团雾。她伸出手指,在雾里画了一颗星星,五个角歪歪扭扭的,还没画完,雾就散了。
对面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奥丝缇雅坐在车厢另一侧,膝上摊着一叠卷宗,从出了帝都就没合上过。她读得很慢,每一页都从头看到尾,看完了,用指甲在某一行底下轻轻划一道印子。马车颠一下,她腰间那串钥匙就跟着响一下,叮,叮当,像在替车轮数着路。
她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杯茶,早就凉了。她每隔一阵子端起来抿一口,皱一下眉,再放回去。
那茶有多苦,瑟芙是知道的。她偷尝过一次,苦得她三天没理奥丝缇雅。
车厢很小,暖炉烧得也旺,可奥丝缇雅始终坐在靠车门的那一侧。门缝里漏进来的冷风,正好先从她身上经过,再吹到瑟芙这边。她这样坐了四天,没换过位置。
瑟芙没问过为什么。几十年了,她早就知道答案。
“第七契约龙。”
奥丝缇雅头也没抬。
瑟芙把额头从车窗上挪开,转过脸去。
“到了之后的流程,我再说一遍。”奥丝缇雅翻过一页。“十一天前,驻扎在北方边境的一名帝国士兵死亡。驻军指挥官的报告认定,凶手是当地一名镇民。按照律法,处决依附国臣民之前,须经龙证审判确认。审判定于明日上午。”
她顿了顿,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北方那边临时找了一位官员到场,听说是刚好路过的使团。具体是谁,到了再看。”
瑟芙抬起手,用修道院的手语比了一个动作:明白。
又比了一个:报告呢?
奥丝缇雅把那张纸递了过来。
瑟芙接过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什么味道也没有。只有墨水和羊皮纸干巴巴的气息。
她撇撇嘴,把纸还了回去。纸上的字是没有味道的,写的人撒没撒谎,她闻不出来。这一点她早就知道,可每次拿到这种东西,还是忍不住要闻一下,像是在跟谁赌气。
奥丝缇雅接过纸,看了她一眼。
“报告写得很清楚。”
写得这么清楚的东西,一般都不太老实。
这句话在瑟芙嘴边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咽回去这种事,她已经做了快一百年,熟练得很。
她低头看了看膝上那块小小的石板。木框的边角已经被她摸得圆润发亮,板面上还留着上一次没擦干净的半个字。她用指腹把它擦掉了。
明天大概又是漫长的一天。她会坐在审判席上,听一个又一个人说话,把每一句话的气味分辨出来,写在石板上,交给奥丝缇雅。闻得多了,鼻子就会发木,脑袋发昏,像灌了一肚子劣酒,到晚上连饭菜都尝不出味道。
不过那也没什么。反正帝国的伙食本来也没什么味道。
她唯一盼着的,是夜里的星星。
马车颠了一下,又颠了一下,慢了下来。
车夫在外面喊了句什么,大概是说快到了。
奥丝缇雅合上卷宗,伸手按住腰间的钥匙,不让它们再响。
车窗外,白茫茫的雪原尽头,渐渐浮出几缕灰色的炊烟。
一阵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先掠过奥丝缇雅,再扑到瑟芙脸上。风里有柴火的烟气,有冻硬的泥土,有马厩和铁锈。
还有一缕很淡很淡的,蜂蜡的甜香。
瑟芙眨了眨眼,坐直了一点。
那是一种她没有闻过的,北方的味道。
二小镇比瑟芙想象的还要小。
她闻到的第一样东西是烟。柴火的烟,从每一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来,混着冻土和牲口棚的气味。帝都的街上永远飘着香料和香水,这里只有过日子的味道。
一条主街,从镇口一直通到镇公所,两旁挤着低矮的石头房子,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烟。街上没什么人,有几个也是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看到帝国的马车,就把脸转开。
镇公所门口挂着一面帝国的旗子。旗子被冻硬了,风吹过来也不怎么动,像一块钉在墙上的铁皮。
马车在镇公所前停下。奥丝缇雅先下了车,去找驻军的人交接文书。瑟芙跟在后面,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嫌冷,嫌挤,嫌门口那几个帝国士兵身上的酒味,最后自己找了个地方:镇公所门前的石砌栏杆,有半人高,上面的雪被谁扫过。她爬上去坐着,两条腿垂在半空。
