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市与粗布口袋

作者:火焱道士 更新时间:2026/11/4 23:10:42 字数:2236

夜里,林卫国睡得极浅。

土炕硬邦邦的,垫着两层旧棉絮还硌得慌。前世他睡惯了席梦思,重生回这十七岁的皮囊里,骨头缝都透着寒意。但脑子清醒得很,像一台精密的雷达,在黑暗里扫描着1970年的每一个缝隙。

他没去想什么商业帝国,那太远。眼下最实在的,是明天吃啥,怎么把院里那堆破烂变成能下锅的粮食。

煤油灯熬干了油,灭了。他摸黑起身,从墙角那几尺粗布里扯下一块,就着月光,用豁口菜刀裁成方片。针线筐里翻出粗麻线,他手指翻飞,缝制简单的口袋。前世大超市里那些花里胡哨的包装袋,不如这粗布结实。材料铺起家,就得有材料铺的样子。

缝了六个口袋,天蒙蒙亮。

早饭是半碗糊糊,掺了点榆树皮粉,滑溜溜的,没啥营养。林卫国三两口灌下去,推着板车出门。

昨天跟队长搭了线,今天得去废品站转转。但去之前,他得先去个地方——城西的“鬼市”。

七十年代的黑市,天不亮就散。林卫国熟路,穿过两条胡同,到了城西墙根。这里已经蹲了不少人,缩着脖子,眼神警惕。地上摆着些鸡蛋、粗粮、旧衣裳,还有人揣着几片兽皮。

林卫国没摆摊,他转悠,像只嗅到腥味的猫。

他看见个老头,手里攥着半盒火柴,想换粮。又看见个妇女,兜着几个鸡蛋,想换布。那个年代,票证比命金贵,没票寸步难行,但黑市就是钻这个空子。

林卫国蹲下来,从怀里掏出昨晚缝好的一个粗布口袋,摆在地上,里头倒了点昨天带回来的铁钉。

“铁钉换粮,换布,换啥都行。”他嗓音压得低,透着少年人的沙哑。

周围人瞥一眼,没当回事。铁钉这年头不缺,废铁站多的是。

但林卫国挑的这几根不一样,他磨过,尖细,硬度够,做木工、修农具正合用。

蹲了半刻钟,一个穿旧军棉袄的汉子凑过来,目光落在铁钉上:“小子,这钉子咋换?”

“一根钉子,换一两粮票,或者半尺布票。要是换粗粮,三根换一斤。”林卫国抬头,眼神不躲不闪。

汉子皱眉:“贵了。”

“您去废品站,这种规格的钢钉,得凭票,还得碰运气。我这,现成的,硬货。”林卫国随手拿起一根,往旁边的木桩上一扎,半寸深。

汉子眼神动了。他正缺钉子修大车,粮票倒是有点,但布票紧。他犹豫下,从怀里摸出二两粮票,又搭了半尺布票,换了五根钉子。

第一单成了。

林卫国没急着多卖,他懂细水长流。黑市不能露富,更不能惹眼。他收了粮票布票,又用两个口袋跟别人换了几个红薯、半升玉米面。

天快亮透,鬼市散场。林卫国推着车,兜里多了点口粮,怀里有几尺布票,心里有了底。

回城路上,他顺道去了废品站。

废品站老刘头正扫院子,见他推车来,咧嘴笑:“林家小子?昨天水渠上那事我听说了,你小子行。”

林卫国递根烟——昨天队长给的,他留了两根。“刘叔,您这有啥硬货没?我修东西,缺料。”

老刘头知道他家以前开材料铺,没多想,指指后院:“昨儿收了批旧木料,还有点破铜烂铁,你要能挑,便宜给你。”

林卫国进去,眼睛一亮。

旧木料里有几块好松木,适合打货架、做柜子。破铜烂铁里,他翻出几截钢管、半捆铁丝,甚至有个生锈的台秤底座。

“刘叔,这些我都要。按废铁价算,再搭点木料钱。”林卫国砍价,不急不躁。

老刘头摆手:“你个半大孩子,要这些干啥?不过既然你开口,算你便宜,五块钱,全拉走。”

五块钱,林卫国兜里只有三块二。他犹豫下,把刚换来的二两粮票暗暗塞过去:“刘叔,再搭我点,我明天给您带好烟。”

老刘头摸了摸粮票,乐了:“成,拉走拉走。”

板车装得满满当当,林卫国推着往回走,汗湿了后背。路过供销社,他停了停,没进去。供销社东西全,但得凭票,而且价格死。他现在走的是野路子,材料铺的生意,得从“没票也能搞到”开始。

回到家,关门。

院子乱,但热闹。木料、铁器、粗布、粮袋,堆在墙角。林卫国擦了把汗,坐下磨钢管。

他打算打几个简易货架,把材料铺支棱起来。不是开门迎客那种,是暗里的“材料中转”。这年头,谁家不缺个钉子、缺块布、缺根绳子?他手里有货,有前世记忆,知道接下来几年啥紧俏。

午饭后,他真去供销社转了趟,没买东西,就盯着货架看。

糖、盐、煤油、布匹、农具……样样有,样样要票。他记住了价格和库存,转身去了另一条街。

他找到个熟络的街道大妈,递了根烟,聊了半天。大妈姓王,管街道杂事,手里有几张闲散布票,想换点粗粮。

林卫国用一斤玉米面(鬼市换的),换了她两张布票,各一尺。

回来,他缝了更多粗布口袋,大小不一。又用铁丝做了几个挂钩,松木打了个简陋但结实的架子。

傍晚,他推着车,装了半车“货”——几个粗布口袋(内装铁钉、细绳、小块帆布),几根打磨好的钢条,还有几个用废铁改的简易门把手。

他没去黑市,去了城郊的工人村。

这里住着机械厂、纺织厂的工人,缺东西缺得厉害,又不好意思去黑市。林卫国走街串巷,不吆喝,就敲门。

“大姐,您家门槛松了?我这儿有铁片,能加固,换半斤粮票就行。”

“师傅,您这工具柄断了?我这儿有松木楔子,搭一根绳子,给点布票就成。”

“大娘,您这布袋破了?我缝了几个粗布的,结实,换俩红薯成不?”

他不贪,每单小赚,不惹眼。一下午,货出去一半,粮票布票多了,红薯鸡蛋也攒了几个。

天黑透,他回家。

院里,他点起煤油灯,数着今天的收获:粮票半斤,布票两尺,鸡蛋三个,红薯五斤,还有几毛零钱。

不多,但这是起点。

他端起碗,喝着玉米糊,嘴里嚼着半块红薯,心里踏实。

前世他守着大超市,债主堵门,孤零零一个。今生他守着这破院子,几尺布,几斤钉,却有种脚踩大地的感觉。

材料铺,重新开张了。不是明面上的招牌,是暗流里的根基。

他摸着那把豁口菜刀,想起前世落魄,今生却在这1970年的寒夜里,一点点攒着温度。

“火红的年代,咱也得活出个人样。”他低声说,吹灭灯。

窗外,风声依旧,但院子里,那堆粗布和铁钉,像沉默的士兵,等着被他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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