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里阿米娅的声音断在一声枪响里。
杜宾的脸色沉了下去。
靠!
她一把按住耳麦:“阿米娅?阿米娅!回话!”
对面只有滋啦的电流声,夹杂着密集的射击。
“该死。”杜宾骂了一声,脚步陡然加快。
林飞羽已经快跑断气了,两条腿像灌了铅,肺里火烧火燎。他张着嘴,喘得像条快死的狗。
“姐、姐……我们这是要去哪……”
“闭嘴,跟紧点。”杜宾头也不回。
……
他们穿过一条半塌的地下通道,前方隐约传来枪声和爆炸。空气里那股焦糊味越来越重,混着一股他不想细想的铁腥气。
杜宾突然停下,反手把林飞羽按在一根水泥柱后面。
“待在这里躲好。别乱动,别出声。”
“啊?”
“我没空管你。”杜宾看他一眼,“想要在这里活下来,就给我好好待在这里。”
林飞羽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杜宾抽出鞭子,猫着腰冲了出去。
林飞羽缩在柱子后面,只敢露出半只眼睛,看向远处的战斗。
他看到杜宾冲进火光里。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在看电影。
眼前的女人的动作快得离谱,鞭子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卷住一个白色面罩士兵的枪口,往旁边一带,敌人还没有看清楚身影就倒在地上面。
子弹全打在天花板上,落下一片碎屑,还有一些和杜宾同行的队友迅速加入了战斗。
鞭子抽在对方手腕上,那士兵惨叫一声,刀被打飞了出去。杜宾没有停下进攻的步伐,转身一肘砸在另一个扑上来的家伙胸口,那人整个飞出去,撞翻了通道口的杂物箱。
“卧槽……”林飞羽看傻了。
这是人吗?
好吧,在目前看来遇见的这些人好像都跟人类有一点小小的差距。
这一刻他无比确定:自己在这个世界,就是个彻头彻尾普通人类。
“别傻站着!跟上!”
杜宾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就在前面不远处了。
……
通道口还堵着几个整合运动士兵。一个干员持盾顶在前面,盾面被子弹打得火星四溅。另一个干员在盾后探头射击,每扣一次扳机,通道里就爆开一团亮光。
“这些家伙的火力比预想的猛!”持盾的干员吼道,“阿米娅,需要支援嘛!我们到了”
“请速度一点!”阿米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林飞羽看见她了。
那个叫阿米娅的少女,个子不高,披着那件宽大的制服,站在一个高大身影的兜帽人旁边,看不清楚他的面容。而她身旁的神秘人的手指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一道道细小的光纹从指尖蔓延开来,不断的飞速点击手上的平板。
“博士,请下指令。”阿米娅回头,看了身后那个刚从石棺里出来的人一眼。
被称为博士的人没说话,只是疯狂的下达着命令。
那人穿着那黑色的宽大制服的,不过从身形看起来比林飞羽这个穿越的还虚。但他站在那里,眼神迅速扫过整个战场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刚醒的人。
……
“盾,左前两步,堵住那个口子。”博士开口了,声音沙哑。“阿米娅,退后三米,别站到火线夹角。
杜宾,绕后,把那个拿重火力的先解决。”
……
杜宾几乎是同时动了。
林飞羽目瞪口呆。
这人不是失忆了吗?
失忆了还能这样指挥?
还是说,有些东西早就刻进了记忆里,根本不需要记忆。
“收到。”阿米娅应了一声,身形后撤,手指一扬。
收到……
在场的人仿佛是无条件的信任眼前之人,严格遵守着他的命令 。几道暗红色的光刃从她指尖飞出,精准地切进了一个正要瞄准的整合运动士兵的肩膀。
杜宾已经从侧面绕了过去,鞭子缠住那个扛着重火力的家伙的脖子,狠狠一拽。那人后脑勺撞在墙上,软软地滑了下去。
“解决了。”杜宾对着通讯器说。
战斗结束得很快。
……
就像死亡一样,一声不吭,就能带走你的明天。
快得林飞羽都没反应过来。
通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倒地的整合运动在低声呻吟。
硝烟未散,白茫茫一片。
阿米娅转过身,看向博士,又看看杜宾:“杜宾,你没事吧?凯尔希医生呢?”
