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70,缺衣少食与一屋破烂

作者:火焱道士 更新时间:2026/11/4 22:48:15 字数:3825

刺鼻的霉味,混合着陈旧的木头、铁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樟脑丸气味,率先钻进了鼻腔。

林卫感觉自己的脖子僵硬得像块石头,后脑勺枕着的东西又硬又冷,硌得慌。他费了老鼻子劲才把沉重的眼皮掀开一条缝,视线里没有LED灯,没有熟悉的出租屋天花板,只有一根粗壮的、发黑的房梁,上面挂着个干瘪的蛛网,正随着穿堂风微微摇晃。

“我操……”

他想抬手揉眼睛,却发现手臂酸麻得不像自己的。喉咙干得冒烟,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记忆像被砸碎的玻璃,尖锐的碎片哗啦啦扎进脑海。

前一秒,他还在四十层楼的落地窗前,为了那家濒临破产的连锁建材超市喝得烂醉。半生奔波,从摆地摊卖螺丝钉到开起大卖场,最后又被时代和资本碾压得渣都不剩。他记得自己吐得昏天暗地,记得助理那句冰冷的“林总,银行又来催贷了”,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

下一秒,他躺在了这鬼地方。

“卫国!卫国!死哪去了!日头都晒屁股了,还睡!”

外面传来一声粗哑的妇人喊声,伴随着木门被拍得哐哐响。

林卫(林卫国)猛地坐起身,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栽下去。他环顾四周——不到十平米的屋子,一张木板床,床尾堆着几捆用麻绳扎着的枯枝,墙角摞着几个缺了口的陶罐,旁边是些锈迹斑斑的锄头、铁锹。窗户是用旧报纸糊的,透进几缕灰蒙蒙的光。

这是……1970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是后来养尊处优、满是老人斑的手,而是骨节粗大、布满冻疮和老茧的年轻手掌。身上盖着一床又硬又沉的粗布棉被,补丁摞补丁。

“卫国!你个杀才,听见没有!生产队吹哨了!你今儿再敢磨蹭,工分全扣!”

门外的妇女还在骂。林卫国脑仁疼,无数陌生的、属于这个时代、属于“林卫国”的记忆汹涌而入。

原主也叫林卫国,二十二岁,爹妈死得早,就留了城里这间破屋和祖传的“材料铺”底子。可惜这年头,私产受限,材料铺早就名存实亡,只剩一堆破铜烂铁。原主性格懦弱,平时靠在街道厂子打杂和挣工分过活,昨天为了几块粗糙的木板跟人起了冲突,被推搡了一下,脑袋磕在石头上,一命呜呼,这才让四十年后的“林卫”鸠占鹊巢。

“来了来了,急啥急。”林卫国哑着嗓子回了一句,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门外骂声顿了顿,显然没料到这闷葫芦今天还顶嘴了。

他深吸一口气,脚踩上冰冷的泥地,找了双露着脚趾的布鞋套上,推开屋门。

门外是个狭窄的院落,青砖墙,灰瓦顶。隔壁站着个四十来岁、系着蓝布围裙的妇女,正端着个破瓷盆准备倒泔水,见他出来,翻了个白眼:“哟,还活着呢?我还以为你昨儿真去见你爹了。赶紧的,收拾收拾去北山挖土,今儿修水渠,迟到了看队长不扒了你的皮。”

林卫国没搭理她,目光穿过院门,看向街巷。

这是一条老旧的街,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边是低矮的平房。远处隐约有广播声,咿咿呀呀唱着样板戏。几个穿着打补丁军绿服、棉袄的孩子追跑着,手里攥着不知什么树皮做的“零食”。空气里有种干涩的冷,是那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七十年代寒冬。

缺衣少食,百废待兴。真他妈回来了。

他心里骂了句脏话,却莫名涌起一股狠劲。前世他平庸落魄,被人逼得跳楼的心都有;今生既然重活一回,还带着四十年后的商业记忆,总不能继续当个窝囊废,在这饥一顿饱一顿的年月里烂死。

