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奥丝缇雅从营地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进门,解下斗篷,抖掉上面的雪,挂在门后的钉子上。然后在桌边坐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倒出一撮茶叶,放进杯子里,冲上热水。
每天都是这个顺序,几十年来也是这个顺序。
瑟芙坐在床沿上,嘴里含着一块蜂蜜糖,等她开口。
奥丝缇雅喝了一口茶,皱了一下眉。
“值勤簿没有调来。”
瑟芙歪了歪头。
“指挥官说,当月的值勤簿正在誊清,三日后呈交。”奥丝缇雅把杯子放下。“他请我喝了茶,帝都运来的白茶,很贵。”
瑟芙在石板上写:你喝了?
“我只喝自己的茶。”
瑟芙抿着嘴笑了一下,又写:那他不高兴了吧。
“他很客气。”奥丝缇雅说。“客气得过了头。”
她翻开卷宗,取出笔,开始誊抄今天在营地的记录。写了几行,笔尖停住了。
“值勤簿,”她像是在对自己说,“是每天现记的。当天巡了哪里、谁带的队、几时出几时回,当天就写上,写完由带队的人画押。从来不需要誊清。”
钥匙在她手边轻轻响了一下。
瑟芙看着她的侧脸。
奥丝缇雅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低着头,把那几行写完,又停了很久,才继续往下写。
瑟芙不懂军务。可她懂奥丝缇雅这样停下来是什么意思。几十年来,她只见过这个人停下来几次,每一次,都是有什么东西不对,而她又一时说不出来。
“你的鼻子好了?”奥丝缇雅忽然问。
瑟芙一愣,点点头。
“嘴里是什么?”
瑟芙把糖往腮帮子里推了推,在石板上写:别人给的。
奥丝缇雅看了那四个字一眼,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写她的记录。
瑟芙松了口气,又有点心虚,赶紧把石板擦干净了。
夜里,奥丝缇雅睡了。
瑟芙没有立刻上屋顶。她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块石板,用指腹在光滑的板面上慢慢地划。
誊清。
一本当天现记的簿子,要拿回去重新抄一遍。
抄出来的东西会是什么样子,她大概猜得到。字迹会很工整,墨色会很均匀,每一天都整整齐齐,那天夜里巡了哪里、谁带的队、几时出几时回,一笔不少。
而她什么也闻不出来。
她想起来时的马车上,奥丝缇雅递给她的那份报告。她凑到鼻子底下,只闻到墨水和羊皮纸干巴巴的气息。
纸上的字,是没有味道的。
窗外,街对面的蜡烛铺还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光透过结了霜的玻璃,一动不动。
二第二天一早,奥丝缇雅又去了营地。
“别乱跑。”她出门前说。
瑟芙点点头。等钥匙声消失在楼梯尽头,她数到一百,推开了窗。
街对面那家蜡烛铺已经开了门。蜂蜜和松脂的甜香顺着风飘过来,一路钻进窗缝,钻进她鼻子里,勾得她坐不住。
她跟自己说,就看一眼。
铺子里比外面暖和得多,也暗得多。
四面墙都是架子,架子上摆满了蜡烛。有粗得像木桩的,有细得像麦秆的;有雪白的,有琥珀色的,有染成墨绿、深红、浅蓝的;有的拧成麻花,有的雕成小鸟的形状,翅膀上的羽毛一片一片都看得清。空气里混着几十种味道,蜂蜜、松脂、晒干的薰衣草、烤过的苹果皮,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层层叠叠,暖烘烘地压过来。
她站在门口,鼻子一下子忙不过来。
铺子最里面,那个盲眼老人坐在工作台前,正把一束灯芯一根一根浸进熔化的蜡里,提起来,晾一晾,再浸进去。他嘴里哼着一支调子,很老,很慢,她听不出是哪里的歌。
“进来吧,”老人头也不抬,“门口站着的那位。”
他说的是帝国语。不是北方人那种磕磕绊绊的帝国语,而是很老派、很讲究的那一种,她只在帝都那些上了年纪的老臣嘴里听到过。
瑟芙愣了一下,没动。
“不说话也没关系。”老人把灯芯挂到架子上。“我这铺子里,蜡烛也都不说话。”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
老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她的方向伸出来,掌心朝上。