“还没联系上。”杜宾收起鞭子,“天灾的影响比预想的大,通讯断断续续。”
阿米娅的目光落在林飞羽藏身的柱子后面。
“出来吧。”
林飞羽磨磨蹭蹭地挪出来。
阿米娅看见他,愣了一下。
一个穿着打扮奇怪、光着脚、满脸血污、腰上别着红白塑料玩具的年轻人,就这么站在硝烟里,手足无措。
“……这位是?”阿米娅问。
“路上捡的。”杜宾说,“不是整合运动的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乌萨斯的人。
说实在的我也搞不清楚他是哪里来的,不过出于罗德岛的行动指令,还是将他带了过来。”
“你好!”林飞羽下意识想打招呼,对上杜宾的眼神,又怂了。
杜宾姐,不要吓他。
知道了,我只是想要让这家伙能在这战场上活下来而已,传授他一点知识
阿米娅打量了他几秒,耳朵动了动。
“我……能感觉到,你没有恶意。”她说,语气很温和,“先跟我们一起走吧。这里很快就不安全了。”
我们会尽力保护你的,也请你能够听取一下我们的行动建议,好吗?
你叫什么名字?阿米娅的询问传来。
我叫林飞羽,你们可以叫我飞羽。
飞羽?
你是炎国人嘛,这很像炎国的取名方式。
炎国是什么地方?飞羽真对于这片大地,还有许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林飞羽看向她,又看向那个神秘的博士。
为了面对后面的许多麻烦,林飞羽决定谎称自己失忆,来向罗德岛套取更多情报,来换取更多在末世活下来的机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你们到底是谁?这又是什么鬼地方?”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杜宾挥挥手打断他,“整合运动的增援随时会到。我们得马上撤离。”
阿米娅点点头,转头看向博士。
“博士,接下来,该怎么办?”
博士沉默了一秒。
“撤离路线。”他说,“你们原来的计划是什么?”
“从地下排水系统绕到东边的撤离点。”阿米娅说,“但天灾快来了,地面上的情况很糟,乌萨斯的军警和整合运动打成了一锅粥。”
“那就按原计划。”博士说,“快。”
阿米娅顿了顿,看向杜宾:“断后的事,交给你了。”
“明白。”杜宾应得干脆。
一行人开始沿着通道快速移动。
林飞羽被夹在队伍中间,稀里糊涂地跟着跑。光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硌得生疼。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倒地的整合运动士兵横七竖八的还躺在那里,似乎刚刚的战斗还没有完全让他们失去生命,其中一个动了动,手指在地面上划了一下。
林飞羽打了个寒战,不敢再看,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身后的通道尽头,更多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而地面上,那座叫切尔诺伯格的城市,正在天灾降临前的最后几个小时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烧成一堆废墟。
撤离途中……
一行人沿着通道快速移动。
通道又窄又深,墙壁湿漉漉的,灯光隔一段才有一盏,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铁锈混着腐烂的菜叶,让人浑身不舒服。
林飞羽被夹在队伍中间,稀里糊涂地跟着跑。
每跑一步,他都觉得自己像个刚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病号,被一群拿枪的疯子裹挟着往前涌。
这糟糕的体验。
走了一段,他实在憋不住了。
“那个……阿米娅,是吧?”他凑上去,压低声音,“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阿米娅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你说吧,飞羽。”
“这地方,到底怎么回事?”林飞羽指了指头顶,“外面那帮拿刀砍人的,还有你们,还有那些……整合什么运动,都是干嘛的?”
阿米娅沉默了一小会儿,像在组织语言。
“这座城市叫切尔诺伯格,是乌萨斯帝国的一座城市。”她说,“现在,一群叫‘整合运动’的感染者组织正在袭击这里。
我们罗德岛,原本是来接博士撤离的。”
“感染者?”林飞羽抓住了这个词。
“嗯。”阿米娅的声音轻了一些,“感染了矿石病的人。”
“矿石病?那又是什么?”