尾巴绕过来,搭在栏杆上。门口那几个帝国士兵不约而同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街对面有个孩子指着她头上的角,被母亲一把拽进了屋。
高一点,总是好一点。
从这里能看见整条街。
蜂蜡的甜香,是从街对面飘过来的。那里有一家小铺子,门楣上挂着一块被熏黑了的木牌,画着一根蜡烛。橱窗里摆着各种颜色的蜡烛,有的粗得像木桩,有的细得像麦秆。
铺子门口坐着一个老人。
他裹着一件旧羊皮袄,背靠着门框,仰着脸晒太阳。北方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他却像是很享受,眼睛半眯着。
然后瑟芙发现,那双眼睛是灰白的,蒙着一层浑浊的翳。
他看不见。
可他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帝国的马车停下时,敲击停了一瞬。士兵们说话时,又停了一瞬。像是在听,用手指在听。
瑟芙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街口传来车轮碾雪的声音。
一辆马车慢吞吞地驶进镇子。车身半旧,没有任何徽记,拉车的两匹马瘦得能数清肋骨,车顶上用麻绳捆着几只箱子,捆得歪歪扭扭,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
马车停在镇公所前。车门开了,先跳下来一个人。
是个男人,四十岁上下,裹着一件毛领斗篷,斗篷底下的衣服料子很好,却穿得松松垮垮。他一落地就跺了跺脚,搓着手,左右看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镇公所的门上,眼睛一亮,用北方话说了一句什么。
瑟芙听不懂北方话。可是风正好从他那边吹过来,她闻到了:没有谎言的味道。他说的大概是真心话。
从他那副急切的样子看,那句真心话多半是“炉子在哪儿”。
接着,车上又下来一个少年。
十五六岁,个子瘦小,鼻尖和耳朵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一大摞账册,摞得比他的脑袋还高,只能歪着脖子从侧面看路。他刚踩上踏板,脚下一滑,最上面的几本账册哗啦一下滑了出去。
还没落地,就被人接住了。
接住它们的是第三个下车的人。
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几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外套,没有斗篷,也没有任何能看出身份的饰物。他弯腰把地上散落的两本也捡起来,拍掉上面的雪,没有还给少年,而是夹在了自己腋下。然后又从少年怀里分走了一半。
少年红着脸,用北方话小声说了一长串,大概是在道歉。
年轻男人只回了一个短短的音节。
瑟芙听不懂。但她看见少年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
年轻男人抱着账册转过身,朝镇公所走来。经过台阶时,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面冻硬的帝国旗子,又看了一眼坐在栏杆上的她。
那一眼很短,短到她来不及判断里面有什么,他就已经走过去了。
奥丝缇雅在镇公所的偏厅里接待了北方的使团。
偏厅不大,正中一张长桌,两侧各摆着几把椅子。墙角生着炉子,靠街的那面墙上开着一扇窗,窗框有些变形了,关不严,冬天的风从缝隙里一阵一阵地钻进来,吹得炉火一明一暗。
炉子烧得太旺,屋里又干又闷。瑟芙一进门就想去开窗。
瑟芙照例站在奥丝缇雅身后。她不喜欢坐在帝国官员们旁边的椅子上,站着离窗户近一点,风多一点。
北方的贵族一进门就自己挑了把离炉子最近的椅子坐下,伸手烤火。那个抱账册的少年缩在门边,不知道该站哪儿。
穿灰外套的年轻人走在最后。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从炉子到长桌,从长桌到那扇漏风的窗,再到站在窗边的她。
然后他走到长桌的另一头,在一把位置很别扭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离炉子远,离窗户也远,背后是一面实墙。