“来,认识一下。我看不见,只好用手。”
瑟芙看着那只手。手指粗糙,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蜡痕,红的绿的,一圈一圈。
她把手放了上去。
老人握住了,握得不紧,像是在掂一块刚出炉的面包。拇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姑娘,你的手凉得不像人啊。”
风从门缝里吹进来,经过他,扑到她脸上。
清的。
他什么都没说破,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那我就叫你凉手姑娘吧。”老人松开手,转身去摸架子,“随便看。喜欢哪根,闻一闻也不要钱。”
瑟芙真的一根一根闻过去了。
琥珀色的那根是蜂蜜,深红的那根里掺了干玫瑰,墨绿的那根有松针和雪的味道。她拿起一根拧成麻花的白蜡烛凑到鼻子底下,闻了很久,没闻出是什么,只觉得干干净净,像冬天早上推开窗。
闻到那根墨绿色的蜡烛时,她下意识地碰了一下角。
这里的东西,没有一样会骗人。
她闻着闻着,走到了铺子最里面。那里有一排架子,和别处不一样。上面的蜡烛都没有点过,灯芯是白的,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一根挨着一根,排得很整齐,像一排安静站着的人。
她伸手想去碰。
“那一排不卖。”老人说。
他的声音没有变,还是温温和和的。可她把手缩了回来。
门上的铃铛响了。
那个通译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他看见她,脚步顿住了。
那是瑟芙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么明显的东西。不是平日里那种平平淡淡、什么都藏好了的神情,而是一下子没来得及收拾的狼狈,像一个人推开自家的门,发现屋里坐着一个绝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
“哟,”老人没有回头,“小哑巴来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
瑟芙慢慢转过身,看着他。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摇了一下,又摇了一下,像一只猫看见了一只走错门的老鼠。
“今天还是老样子?”老人用帝国语问。
“嗯。”
老人摸索着起身,去后头的柜子里找东西。
趁他背过身去,瑟芙往那个人那边挪了一步,压低声音:
『你跟着我?』
他的手指碰了碰冻伤的耳朵:『我只是来买东西。』
『小哑巴?』
『闭嘴。』
『为什么叫你小哑巴?』
他看着货架,不说话。
瑟芙等了一会儿,眯起眼睛:『替我问他。』
『问什么?』
『问他,你小时候还干过什么丢人的事。』
『不。』
『那我自己问。』她说着,抬脚就往老人那边走。
他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又飞快地松开。
他看了她一眼,转向柜子那边,用北方话说了一句什么。不长,语气很平常。
老人头也不回地答,用的是帝国语:“新到的蜂蜡?有,左边第二个架子,自己拿。”
瑟芙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你翻错了。』
『我没有。』
『我问的是你小时候,他答的是蜂蜡在哪个架子上。』
他盯着左边第二个架子,看得很认真:『北方话里,这两件事说起来很像。』
瑟芙的手指碰了一下角。
她不会北方话,也不能开口问老人。这一局,她被他堵死了。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走到工作台边,把手伸过去,轻轻放进老人搁在台面上的掌心里。
然后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敲。
老人的手停住了。他握着那只凉凉的手,偏着头,像在听一支只有他听得见的曲子。
“小哑巴,”他慢吞吞地说,“你别糊弄我。这姑娘的手指头在我手心里敲得跟啄木鸟似的,急成这样,能是问蜂蜡?”
那个人没有说话。
老人笑了:“我猜猜,问的是你小时候的事吧?”