杜宾在前面插了一句:“你没上过学?”
“我上过啊!但我们的课本上真没这东西!”
“没这东西?这可是一些常识问题啊。”杜宾脚步不停,语气里带着点反问,“你到底是哪来的?天上掉下来的?”
林飞羽张了张嘴,没有回答,是啊!
你还真说对了。还真是跨世界掉下来的。
阿米娅拉了拉杜宾的袖子,示意她别这样,然后耐心解释起来。
“矿石病,是因为接触源石而感染的一种病。”她说,“源石,是我们这片大地上最重要的能源,也是天灾的产物。”
“能源?”
“对。工厂、城市、武器,很多东西都靠源石驱动。”阿米娅顿了顿,“但源石本身就是危险的。长期接触它,或者受伤时被源石碎片划破皮肤,都可能感染。感染之后,身体里会长出源石结晶。”
“长出……石头?”
“对。从皮肤里,从血肉里,一点一点长出来。”阿米娅说,“结晶会慢慢扩散,最后……人会变成源石的一部分。这个过程很痛苦,而且,现在没有根治的办法。”
林飞羽听得后背发凉,下意识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好像怕那里也长出什么硬块来。
不过你也不要担心,只要不长时间的接触和让伤口暴露在原石环境下,也不会造成感染,而且我们罗德岛可是为了治疗矿石病而创立的,为了这片苦难的大地,追寻着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彻底治疗矿石病!
治疗矿石病?
不是说是绝症嘛?
林飞羽思考着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动,像有什么庞然大物从地面上碾了过去。灰尘簌簌地落下来,掉进他的头发里。
了飞羽摇了摇头,灰尘散落。
阿米娅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逃离的脚步没有停下来。
“那、那得了这病的人……”林飞羽压低声音。
“被叫做感染者。”阿米娅说,“因为会传染死亡,所以很多人害怕他们,歧视他们,就把他们赶出城市。
感染者活得很难。”
阿米娅说完,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又开口:
“其实,矿石病本身的传染性没那么强。但人一旦恐惧起来,就不会讲道理了,尊严和信仰在死亡面前似乎变得不值一提。
你别担心,我们是不会歧视这些人的,我们可是为了他们而战斗着的啊。
并且,我也是感染者哦!
?
你也是感染者?
他张了张嘴,没敢细问。
不过原石也为感染者提供了强大的力量,也许有了力量,才能这样保护大家吧!
“那整合运动呢?”
“是一群武装起来的感染者。”杜宾接过话,声音冷硬,“他们恨这个排斥他们的世界,也恨乌萨斯。所以用最直接的方式,把仇恨还回去。”
“所以外面的那些……”
“他们占领城市,屠杀平民,见人就砍,而且有些人根本就不是感染者,就仅仅是为了一个理由,就加入了这个疯狂的组织,为了杀戮。”
?
杀戮?
嗯,阿米娅默默回答着:感染者的压力和各种不平等的待遇,让仇恨和扭曲在他们之间蔓延,无数的人开始加入这个组织,因为这样他们就能把自己所做之恶全部推卸到这个组织上来,让自己能够心安理得的用一个念头继续邪恶的做事。
林飞羽沉默不语 。
杜宾说,“包括刚开始遇见你,追击你的那几个家伙。”
林飞羽不说话了。
是啊!
如果刚开始遇见的整合运动小队是感染者的话,他们极大可能会使用自己的原石技艺攻击你的,你根本就无法活到遇见我的时候 。
……
人与人之间也会,相互残杀嘛?这让他想起那个被一刀刺穿的小女孩。
人与人之间刀剑相向。
那个小女孩,是不是也是感染者?