奥丝缇雅清了清嗓子,用帝国语把开场白说了一遍。这套话瑟芙听过不下几百次,连停顿都背得出来:先报身份,再报机构,然后是时间,然后是律法条文,最后一句永远是“以示帝国之公正”。
她在心里跟着念到了最后一个字,一个字都没差。
贵族听完,转过头,冲那个年轻人说了一句北方话。
按帝国的规矩,依附国的人在帝国官员面前说的每一句话,都得由他们自己译成帝国语。帝国的官,是不学北方话的。
年轻人开口了。
「正使大人说,感谢监察官远道而来。他还说,他的祖母常讲,冬天赶路的人,到了地方先要烤一烤火,其余的事都可以等。」
他的帝国语很标准,标准得听不出一点北方的口音。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稳稳,不带任何情绪,像一扇擦得很干净的窗,话从这头递过去,到那头还是原来的样子,他自己好像根本不在那里。
瑟芙眨了眨眼。
风刚才从贵族那边吹过来,她闻得清清楚楚。那句关于祖母的话,没有一丝谎言的气味。一句听起来就像随口胡诌的俏皮话,居然是真的。
通译的那一句也是真的,他原原本本地把话递了过来。
奥丝缇雅面无表情:“炉火会添上。审判在明早晨祷钟响之后开始。”
年轻人转向贵族,用北方话说了一遍。贵族哈哈笑了两声,又说了句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核桃,握在掌心里一捏,咔的一声,在安静的偏厅里格外清楚。
后面的事很无聊。确认流程,确认人数,确认明早谁坐在哪里。奥丝缇雅说一句,年轻人译一句,贵族嗯一声或者笑一声,偶尔说一句北方话,年轻人再译回来。少年在门边掏出炭笔,一笔一笔地记。
瑟芙站在窗边,渐渐有点走神。
窗缝里的风一阵一阵吹进来,掠过她,吹向屋子的另一头。她无聊地想,风这样吹,她能读到的只有自己背后的墙。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屋子里每个人都是随便坐的。贵族挑了离炉子最近的位置,奥丝缇雅坐在主位,帝国的书记坐在她旁边,少年缩在门口。没有人在乎风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只有那个通译。
他坐的那个位置,离炉子远,离窗户远,冷得要命。可是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无论怎么拐,都只会从她这边吹向他,绝不会从他那边吹回来。
整个屋子里,只有他坐到了风的下游。
瑟芙看着他。
他正低着头,替贵族把一句话译成帝国语,声音平稳,神色平淡,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第一次,多看了那个通译一眼。
三第二天早上,晨祷的钟声敲到第三下,镇公所的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大厅比昨天的偏厅大得多,原本大概是镇上开会、过节跳舞的地方,梁上还挂着去年丰收节没摘干净的麦穗。如今长桌被拼成一个口字,帝国的人坐北,北方的人坐南,东边空出一块,摆着一张矮凳,是证人站的地方。
证人席背后的窗户全开着。
这是龙证审判的规矩。冬天的风灌进来,冷得满屋子人缩脖子,可风必须先经过证人,再吹到契约龙的位置上。瑟芙就坐在风的尽头,奥丝缇雅左手边,膝上放着石板。
人一多,气味就乱了。汗,羊毛,炭灰,隔夜的麦酒,几十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她得等风来,把它们一缕一缕地分开。
她数了数屋里的人。
帝国这边:奥丝缇雅,一个负责记录的书记,还有驻军的指挥官。指挥官四十多岁,脸膛发红,胡子修得很整齐,坐得笔直,像是来领赏的。他身后的墙边站着四个士兵,最边上那个年纪很轻,一直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尖。
北方那边:昨天那个贵族,手心里攥着两颗核桃;通译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纸笔;那个少年缩在最后。