那个人还是没有说话。可他的手又抬起来,碰了一下耳朵。
“那就讲讲。”老人松开瑟芙的手,坐回椅子上。“这孩子十几岁头一回来我这儿的时候,一年说不了十句话,我真当他是个哑巴。有天半夜饿得前胸贴后背,摸进我铺子,以为桌上那块是糖,抱着就啃。啃了半块才发现是蜂蜡。”
“……那是糖。”那个人说。
他说的是帝国语,很短,有点僵。
“那是蜡。”老人说。
瑟芙从腰间解下石板,在上面画了一个圆圈,举起来,正对着那个人。
他看着那个圆圈。
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记号。在龙证审判上,它的意思是:这句话是真的。
他把视线移开了。
瑟芙满意地收起石板,转身去挑蜡烛。她又拿起那根拧成麻花的白蜡烛,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转过身,冲他晃了晃。
她指了指蜡烛,又指了指他,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嘴。
昨天那包糖是你送的。今天这根,你也得付。
他像是没看懂,转过脸去。
“她在比划什么?”老人问。
那个人面无表情:“她说,她想买最贵的那一根。”
瑟芙听得懂帝国语。她瞪着他,尾巴在身后啪地甩了一下,扫倒了架子边上一根小蜡烛。
老人从柜子里摸出一小包东西,正要递过来,手却在半空停住了。
他偏过头,像是在听什么。铺子里很静,只有炉子里的炭轻轻响了一声。
“今天屋里的风,”他低声说,“怎么老是一阵一阵的。”
他顿了顿。
“这种风声,好些年没听见了。”
瑟芙和那个人同时僵住了。
可老人只是摇了摇头,像是在笑自己耳朵不灵了,把那包东西递给他:“老价钱。”
他付了钱,接过来,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用北方话说了一句什么。
老人笑了,也回了一句北方话,然后从手边的架子上摸下那根拧成麻花的白蜡烛,朝瑟芙的方向递过来。
“拿着吧,凉手姑娘。小哑巴付过钱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最贵的那根,他可没付。”
瑟芙接过蜡烛,看向门口。
门已经关上了,铃铛还在轻轻地晃。
三镇东是镇上最穷的一角。房子挨着房子,茅草屋顶压着厚雪,一条街上冒烟的烟囱,他数了数,只有七根。今年冬天,柴火也不便宜。
铁匠铺在镇子东头,挨着那道出事的石阶。
伊文走到石阶底下,停了一下。台阶不高,七级,青石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结着一层薄冰。他数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石阶上头那条窄巷,巷口正对着一家酒馆的后门。
芬奇跟在他后面,抱着一个小包袱,冻得直跺脚。
“伊、伊文大人,我们不进去吗?”
“数完再进。”
“数什么?”
“台阶。”
芬奇也数了一遍,数完了,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伊文没解释,转身敲了铁匠铺的门。
开门的是铁匠本人。他看见伊文,脸上的肉一下子绷紧了,堵在门口,没让开。
“是你。”他用北方话说,“改了我话的那个。”
“是我。”
两个人在门口对站着。屋里的炉火从铁匠身后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压在伊文脚边。
过了很久,铁匠侧开了身子。
屋里很热。墙上挂满了打了一半的农具,铁砧旁边的水桶里冒着白气。角落里坐着一个姑娘,十六七岁,袖口挽着,手腕上有一圈青紫,看见生人进来,往阴影里缩了缩。
铁匠没让座,也没倒水,只是站着。
“你为什么帮我们?”
伊文想了想。
“不为什么。”
铁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哼了一声,像是不信,可也没再问。
伊文没有问那个姑娘任何事。他只问铁匠,出事那晚是什么时辰,月亮在哪里,镇东那条巷子平日夜里有谁走动。铁匠一句一句答,答得生硬。姑娘一直没开口,只在说到时辰的时候,很小声地插了一句:
“月亮刚爬上磨坊的屋顶。”
伊文点点头,把这句话记下了。
临走的时候,铁匠在门口叫住他,从门后摸出一样东西,塞进芬奇怀里。是一把新打的小刀,刀柄上还缠着没收尾的皮绳。
铁匠说:“给这孩子。看他抱个包袱都抱不稳。”
芬奇吓得差点把刀扔了,耳朵唰地红了,一个劲地鞠躬。
铁匠没看他,看的是伊文。
“那天你要是照原话说了,”他说,“我这会儿已经在营房那边了。”
他没说在营房那边做什么。也不用说。
铁匠最后说:“酒馆的老汉什么都看见了。可他不敢。换我,我也不敢。”
从铁匠铺出来,芬奇一直低头看那把小刀,看了半条街。
“伊文大人,”他终于小声问,“您那天……为什么要改那句话?”
