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通道的出口是一扇半锈的铁门,藏在一道暗门的出口。
走在前面的杜宾用力一脚将它踹开。
外面的世界像一头张着嘴的野兽,猛地扑了进来。
热烈的狂风下,裹着焦灰和不知道什么烧起来的黑烟,呛得他眼泪直往外冒。耳朵里瞬间被灌注声音,枪声、爆炸声、人的哭喊、建筑倒塌的闷响,混成一片,像整个城市都在同时惨叫。
他抬头。
暗红色的天空比地下看起来更低了,低得像是要塌下来,把所有人都压进这片废墟里。
街上已经没有完整的路了。碎砖、扭曲的钢筋、翻倒的车辆,东倒西歪地堆在一起。两边的建筑烧得只剩骨架,火焰从窗户里往外吐,像一条条饿疯了的舌头。
罗德岛小队正在向撤离点逃离……
“别发愣,迅速跟上。”杜宾拽了他一把。
……
林飞羽踉跄着跟上,逃离的路上,脚底踩到什么软的东西。
低头一看,就迅速的移开了目光,那是一只手。
从一堆碎砖底下伸出来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像还在抓着什么。
他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别低头。”阿米娅在他旁边说,声音很轻。
“看前面。
林飞羽咬了咬牙,抬起头。
前面,是战场。
整合运动和乌萨斯的军警正打得不可开交。
子弹拖着亮线在街上乱窜,打在墙壁上溅起一串串火星。有人倒下去了,又有人从巷子里冲出来顶上。那些白色面罩的士兵像从地底冒出来的蛆虫,一茬接一茬,怎么都杀不完。
“他们暂时顾不上我们。”博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从右侧绕,贴着墙根走,尽量绕开发生冲突的地方。
一行人贴着墙根,像影子一样在废墟里移动。
林飞羽也跟着撤离,心脏砰砰狂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上辈子,连打架都没怎么打过,现在却要在一场货真价实的战争里穿行。
子弹贴着他的耳边飞过去,他听见一声尖锐的啸叫,像有人用指甲刮过他的耳膜。
“妈的妈的妈的……”他只能小声念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别出声。”杜宾头也不回。
他们绕过一栋还在烧烧的楼,穿过一条堆满尸体的巷子。那些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穿军警制服的,有戴白色面罩的,还有穿着普通衣服的平民。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每个人都是同样的死灰色。
在这里,活人和死人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了。
“快到了。”阿米娅小声说,“前面就是接应点。”
话音刚落,前方拐角处突然闪出几个人影。
注意!
“慢点慢点,自己人!”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来,“别开枪!”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硝烟里走出来。
那人壮得像一堵墙,手里提着一面厚重的大盾,盾面上布满弹痕和烧焦的痕迹。他的脸上有道疤,胡子拉碴。
“博士!”他大步走过来,声音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可算找到你们了!”
“ACE。”博士点了点头。
“没事吧?阿米娅!”ACE先看了看阿米娅,又上下打量博士,“我就说,这次任务你们能够出色完成的,没那么容易出事。”
博士刚刚,听说你失忆的事情,别放在心上,我们都在这里,请放心相信我们。
兜帽人,站在队伍中间,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的点头。
他的目光落到林飞羽身上,愣住了。
“这是谁?”
“路上捡的。”杜宾言简意赅。
ACE绕着林飞羽转了一圈,那眼神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捡的?这穿的什么……睡衣?还没穿鞋?兄弟,你这是从床上直接被炸出来的?”
林飞羽张了张嘴:“我……我说我是穿越来的,你信吗?”
ACE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他差点跪下去:
“怎么不信!这鬼地方,什么怪事没有!能活着就是本事!”
林飞羽被这一巴掌拍得龇牙咧嘴,肩膀火辣辣地疼。
ace的笑声,让他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稍微松了那么一点。
“情况怎么样?”博士问。
ACE收起笑容,脸色沉了下来:“不好。整合运动的人疯了,把整座城都要掀了。乌萨斯的军警正在南边和他们死磕,但挡不住。我们得趁这个空档,从北边的撤离点出去。”
他顿了顿,看向博士:“凯尔希医生呢?”
“还没联系上。”阿米娅说,“通讯被切断了。”
ACE的眉头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没事的。有我们在,咱们能把博士带出去。”
他拍了拍胸前的盾,金属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吧,时间不多了。”
一行人在ACE的带领下,继续向北移动。
正想着,脚下突然一绊,他整个人往前栽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
“小心。”阿米娅说。
林飞羽抬起头,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映着整个燃烧的城市。
“谢、谢谢。”
她没说话,只是扶着他,让他重新站稳。
然后,他们继续往前逃离。
……
身后,切尔诺伯格正在死去。
而他们,正从它的尸体里,拼命逃出去。
他们穿过一条看起来还算完整的街道,ACE走在最前面,盾牌挡在身侧。
林飞羽已经在长时间的奔跑中没了知觉,两条腿像别人的,机械地往前迈。
忽然,ACE停下了。
慢点!