被告坐在大厅正中,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手腕上锁着铁链,脸上有还没消下去的淤青。他不看指挥官,也不看任何人,只盯着地面。
旁听的镇民挤在门口。最前面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老人,围裙都没解,手上全是烫出来的疤,大概是个铁匠。他的眼睛一直钉在指挥官身上。
门口的镇民也在看她。他们看指挥官的眼神是恨,看她的眼神,是恨里掺着怕。
奥丝缇雅宣布审判开始:“本次龙证,由第七契约龙执行。”
指挥官第一个陈述。他走到证人席,站在风口,清了清嗓子。
“十一天前,入夜之后,本营一支巡逻队在镇东例行巡查。行至石阶附近,遭到被告无故袭击。被告将一名列兵推下石阶,致其头部受创,当场死亡。”
风从他身上吹过来。
瑟芙吸了一口气,皱起了鼻子。
不是纯粹的焦苦,也不是清的。是一种温吞的、发黏的味道,像掺了水的劣酒,入口先是一点酒味,后面泛上来一股酸。
浑的。
她拿起石笔,在石板上画了一个三角,推到奥丝缇雅手边。
奥丝缇雅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
她说:“指挥官,请具体说明‘例行巡查’的时间与路线。”
“巡查路线是本营军务,不便公开。”指挥官答得很快。“时间是入夜之后,我已经说过了。”
风又吹过来。这一次是清的。
他没有说谎。他只是什么都没说。
奥丝缇雅又问:“‘无故’二字,依据为何?”
“我的士兵不会无故招惹镇民。”
瑟芙闻了闻,愣了一下。
清的。
他是真的这么相信。
她把石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什么也没画。这种话,她闻不出毛病,可她也知道,相信不等于是真的。
奥丝缇雅在卷宗边上记了一笔,没有再追问。依照律法,龙证只认真与假,一个三角推翻不了一份陈述,只能让它变得可疑。而这位指挥官的品级,比她高。
接着轮到被告。
年轻人被带到证人席,铁链在地上拖出一串响声。他站在风口,嘴唇冻得发白,用北方话说了很长一段。
瑟芙一个字也听不懂。
可风从他身上吹过来,什么味道都没有。干干净净,像雪化成的水。
他说完了。通译开口:
「我是铁匠的儿子。那天晚上,我妹妹从磨坊回家,路过镇东的石阶。几个当兵的喝醉了,围住她,拉她的手,不让她走。我听见她喊,跑过去,把抓着她的那个人推开。他脚下打滑,从石阶上摔了下去。我没想让他死。」
那平稳的声音一句一句递过来,不添一个字,也不减一个字。风也是清的,他照原样译了。
瑟芙在石板上画了一个圆圈。
奥丝缇雅看着那个圆圈,沉默了一会儿。
指挥官却笑了一声。
“监察官,龙证的结论,我毫无异议。”他慢条斯理地说。“被告亲口承认,他对帝国军人动了手,并致其死亡。龙也证明了,他说的是实话。”
他转向奥丝缇雅,微微欠身。
“依律,依附国臣民对帝国军人施以暴力致死者,不问缘由,当处死刑。”
大厅里静了一瞬。
然后门口传来一声闷响。那个铁匠一拳砸在了门框上。
人群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冲着的不是指挥官,是她。她听不懂北方话,可她听得懂那种语气。
瑟芙低头看着石板上那个圆圈。
这种事她见得多了。真话定罪,谎话脱身,帝国的律法向来如此。一百年里,她就坐在这样的位置上,画下一个又一个圆圈和叉,看着人被带走,记不清有多少回。
她用指腹在那个圆圈上轻轻蹭了一下,没有擦掉。
四奥丝缇雅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翻着手里的律法条文,翻得很慢,一页,又一页。瑟芙认得这个动作。几十年来,每当奥丝缇雅不想照着条文念下去的时候,她就会这样翻,像是在找一条不存在的缝。
“律法另有一款,”她终于开口,“若帝国军人当时并非执行军务,且有违军纪在先,则不在此列。”
指挥官的笑意淡了一点:“我已经说明,当晚是例行巡查。”
“你说明了。”奥丝缇雅说。“龙证给出的是,真假参半。”
两个人隔着长桌对视了片刻。
最后是指挥官先移开了目光,往椅背上一靠:“那就请监察官拿出证据。”
奥丝缇雅没有接话。她转向长桌南侧,依照程序,询问北方的代表有无陈述。
那个贵族把剥了一半的核桃搁在桌上,像是刚睡醒,用北方话懒洋洋地说了一句。
「正使大人说,他相信监察官会依律公正裁决。」
就在这时,门口炸开了。
