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嵩离开静思殿之后,一路心神不宁,驾着法器径直赶往万源阁。
万源阁坐落于皇都内城一处地脉支节点上,楼阁通体由暗玉筑成,层层廊道内嵌隔绝探查的屏蔽源纹。寻常修士靠近,连阁内声响、灵气波动都难以捕捉,是一众权贵私下聚议最稳妥的去处。
此刻阁楼顶层的密厅之中,烛火般的源晶静静流淌柔和的青光。
靖和元老端坐主位,身旁分列各大世家的家主、宗室里几位手握私兵的王爷,还有数名受聘于世家的剑宗客卿。方才众人议论许久,始终没能敲定后续应对昭华的法子,正等着鎏嵩带回觐见的消息。
见鎏嵩推门而入,厅内的交谈声瞬间停下,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落在他身上。
“鎏嵩,你见到长公主了?她是何态度,清查之事,可有转圜余地?”靖和元老向前微微倾身,率先发问。
鎏嵩抬手擦了擦额角残留的冷汗,方才那一缕剑韵压制本源的寒意,直到此刻还盘踞神魂。他落座,缓缓摇头。
“没有转圜余地。我试着劝说她放缓核查,让世家自行清整族中子弟,被她驳回。”
厅内有人面色一沉:“如此说来,她是铁了心要顺着灰袍这条线,一路查到底?若是真挖出我们各家和外道往来的痕迹,后患无穷。”
“不止如此。”鎏嵩声音低沉,回想方才那一瞬的心悸,依旧心有余悸,“我试探着,请求一睹她的剑道修为。她只溢出一丝剑源气息,便直接锁死我一身奥数法力,法尊修为,半点都调动不得。”
一句话落下,密厅之内骤然安静。
一名须发花白的剑宗客卿眉头紧锁:“能单凭一缕气息压制法尊?这已经不是寻常境界差距。传闻她一剑镇住法圣渊罗,原来并非虚言。她的力量,根本不是我们认知里的后天修行大道。”
靖和元老的脸色愈发凝重,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玉案。
“先天剑源骨,克尽万法。奥数、魂术、血脉异能、星轨命丝,在她的剑下,皆可斩断。我们想要以术法、阵道制衡她,怕是行不通。”
厅内气氛迅速分成两股心思。
一部分人面露惧色,心底萌生退意。
“依我之见,不如就此安分。不再联名施压,不再暗中串联,全力配合清查。只要族中没有太过深重的勾结实证,最多舍弃几个底层族人顶罪,保全世家根基。继续和她对抗,一旦惹得她动了杀心,我们谁都挡不住那一剑。”
可另一部分人,野心压过了畏惧。
一名世家家主猛地抬手,开口反驳:“安分?如今退了,日后昭华彻底坐稳权柄,一步步收拢所有世家的私兵、地脉产业,我们代代积攒的底蕴,早晚要被她慢慢收走!现在退让,只是苟延残喘!”
“可我们拿什么和她抗衡?正面出手,没人扛得住先天剑源的压制。”
“不必正面动手。”靖和元老缓缓开口,苍老的眼眸里藏着算计,“我们打不过她,但是澜穹之内,还有别的棋手。织命一脉方才已经在云荒现身,他们同样忌惮昭华这枚变数。还有其余七大太古帝国,谁愿意看着辉曜出现一位不受法则约束、能镇压法圣的掌权者?”
“我们不必亲自拔刀。只需要悄悄传递讯息,放大昭华的威胁。告诉织命女神、其余太古,昭华剑出无拘,日后会动摇整片澜穹现有的秩序。借旁人之手,去牵制、去束缚她。我们只需要蛰伏暗处,静待博弈分出结果。”
这话一出,不少人眼中亮起微光。
借势,借天地秩序、借其余太古的力量,除掉这个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变数。
“还有一层。”靖和元老继续说道,“清查的风声持续扩散,我们可以暗中挑动底下依附各家的修士、属地领主,制造纷乱,将动乱的名头扣在清查政令之上。流言日积月累,辉曜境内人心浮动,她就算有绝世剑道,也难以独自稳住偌大帝国。”
鎏嵩静静听着,心中反复权衡。方才那一剑的威慑太过真切,他心里并不愿意继续站在对立面,可世家世代积攒的利益,又难以割舍。
“此事凶险,一旦泄露,便是谋逆重罪。”鎏嵩低声提醒。
“所以消息传递,必须极为隐秘,只用古老信物传信,不留任何源文记录。”靖和元老环视厅内众人,“愿意一同布局的,留下信物。心生退意的,现在便可离开,今日厅中一切,就当未曾听闻。”
厅内陷入长久沉默。
片刻之后,大半人取出随身携带的专属族徽信物,放在玉案之上。也有两三家家主迟疑许久,终究起身告辞,选择抽身而出,不再掺和这场凶险的谋划。
人心,终究两分。
野心者想借大势绞杀变数,胆怯者只求保全自身。
密厅的谋划继续推进,一道道隐秘的传讯渠道,悄然开启,向着星轨星河、向着其余太古疆土,送出暗藏的情报。
他们自以为布置得隐秘,却不知,万源阁外围,昭华安排的暗卫,早已盯死所有进出之人。暗卫不必穿透屏蔽源纹偷听对话,只记录何人留下、何人离去、何人交换信物,一点点收集串联线索。
静思殿内,苏清沅接过暗卫传回的讯息,低声禀报给昭华。
“万源阁密议,人心分裂。一部分世家打算抽身自保,靖和元老为首的一拨人,打算暗中联络织命一脉与其余七大太古,借外力制衡你,同时散播流言,搅动属地人心。”
昭华听完,神色平静,不见意外。
“意料之中。威慑可以吓住一部分人,却吓不死贪婪。他们不敢和我正面交锋,便想着引外面的棋手入局。”
“要不要立刻截下他们向外送出的传讯信物?”
“不必拦截。”昭华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拦得住这一次,拦不住下一次。他们愿意送信,便让他们送。织命一脉本就在盯着我,其余太古也一直心怀窥伺,早晚会入局。”
“我要的,不是掐断所有暗流。我要借着他们的传讯,看清所有藏在暗处、愿意联手对付我的对手,把所有棋子,一一暴露在明处。”
她的逆命之道,从来不是回避博弈。
对手落子,她便静观,等对方全部浮出水面,再挥剑斩断缠绕而来的所有羁绊。
“传令暗卫,重点盯紧靖和元老以及留下信物的几家。记录他们所有向外联络的渠道,记下所有传递讯息的节点。至于选择抽身离开的世家,暂时不必施压,静观他们后续举动。”
“遵令。”
苏清沅领命退下。
殿内只剩下昭华一人,她抬眼望向星河。
万千命丝交错游走,织命的罗网缓缓收拢;域外夹缝之中,渊罗恪守契约,可域外还有无数异种修士蛰伏;皇都之内,宗室世家暗中勾连,暗流不息。
四方棋手,陆续落子。
而她腰间长剑,静静蛰伏,等待合适的时机,一剑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