“你耳朵怎么又红了?”
“冻、冻的。”
“你昨晚睡得好吗?”
“好、好得很。”
伊文停下脚步,看着他。芬奇的耳朵从耳根一路红上去,红得发亮。
“……我起来解手,”芬奇的声音越来越小,“看见您的铺空着。后来,后来您回来的时候,我装睡了。”
伊文看了他一会儿。
这孩子连装睡都装不好。他回屋的时候,墙角那张铺上的呼吸,轻得像在憋气。
“那你还问我为什么改那句话?”
芬奇眨眨眼,没听懂。
伊文没再说话,往前走了。走了几步,他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往后一扔,正好落在芬奇抱着的包袱上。
“戴上。抱刀的手冻僵了,割的是你自己。”
酒馆叫灰鹅,门口挂着一块被烟熏黑的招牌,鹅的脖子已经掉了一半漆。
屋里一股酸掉的麦酒味。地板被几十年的靴底磨出了一道浅浅的沟,从门口一直通到柜台。
老板是个瘦小的男人,一看见伊文进门,手里的抹布就停了。
伊文要了两杯热麦酒,一杯推给芬奇。他问老板生意怎么样,冬天冷不冷,镇上的驻军常不常来喝酒。
老板答得很快,每一句都很短。生意不好。冷。驻军不怎么来。
“出事那天晚上呢?”
“没来。”老板说。“一个都没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按在柜台底下。
伊文没有再问。他慢慢喝着那杯麦酒,看着柜台后面那面墙。墙上钉着一块涂黑的木板,上面用粉笔记着赊账,一个个歪歪扭扭的记号,有画成一把斧头的,有画成一只鞋的,还有画成一顶头盔的。
画头盔的那一栏,是干净的。干净得过了头,那一块的黑漆比旁边亮一截,像是刚被人用湿布擦过。
伊文把杯子里的酒喝完,放下两个铜板,站起来。
“打扰了。”
老板没有抬头,那只手还按在柜台底下,按得很紧。
伊文走出门,冷风迎面扑上来。
墙上的粉笔,一块湿布就能擦掉。
可一个开了二十年酒馆的人,手按在柜台底下不敢松开,底下按着的东西,不会是擦得掉的。
回驿馆的路上,街角站着两个帝国士兵。
他们靠着墙,像是在躲风,眼睛却一直跟着这边。伊文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芬奇身上,落了很久。
芬奇低着头,戴着那副大了一圈的手套,抱着包袱和那把小刀,什么也没察觉。
伊文放慢了脚步,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挡在那道视线和芬奇之间。
他一直挡到驿馆门口。
四那天夜里,楼下的人没有站在柴堆边。
他站在屋檐底下,背靠着墙,离她坐的地方近了好几步。仰头说话的时候,脖子不用再仰得那么厉害了。
瑟芙低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往前挪了。』
『柴堆那边风大。』
『你不是最喜欢找风吗?』
他没接话。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根白蜡烛,在半空晃了晃。
『小哑巴付的钱。』
『……别这么叫。』
『为什么不?』她把下巴一抬,『在我面前,你本来就是个小孩。』
『你看起来没比我大几岁。』
『一百二十岁。』
楼下安静了很久。
『一百二十岁的龙,』他说,『被一包糖收买了。』
瑟芙眯起眼睛。她挪了挪身子,尾巴往屋檐边上一扫。一小片积雪被她看准了位置扫下去,不偏不倚,落在他头顶上。
他站着没动,任雪从头发里滑下去,钻进衣领。
『这就是一百二十岁的气量?』
『这是龙的礼数。』
他抖了抖头发,没再说话。
『再说,』她把蜡烛收回袖子里,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饿了啃蜂蜡,没什么丢人的。我见过帝国的一个小王子,七岁那年把他父亲的羽毛笔啃秃了半截,就因为听人说,笔尖蘸过蜂蜜。』
『后来呢?』
『后来他满嘴都是墨,被罚抄了三天的家训。』她说。『抄的时候还在啃。』
他说:『你在帝都看见过很多这样的事。』
『看见过很多,也闻过很多。』
这一句说完,两个人都没有再接话。
风从她这边吹向他。她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
她说:『奥丝缇雅今天去营地了。值勤簿没拿到,指挥官说正在誊清,三天以后才交。』
『她说,值勤簿是每天现记的,从来不需要誊清。』
说完这句,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是奥丝缇雅的话。是奥丝缇雅坐在桌边、对着那杯苦茶、像是对自己说的话。几十年来,奥丝缇雅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只放在自己心里,从没有往外递过一个字。
