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荒荒原之上,两名剑皇依昭华指令留守,剑光隐于源文山岭之间,牢牢盯紧那些星道与地脉交汇的阵眼。银袍星修虽暂时退走,可残留在土层里的命丝气息并未彻底消散,像蛰伏的蛛丝,静静等待时机复苏。
传讯源符的内容送入星曜大殿静思殿之后,昭华便将心思重新落回辉曜本土的清查之事。
域外外道、织命星修,终究是外部之敌。唯有扎根在朝堂、世家内部的暗线,一日不除,便时时刻刻都有可能从背后刺出致命一刀。
“清查名册,都送过来。”昭华落座,对着殿外候着的刑律官员淡淡开口。
不多时,厚厚一叠刻录着源文的玉册被捧入殿中,上面逐一记载着灰袍生前往来接触过的朝臣、世家客卿、各地地脉值守修士。苏清沅立在一旁,陪着昭华一同翻看。
玉册之上,名字密密麻麻。不少都是朝堂上看着中立、甚至表面忠于皇室的人物。
“灰袍潜伏多年,行事极谨慎,往来从不留下直白的勾结文书,大多依靠口头传讯、信物暗契。我们手上能拿到的,只有间接线索,没有一击定案的铁证。”刑律主事躬身回话,“若是贸然抓捕,极易被对方反咬一口,说我们罗织罪名。”
昭华指尖划过玉册表面流转的微光,神色平静。
“我知道他们的依仗。他们赌我不敢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大肆动手,赌宗室、世家抱团,其余七大太古会借机造势。”
她的先天剑源骨可斩万法,可辉曜乃是太古帝国,运转依靠法度人心。一味以武力压服,只会埋下无穷后患,不利于长久掌控这份基业。
“不必直接拿人。分三步行事。”昭华缓缓安排,声音清晰稳定,“第一,所有在册有疑点之人,暗中布下暗卫持续盯梢,记录他们私下会晤、传递信物、调动资源的所有踪迹;第二,封锁边境所有虚空通道、地脉隧口,严禁疑点人物私自离开辉曜疆土;第三,放出风声,外道一案的核查不会终止,但凡主动自首、交出外道信物、检举同党者,可酌情减免罪责。”
“分化人心,静待他们自己露出破绽。”苏清沅瞬间领会其意。
“正是。”昭华颔首,“抱团的利益同盟,从来都经不起猜忌。有的人是被迫裹挟,有的人是贪图外道许诺的好处,各怀心思。风声一放,惶恐之下,内部自会有人动摇。”
刑律主事领命,捧着玉册退下去安排部署。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苏清沅望着昭华,轻声道:“靖和那一帮宗室元老,昨日朝堂受挫,不会就此安分。今日一早,便有消息传来,几大世家私下在万源阁聚会,据说也邀请了宗室几位王爷。”
万源阁,辉曜皇都之内一处供权贵论道、交易源材的重地,平日里世家、宗室常在此相聚。往日只是闲谈交易,如今这个节骨眼聚会,意味不言而喻。
昭华眸光微冷:“他们是想互通消息,统一口径,防备清查。说不定,还在商议,寻找新的由头,再次向我施压。”
“要不要派遣强者前去,听一听他们商议的内容?”
“不必。”昭华轻轻摇头,“这种高阶聚会,必然布设屏蔽探查的源纹,强行潜入偷听,一旦暴露,便是主动撕破脸面。我们现在要稳,不能主动挑起正面冲突。”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殿外有近卫前来禀报。
“公主,鎏金世家的家主鎏嵩,递上拜帖,想要单独觐见。”
鎏嵩,鎏金世家当代家主,一名法尊修士。鎏金世家是辉曜老牌世家,家底雄厚,族中供养多名剑宗客卿,也是昨日联名上书请求设立宗室议政团的世家之一。
昭华略一思索:“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名身着鎏金法袍,袍身雕刻奥数符文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入静思殿,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鎏嵩,见过长公主。”
“免礼。”昭华抬眼看向他,“鎏家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鎏嵩直起身,面上带着温和笑意,言辞委婉:“昨日朝堂之上,公主执意推行外道清查,朝野人心惶惶。不少世家子弟心生不安,担心清查扩大,牵连无辜。我今日前来,是想替族中子弟,向公主求一句准话。”
他话说得漂亮,实则是来试探昭华的底线,想要打探清查的尺度。
昭华静静看着他,不紧不慢开口:“无辜之人,自然不会受牵连。可若是手上沾了外道的印记,私下向渊罗传递情报,泄露地脉阵眼坐标,再如何家世显赫,也不算无辜。”
鎏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掩饰过去,继续说道:“公主明鉴。外道诡诈,很多时候,只是手下人糊涂,私下和外道接触,家主未必知情。若是一概论罪,世家根基动摇,辉曜国力也会受损。不如放缓清查节奏,给世家一点时间自查?”