那个铁匠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冲进了大厅。门板被撞得狠狠拍在墙上,冬天的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一下子换了方向,从南边扫过整张长桌,扑到瑟芙脸上。
两个帝国士兵抢上去架住了他。他没有挣扎,只是站在那里,冲着指挥官吼。
北方话。又快又重,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瑟芙一个字也听不懂。
可风从他身上吹过来,烫的。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带着火星和焦味,扑得她眼睛发酸。
那不是谎言的味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而那些字底下,是她闻过很多次的东西:一个人已经想好了要去杀人,也想好了要去死。
吼声停了。大厅里一片死寂。
指挥官慢慢转过头,看向长桌南侧。
“他说了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通译。
通译放下了笔。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笔尖离开纸面,搁在墨水瓶边上。然后他开口,声音和之前的每一句一样,平稳,干净,不带起伏。
「他情绪激动,言辞粗鄙。大意是:你们要他儿子的命,就先拿他的命去。」
指挥官的脸沉了下来,可他什么也没说。一个父亲说出这种话,再正常不过。
瑟芙却怔住了。
风还在从南边吹过来,经过铁匠,也经过那个通译。
他的话大半是清的。只在最后,泛起很淡很淡的一丝酸,像一滴醋落进了一大碗清水。
浑的。
铁匠身上是要杀人的火,可译出来的话里,只剩下一个父亲的拼命。火被拿走了。
门口,被士兵按住的老铁匠也愣住了。他在帝国驻军底下活了半辈子,帝国话听得懂几句,足够让他明白,自己吼出去的话和传过来的话,不是同一句。他瞪着长桌对面那个年轻人,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
指挥官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挥手让士兵把人拖回门边。
帝国这一侧,没有人发现。
除了她。
风还在吹。她几乎是本能地,又吸了一口气,比刚才更深。
她想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
一个敢在龙面前撒谎的人,心底总该藏着些什么。恐惧闻起来像冷汗和铁锈,算计像攥久了的铜币,那些只为保全自己的盘算,则像放了太久的油脂,腻在喉咙里,化不开。
可她什么也没闻到。
那个谎言底下,是干净的,干净得像冬天清晨的井水。没有恐惧,没有算计,没有一丝一毫是为了他自己。
只有一个念头,安安静静地沉在最深处。像河床上的一块石头,水从它身上流过去,一年又一年,它一动也不动:
让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活着走出去。
瑟芙的喉咙一紧,像被人塞进了一团冷风。她知道,接下来好一阵子,她都发不出声音了。
长桌对面,那个通译刚拿起笔,笔尖却停在了纸面上方。
他慢慢抬起头,朝帝国这一侧看过来。那神情,像是有人在他身后轻轻碰了一下。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整张长桌,撞在了一起。
只有一瞬。他就垂下眼,继续写他的字了。
奥丝缇雅侧过身,用手语问她:属实吗?
瑟芙低头看着石板。
按规矩,她该画一个记号。圆圈,或者叉。
她握着石笔,停了很久,最后在石板上写下一行字:
老人对儿子的爱,是真的。
奥丝缇雅看了看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门口那个被士兵按住的老人,没有再问。
瑟芙垂下眼,看着自己写下的字。
石笔还握在手里,指尖有一点凉。
五士兵把铁匠拖回门边之后,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奥丝缇雅合上律法条文,看向指挥官:“当晚的巡逻队,共有几人?”
“四人。死者是其中之一。”
“其余三人在何处?”