现在她递出去了。
她等着心里会有什么不一样。可什么也没有。屋顶上很冷,星星很亮,楼下的人在听。
『誊清。』他重复了一遍。
『嗯。』
『三天。』
『嗯。』
他说:『酒馆的老板在害怕。那天晚上,士兵是去过的,他什么都看见了。可指挥官的人比我们先到。』
『那你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他开始说。说值勤簿再怎么誊,墨迹和纸张总有新旧;说指挥官再怎么谨慎,三天里要改的不止一处,改得越多,破绽越多;说镇上的人都看见了那天夜里的事,看见了的事,总会在什么地方留下痕迹……
他说了很久,说得很周到。
瑟芙托着下巴听,听完了,眯起眼睛。
『你没说全。』
『你怎么知道?』
『你说话一长,就是在藏东西。』
『纸上的字,』她说,『我闻不出来。他要是在纸上动手脚,我帮不上你。』
这句话说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用的是“帮”。
『交给我。』他说。
很短。
她低头看他。星光太淡,看不清他的脸。
她决定信这一句。
后来他问她,奥丝缇雅有没有问起他。
她说没有。又说,奥丝缇雅问她嘴里含的是什么。
『你怎么说的?』
『别人给的。』
『……也没错。』
她说:『那个耳朵会红的孩子跟我说,是驿馆老板送的。』
『我知道。我看见他耳朵了。』
『你故意的。』
『他需要练练。』
『练撒谎?』
『练不想说真话的时候,怎么闭嘴。』
瑟芙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点道理,又觉得他在胡扯。
『他知道你半夜出来。』
『我知道他知道。』
『他会说出去吗?』
他说:『他连谎都不会撒。要是有人问他,他就只能闭嘴。闭嘴,总比说出去好。』
风停了一阵,又吹起来,还是从她这边往他那边去。
他忽然说:『你今天在铺子里闻那些蜡烛的时候,鼻子一直在动。』
『那又怎样?』
他说:『审判的时候也是。闻到谎话,你会皱鼻子。很明显,谁都看得出来。』
瑟芙一下子坐直了:『我才没有。』
『你有。指挥官说话的时候,你皱了三次。』
『你数了?』
『数了。』
她瞪着他。他站在屋檐底下,一脸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她没好气地说:『那你说怎么办?在人前,我又不能开口告诉你。』
『换个不那么明显的。比如,碰一下你的角。』
瑟芙下意识抬起手,指尖碰了碰发间那对短角。
『这有什么不明显的。谁没事摸自己的角。』
『你没事就会摸。』他说。『今天在铺子里,你摸了两次。』
瑟芙的手僵在半空。
她慢慢把手放下来,盯着他看。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撒谎的时候,我也得知道。』
『你闻得出来。』
『风不对的时候闻不出来。』她说。『比如现在。』
楼下没有回答。
瑟芙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目光落在他那双冻得发紫的耳朵上。
『你撒谎的时候,就摸一下耳朵。』
『为什么是耳朵?』
『冻伤了,你本来就老想去碰它。正好。』
『我不会在撒谎的时候去摸耳朵。』
『你现在就在摸。』
楼下的人一顿。
他的手指正贴在左耳的耳廓上。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抬起来的。
他慢慢把手放了下去。
瑟芙把下巴搁回膝盖上,尾巴在瓦片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计分。
『说好了。』她说。『我碰角,你摸耳朵。』
楼下沉默了很久。
『……说好了。』
五第三天,奥丝缇雅没有去营地。
她让驿馆老板娘去灰鹅酒馆传话,请老板来驿馆一趟。问话就在楼下的偏厅里,窗户照规矩开着,她坐在桌边,瑟芙站在她身后的风口。
“北方使团那边,”奥丝缇雅对驿馆老板娘说,“请他们的通译也来。”
瑟芙看了她一眼。
奥丝缇雅没有解释。她不会北方话,帝国这边没有人会。要问一个北方人的话,她只能借北方人的嘴。
酒馆老板来的时候,帽子攥在手里,攥得变了形。
通译跟在他后面进来,在桌子另一头坐下。他没有看瑟芙,摊开纸,蘸了墨,安安静静地等着。
那个贵族没来。来的只有他,和缩在门边的芬奇。
奥丝缇雅开始问。问一句,通译译一句;老板答一句,通译再译回来。
“出事那天夜里,可有帝国士兵在你店里喝酒?”