“自查?”昭华淡淡一笑,笑意没有温度,“灰袍祸乱辉曜多年,诸位世家若真想自查,早便该发现端倪,何必等到如今?”
鎏嵩一时语塞。
他此次前来,还有另一层隐秘心思。他听闻昭华能一剑镇压域外法圣渊罗,心中始终好奇,想要亲眼窥见昭华的真实力量,揣测她到底抵达何等境界。
澜穹修行层级分明,剑徒至剑仙,法徒至法仙,法尊之上是法王、法皇、法圣。
渊罗乃是法圣,能将其镇服,昭华的实力,足以撼动所有世家的底气。鎏嵩想要摸清她的深浅,才能决定鎏金世家后续该站队、该如何周旋。
“公主修为震烁两界,晚辈心中一直十分敬佩。”鎏嵩话锋一转,目光有意无意瞟向昭华腰间长剑,“听闻公主剑道独步澜穹,不知晚辈是否有幸,一睹公主剑威?也好回去告诫族中子弟,敬畏皇室,恪守本分。”
终于图穷匕见。
苏清沅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回绝。
昭华抬手拦下她,目光落在鎏嵩身上。
“你想看我的剑?”
“正是。”鎏嵩躬身,装作诚恳模样,“只一眼,足矣。”
昭华缓缓抬手,握住剑柄。
嗡——
一声清越剑鸣自鞘内迸发。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发,没有席卷四方的狂暴剑意,仅仅一丝淡淡的白色剑韵,顺着剑锋溢散而出。
可就是这一缕剑韵落下的刹那,鎏嵩身上流转的奥数法光骤然凝滞,他一身法尊修为运转的符文,如同冰雪遇烈火,快速消融、黯淡。
鎏嵩浑身僵在原地,心神巨震,一股源自本源层面的压制,死死笼罩住他。他体内所有奥数咒力,在这道剑韵面前,仿佛变成虚妄泡影,根本无法调动分毫。
先天剑源骨,天生克制一切后天法则术道。
他不需要全力出剑,仅仅一缕本源气息,便足以压制一名法尊。
短短一瞬,昭华松开剑柄,剑鸣停歇,那道剑韵尽数收回鞘内。
鎏嵩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双腿微微发颤。他方才清晰感受到,对方若是愿意,那一瞬便可斩断他的法道根基。
“看清了?”昭华声音平淡。
鎏嵩连忙低头,不敢再有半分试探之心,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惊惧:“晚辈……看清了。晚辈知晓分寸,回去之后,会约束族中所有人,全力配合外道一案的清查,绝不藏私。”
他再不敢提放缓清查、世家自查的说辞。方才那一缕剑韵,已经告诉他,眼前这位长公主,不是他们能够算计、试探的对象。
“很好。”昭华淡淡道,“回去吧。转告所有参与万源阁聚会之人,安分守己,便是生路。”
“晚辈谨记公主教诲!”鎏嵩不敢久留,匆匆行礼告退,脚步略显仓促地离开静思殿。
待到鎏嵩走远,苏清沅开口:“公主,你刻意展露一丝剑源气息,是要借他的口,传给所有世家、宗室?”
“不错。”昭华垂眸看着长剑,“一味怀柔,他们会觉得我忌惮世家,步步紧逼。适当展露力量,让他们心生忌惮,才会收敛小动作。恩威并施,方能稳住朝堂局面。”
可她心中清楚,威慑只能暂缓算计,无法根除贪婪与野心。
鎏嵩回去之后,消息会快速传遍皇都所有权贵圈子。有人畏惧收敛,也会有人,因为知晓这份力量的恐怖,更加急迫地想要联合起来,寻找制衡她的办法。
澜穹的棋局,从来不会因为一次威慑,就此停下运转。
“云荒那边,星修暂时退走,但星轨的威胁还在;域外渊罗受契约束缚,可域外还有其他异种势力虎视眈眈;朝堂世家宗室,明面上顺从,暗地里依旧暗流涌动。”苏清沅低声梳理局势。
昭华望向殿顶连通星河的黑石穹顶,万千看不见的命丝,在天穹之上无声游走。
“织命女神想要把我重新编入命运大网,幽冥在暗处静观抉择,世家想要束缚我的权柄,域外外道伺机而动。各方棋手,都在落子。”
她轻轻抚过剑身。
“我的剑,不急着大开杀戒。但谁若是执意拦在我的逆命道上,这柄先天剑源所铸之剑,从不犹豫。”
殿外晚风穿过长廊,卷起源文微光。皇都深处,万源阁之内,一众世家、宗室的密议,还在继续。而鎏嵩带回去的那一份震撼,即将掀起新一轮人心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