还是说,在这座城市里,是不是感染者,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刀落下来,人都一样,没有对错,只有生存,愤怒和暴力蒙蔽了他们。
善良是错误的吧,还是说在这片大地上死亡才是主旋律。
故事的结局似乎早已经注定,迎接他们的只有毁灭,在毁灭之后的新生,但那片新生的方舟注定不会承载着他们这些,被用作毁灭的基座。
“那……天灾又是什么?”林飞羽询问。
“字面意思。”杜宾说,“要来了,所以我们要快。”
林飞羽还想再问,前方通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停。”博士突然开口。
所有人瞬间停住。
“怎么了,博士?”阿米娅压低声音。
博士看着前方拐角,眉头微微皱起。
“情况不对,有人。”他说,“数量不少。”
“是整合运动的追兵?”持盾干员握紧了武器。
博士没回答,转身看向林飞羽。
“你刚才从哪边跑过来的?”
林飞羽被这冷不丁的一问,愣了一下:“我?我、我从外面巷子里……就地上,一路跑过来的。”
“地上情况怎么样?”
“混乱,很混乱。”林飞羽咽了口唾沫,“到处都在战斗,房子全部在燃烧着,街上全是……全是尸体。”
博士点了点头,想在脑子里把这几个字换算成路线图。
“不能走原定路线了。”他说,“杜宾,你带人,从这边拐角往前,压过去。阿米娅,你护着侧翼。”
他顿了顿,看向林飞羽。
“你,跟紧阿米娅他们。别掉队。”
“啊?我……”
“你没有直接的战斗力。”博士说得直白,“就这一个要求,别碍事。”
林飞羽:“……”
他头一次觉得,这人说话比杜宾还难听。
可偏偏,他没法反驳,因为他自己清楚,自己的定位。
混子就好好混着吧。
林飞羽只能默默地“哦”了一声。
可就在他低头的时候,余光瞥见博士往他这边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他那只光着的脚上,停了一瞬。
“阿米娅。”博士忽然开口。
“在。”
“找时间,给他找双鞋。”
阿米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知道了,博士。”
林飞羽也愣了。
他抬头去看博士,那人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重新看向前方的黑暗,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阿米娅这时候,突然走到林飞羽的身边:其实,林飞羽你挺厉害的,能够跟着我们到达这里。
我?厉害?
阿米娅,你怕不是在开玩笑吧?
嗯嗯……没有呢!
一个人失去记忆的人,能够在这陌生的大地行走,本来就是一件很勇敢的事情。
不是嘛?
……
外面的世界正在燃烧,枪声和哭声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没完没了。
可就是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让林飞羽忽然觉得,这条又冷又湿的地下通道里,好像也没那么冷了,这个世界还有希望。
是啊!
这片大地总有人会往前走着,即使他什么都没有拥有,只是一腔勇气。
“哼。”
嘻嘻嘻嘻……阿米娅笑着。
林飞羽小声嘀咕,“这博士……人还真奇怪怪怪的。”
阿米娅冲他笑了笑,小声说:“别担心,博士只是说话直接。他不会丢下任何人的,你可是我们的同伴啊。”
“是吗。”林飞羽苦笑,“那你们博士,以前就这样?”
阿米娅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他一直都是这样,总是这样的。”
她说,声音很温柔,“从来不会丢下任何一个人,除了自己。”
“那他还真够别扭的。”林飞羽说。
阿米娅没接话,只是看着博士的背影。
那眼神里,有种林飞羽看不太懂的东西。
脚步声逼近了。火光在通道尽头亮起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投在墙上,像一群被驱赶着向前的人。
“准备。”博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稳得没有一丝波动。
林飞羽深吸一口气,把那只光着的脚往后缩了缩。
穿越第一天,就要跟着一群陌生人打仗了。
而且,他连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都不知道。
“别怕。”阿米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大家会保护你的,林飞羽。”
林飞羽看了她一眼。
一个比他矮了快一个头的女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得像在许什么承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这陌生的异世界自己好像也不完全是孤身一人。在这座烧成地狱的城市底下,在这个伸手就能摸到死亡的地方,至少,还有几个人愿意停下来,等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