老板说了一句北方话,很短。
风从窗口进来,先经过他,再到她这里。
酸的。
通译开口:「没有。一个都没有。」
他的话是清的。他一个字都没有改。
瑟芙在石板上画了一个叉,推到奥丝缇雅手边。
奥丝缇雅看着那个叉,没有说话,接着问下一句。
“那天夜里,可有人从你店后门出去,走镇东的石阶?”
老板低着头答。
酸的。叉。
“这几日,可有驻军的人找过你?”
老板的帽子在手里拧成了一股绳。他答得很慢,声音发干。
酸的,酸得发苦。叉。
通译一句一句地译,平稳,干净,和那天在审判席上一样。可这一次,风里他的每一句都是清的。
瑟芙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天他改话,是因为原话会要人命。今天他一个字都不改,是因为今天的谎,不是他的。
奥丝缇雅把石板上那一排叉看了一会儿,换了一个问题。
“你店里的账目,出事那几天的,可否呈上?”
通译把这句话译了过去。
老板的手在帽子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了奥丝缇雅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说了一句话,比前面的都长。
通译译道:「那几天的账本,被雪水泡坏了,字都花了,已经扔了。」
风吹过来。
这一次的味道不一样。不是酸,是焦的,像柴火堆里闷烧的湿木头,呛人,发苦,冲得她眼睛一涩。
这是今天最大的一个谎。
瑟芙在石板上画了一个叉,画得很重,石笔在板上吱了一声。
然后她抬起头,隔着桌子,看向那个通译。
他正低头写字,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
瑟芙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角。
笔尖停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可他的嘴角,很轻很轻地,往上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快得像是她看错了。
然后他继续写他的字。
奥丝缇雅放下笔。
“龙证不实之处,记录在案。”她说。“你可以走了。”
老板几乎是逃出去的,帽子都忘在了桌上。
奥丝缇雅看着那顶帽子,看了很久。她手边的茶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皱眉。
瑟芙知道,这比皱眉更糟。
“他什么都知道,”奥丝缇雅像是在对自己说,“可他什么都不会说。账本他不会交,我也没有搜他的权力。”
她顿了一下。
“能搜的人,是驻军。”
瑟芙没有画任何记号。
她只是看着奥丝缇雅握着茶杯的手。那只手很稳,一点都没有抖。可是杯子里的茶,一直在轻轻地晃。
偏厅散了以后,瑟芙跟着奥丝缇雅上楼。走到楼梯拐角,她回头看了一眼。
大堂里,驿馆老板娘正拉着芬奇,凑在他耳边,用北方话很快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往窗外看。
窗外的街对面,那两个帝国士兵又站在那里了。
瑟芙听不懂北方话。
可她看见芬奇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不是红,是白,白得像窗外的雪。
通译就站在他们旁边。他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芬奇,只是把手里那叠纸,一张一张地,慢慢折了起来。
折得很整齐,整齐得过了头。
那天晚上,瑟芙在屋顶上等到月亮爬过了磨坊的屋顶。
楼下的屋檐底下,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