“两人已随换防调回后方。”指挥官顿了顿。“另一人仍在本营服役。”
风从证人席那边吹过来,是清的。
可那个“仍在本营服役”的人,此刻就站在他身后的墙边。这一句,他没有说。
瑟芙不知道是哪一个。可她猜得到。
这时,长桌南侧那个贵族又开口了。他手里还在剥一颗核桃,用北方话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像在闲聊天气。
「正使大人说,墙边那位年轻的士兵,从审判开始就一直在看自己的靴子。他祖母说过,一直盯着靴子看的人,通常最清楚那双靴子走过哪些路。」
指挥官的脸色变了:“他只是负责警戒的士兵,与本案无关。”
“龙证审判,监察官有权传召任何在场之人。”奥丝缇雅看向墙边。“你,上前来。”
最边上那个年轻士兵抬起头,脸一下子白了。他看了指挥官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一步一步走到证人席上。
瑟芙等着风。
可是风没有来。
她这才发现,从铁匠被拖回去、大门重新关上之后,屋里的风就停了。东边的窗户虽然开着,外面却起了雾,空气沉甸甸地压在窗口,一动不动。长桌上那几支蜡烛的火苗直直地立着,连晃都不晃。
她闻不到他。
她攥紧了石笔。
长桌对面,有人也在看那几支蜡烛。
通译的目光在火苗上停了一下,又落到窗口,再从窗口移到南墙。然后他转向奥丝缇雅,欠了欠身,用帝国语说:
“监察官,屋里炭火太旺,门口的老人方才喘得厉害。可否将南边的窗也打开,透透气?”
奥丝缇雅看了一眼门口的铁匠,点了点头。
南边的窗户推开了。冷风从两头的窗口一起灌进来,在屋子里撞了一下,找到了路,从证人席那边径直朝她吹了过来。
蜡烛的火苗齐齐歪向了她这一边。
通译看了看那几簇倒向北边的火苗,又看了她一眼。
什么也没说。
瑟芙握着石笔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知道。
她来不及细想,那个贵族又说了一句,很短。
「正使大人请我代他发问。」
通译转向证人席上的年轻士兵。
「那天夜里,你在镇东的石阶边吗?」
“……在。”
清的。瑟芙画了一个圆圈。
「你们是从营地直接出发巡查的吗?」
“是。”
酸的。她画了一个叉。
「走到石阶之前,你们去过别的地方吗?」
士兵的喉结滚了一下:“没有。”
叉。
「那天夜里,你喝过酒吗?」
“没有。”
叉。
他的问题都很短,一次只问一件事,每一句都只能用“是”或“不是”来回答。没有一个问题可以含糊过去,没有一句话能掺着真的说。瑟芙画得越来越快,石板上一个叉挨着一个叉。
最后,通译问:
「当晚的巡查,记在营里的值勤簿上了吗?」
年轻士兵沉默了很久。久到大厅里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他。
“……记了。”
叉。
瑟芙把石板推到奥丝缇雅面前。一个圆圈,后面跟着一串叉,整整齐齐。
奥丝缇雅低头看着那块石板,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
“证人证词多处不实。”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本案事实不明,龙证不能确认指控成立。依律,对被告的处决暂缓。调取驻军当月值勤簿,待查证后另行重审,并呈报帝国。”
指挥官没有说话,脸像一块冻硬了的铁。
门口的镇民一阵骚动,又慢慢安静下来。他们看着被告,看着帝国的士兵把他手腕上的铁链从桌腿上解开,带他回去候审。他还没有自由,可他还活着。
散场的时候,大厅里乱哄哄的。
镇民往外挤,士兵往里走,帝国的书记忙着收卷宗,奥丝缇雅在跟指挥官低声说着什么。瑟芙抱着石板站在窗边,冷风还在往里灌,吹得她发间的角都凉透了。
她看见那个贵族从长桌边站起来,经过通译身边时,脚步慢了一下,侧过头说了句什么。很轻,嘴唇几乎没动。
通译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把桌上的纸一张一张理齐。
隔着往外挤的人群,他抬起眼。
那一眼又短又轻,像是不经意地扫过整个大厅,只在她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跟着那个贵族出去了。
瑟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