他得活下去,得活出个人样。

祖传的材料铺……对,那堆破烂。

林卫国转身回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生锈的大铁匣子,没锁,一掀就开。里面乱七八糟:几截粗铁钉、半卷粗麻绳、几块残破的玻璃、两把豁了口的菜刀、甚至还有半盒洋火。

在旁人眼里,这是垃圾。但在林卫国——这个前世摸透了建材与五金脉络的人眼里,这是种子。

“布匹、铁钉、玻璃、水泥……现在都是稀缺玩意儿。”他喃喃自语,手指摩挲着那些粗糙的铁器,“改革开放还有七八年,但风,已经要起了。”

“卫国!你磨蹭啥呢!真等扣工分啊!”隔壁妇女又在催。

“扣就扣,老子不去了。”林卫国随口回了句,把铁匣子合上。

“啥?!”妇女瞪大眼,像看疯子一样,“你不去挣工分?你喝西北风啊!你那材料铺能当饭吃?”

林卫国没理她,提着铁匣子,又顺手拿了墙角几尺灰扑扑的粗布,推门走了出去。

他得先去街上转转,摸清这个时代的“物价”和“供需”。

镇子不大,走几步就到了主街。今天似乎有集,虽然物资匮乏,但路边还是摆了不少摊。有卖红薯干的,有卖柴火的,还有个老头蹲在角落,面前铺着块破布,上面摆着几枚铜钱和旧表。

林卫国站在街口,冷风刮得脸疼。他观察了半天,发现最抢手的居然是“结实的东西”。一个汉子拿着把缺口的锄头,被三五个人围着问价。

“这锄头,五斤粮票,两块?”汉子问。

“贵了!三斤粮票,外加两毛钱!”买的人讨价还价。

林卫国心里一动。五斤粮票?两毛钱?这年头的金属农具简直是硬通货。他脑子里那家建材超市的库存数据仿佛还在,各种规格、各种用途,清清楚楚。

他没急着出手,而是溜达到老头那摊前。

“大爷,这表咋卖?”他拿起一块锈迹斑斑的上海牌手表,表盘都花了。

老头抬头看他,见他穿得破烂,撇撇嘴:“表芯子还走,外壳磕了。八斤粮票,或者三块五。”

林卫国心里冷笑。这表拿回去擦擦,换个玻璃面,在几十年后能当古董,现在就是个废铁。但他没买,放下了。

他需要的不是表,是启动资金。

提着铁匣子,他拐进了最热闹的“废品收购站”。

收购站里味道更冲,烂纸、废铁、玻璃堆成山。一个戴着袖套的胖子正烤火,眯着眼打盹。

“同志,收铁吗?”林卫国把铁匣子往柜台上一放,露出那几截粗铁钉和豁口菜刀。

胖子睁开眼,懒洋洋瞥了瞥:“钉子?菜刀?这玩意儿我们多的是。一毛五一斤,爱卖不卖。”

“这一毛五太亏了,您看这钉子,都是老手艺打的,粗实。”林卫国没急着走,凑近了压低声,“我家里还有些好货,玻璃、麻绳,甚至有点洋货。您要是全要,我给您个方便。”

胖子坐直了身子,多看了他两眼。这年头,私相授受是敏感的,但废品站本来就是个灰色地带,只要不闹大,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

“洋货?什么洋货?”胖子来了兴趣。

“洋火,还有……一点五金件。”林卫国含糊道,“您给我个公道价,我回头给您送过来。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我不要钱,换粮票和布票。还有,您要是能弄到些水泥、砖头,我也能收。”

胖子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小子,你倒是会算计。行,你先把东西拿来,我看看成色。粮票布票我有,水泥砖头嘛……现在不好弄,但修水渠那边多的是,看你会不会弄。”