全体戒备。
“不对劲。”他说,声音压得很小声。
杜宾也停下了,手里的鞭子缓缓展开。她的耳朵动了动,朝着某个方向。
“太安静了。”阿米娅小声说。
林飞羽这才发现,刚刚还吵得人头疼的枪声,好像一下子远了。
四周静得吓人。只剩风从废墟里穿过的呜咽声,像谁在哭。
雾在空气里面开始弥漫开来,越来越浓。
“博士,别离我太远。”ACE往博士身边靠了靠,盾牌微微抬起。
话音未落。
一道黑影从旁边一栋楼的三层窗口窜了出来。
快得林飞羽根本看不清。
他只看清一道银色的光,直直地朝着博士的咽喉扎下去。
“……!”
当的一声巨响。
ACE的盾牌在最后一刻挡了上去。刀刃撞在盾面上,溅起一串火星。
是谁?
小心点,有人偷袭!全体戒备……
那黑影借力一个翻身,轻巧地落在几米外。
林飞羽这才看清。
是个女人。
红色的短发被披帽覆盖着,脸上扣着半张面具,只露出下巴和一双冷得没有温度的眼睛。她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反手扣着,整个人伏低身子,像一只随时会再扑上来的鬣狗。
“弑君者。”杜宾的声音沉了下去。
“保护博士!”阿米娅喊了一声,指间亮起暗红色的光。
几个干员立刻围了上来,枪口齐刷刷地对准那个女人。
弑君者没说话。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盯在博士身上,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们别想从这里逃出去。”她的声音融入大雾中,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红色的身影消失,只剩下破风的声音,雾气像是被人硬生生的划开……
快到什么程度?林飞羽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人就已经绕过了前排两个干员,短刀直取博士的脖子。
“别想!”
ACE的盾牌再次挡下。这一次,弑君者没有再退,而是贴着盾牌,像条蛇一样滑向侧面,反手一刀。
啊!
一个干员痛哭一声,手臂上多了一道口子,枪掉在地上。
“阿米娅!”杜宾的鞭子已经甩了出去。
弑君者头也不回,身体往旁边一让,鞭子擦着她的肩膀抽在地上,碎石飞溅。
“啧。”她轻啧了一声,似乎有点不耐烦。
阿米娅的攻击到了。
几道暗红色的光弹从不同方向飞向弑君者。这一次她没能完全躲开,一道光弹擦过她的侧腰,带出一线血珠。
弑君者后退了几步,重新伏低身子。
“碍事。”她吐出两个字。
“你们不是我的目标。”她忽然说,眼睛依然盯着博士,“但是,杀光了也没关系。”
“林飞羽,别抬头!”阿米娅突然喊了一声。
他赶紧把脑袋埋下去。
一道刀风从他头顶掠过,削掉了他几根头发。
“趴着。”博士的声音传过来,冷静得不像话,“ACE,压她。杜宾,限制走位。阿米娅,别让她近身。”
命令一条条落下,所有人动了起来。
弑君者被逼得连连后撤,但她太灵活了,像只泥鳅一样,怎么都抓不住。
就在战局胶着的时候。
一阵掌声,从街角响了起来。
啪,啪,啪。
哼哼……
缓慢,清脆,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真精彩啊,多么美丽的战斗啊。”一个声音说。
林飞羽从矮墙后面探出半只眼睛。
一个少年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他有一头银白色的头发,在火光下泛着不健康的光泽。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常年没晒过太阳。他的脸上带着笑。
因为那笑容,和眼下的场景完全对不上。
满地尸体,烧焦的房屋,流成河的鲜血。
而他在笑。
像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戏。
“弑君者,你的动作太慢了。”少年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塔露拉姐姐会不高兴的哦。”
弑君者没有回头,只是冷冷道:“梅菲斯特,别来碍我的事。”
“碍你的事?”梅菲斯特笑得更开心了,“怎么会呢。我可是来帮你的呀。”
他抬起一只手。
林飞羽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开始蠕动了。
那些穿着平民衣服的、戴着白色面罩的、穿着军警制服的尸体,像被人牵了线的木偶,一个接一个,抽搐着,扭动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它们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层死灰。
“去吧。”梅菲斯特轻轻说。
尸体们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嘶吼,朝着罗德岛一行人的方向,摇摇晃晃地扑了过来。
“是牧群!”阿米娅的声音变了,“大家小心!别被它们围住!”
“卧槽……”林飞羽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画风怎么完全不一样了。
他看看那些站起来的尸体,又看看那个笑得一脸无辜的银发少年。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在这个世界上,比战争更可怕的,是人。
而比人更可怕的,是那些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
“博士!”ACE的吼声震醒了他,“往后退!这里交给我!”
盾牌重重地砸在地上,ACE一个人挡在了所有人前面。
火光映着他的背影,像一面怎么都推不倒的墙。
“带博士走!”他回头吼了一声,“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