成交。

林卫国提着空了一半的匣子出来,兜里多了五斤粮票、两尺布票,还有两毛钱的零钱。这是第一桶金,虽然少得可怜,但路子通了。

他没回家,径直去了镇外那片正在修的水渠工地。

工地上热火朝天,几十号人挥着镐头挖土,寒风里人人满头汗。原主说的“队长”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正叼着旱烟骂人。

林卫国走过去,没去挖土,而是在工地边缘转悠。

果然,他看到了一堆废弃的碎石、断裂的模板,还有几个被扔掉的半截铁钎。更关键的是,水渠坡度不对,好几处挖歪了,工人们凭蛮力干,效率极低。

前世他搞建材,跟无数工程队打过交道,这种小水利他门清。

“队长,歇会儿?”林卫国走过去,从怀里摸出根自己卷的旱烟(原主剩的),递过去。

队长斜眼看他:“林卫国?你个懒汉今儿跑这来了?工分不要了?”

“要,咋不要。”林卫国点火,深吸一口,被呛得直咳嗽,却硬撑着道,“队长,您这水渠东边那段,坡度小了,再挖半尺,往西偏三寸,不然开春放水容易冲垮。”

队长愣了下,接过烟,皱眉看向东边:“你懂这个?”

“我爹以前干过泥瓦匠,我小时候跟着看过。这些废铁钎子,您要是瞧得上,我帮您磨磨,加固下模板,保准比现在结实。”林卫国指指那堆废铁。

队长将信将疑,但还是顺着林卫国指的点去看,越看越心惊——这小子说得还真对,东边那段确实挖得别扭。

“成,你别挖土了,去把那堆废铁整理出来,按你说的弄。弄好了,今天给你记满分。”队长挥挥手。

林卫国笑了。满分工分,加上废铁整理权,稳了。

他蹲在工地角落,借了块磨刀石,把那些废弃铁钎、断钉一点点打磨。前世他力气没这么大,但今生这年轻躯体爆发力惊人,磨石蹭蹭响,铁锈剥落,露出里面坚硬的钢色。他挑出几根合用的,用粗麻绳绑了,做成简易的“加固桩”,帮着木工组把歪斜的模板固定住。

工地上的人起初嘲笑他,后来发现模板真稳了,水渠坡度也顺了,纷纷侧目。

“这林家小子,平时蔫了吧唧,今儿开窍了?”

“人家祖上开材料铺的,有点手艺呗。”

林卫国充耳不闻,埋头干活。中午,他拿出那五斤粮票,去工地伙房换了俩粗粮窝头和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窝头糙得拉嗓子,但他吃得香。这是活下去的味道,是扎根这个时代的底气。

下午,他不仅拿到了满分工分,队长还私下塞给他两块红薯,算是“技术顾问”的犒劳。更妙的是,他顺理成章把那堆废弃铁器“清理”回了家——队长觉得反正废的,这小子能弄就弄去。

日落时分,林卫国推着借来的板车,载着半车废铁、几块好木板、还有队长给的“以后有废料找你”承诺,回了城。

隔壁妇女见他弄了车东西回来,惊得盆都掉了:“你……你抢去了?”

“捡的,废品。”林卫国轻描淡写,把车推进院子。

夜幕降临,1970年的夜晚没有霓虹,只有昏黄的煤油灯。林卫国关紧院门,把东西分类。

废铁里挑出能用的钢条,木板锯成合适尺寸,还有那几尺粗布,他裁了,准备做几个简单的帆布口袋。

他坐在小板凳上,就着煤油灯,手里摩挲着那把豁口菜刀。

“材料铺……重新开张。”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前世他守着大超市却债台高筑,今生他从几尺布匹、几斤铁钉起步。他熟悉这个国家接下来的每一步脉搏:从缺衣少食到万物复苏,从计划票证到市场经济。他避得过坎坷,抓得住浪潮。

当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起,他的小铺,绝不会只是小铺。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煤油灯芯噼啪作响。林卫国把铁钉一把把码齐,像在码着未来的商业帝国。

这是1970年的第一夜,属于重生之人的辉煌,才刚刚开始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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