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青崖山的石阶上结了一层薄霜。
沈长庚挑着两桶水,从山脚往半山腰走。扁担压在肩上,吱呀作响。他走得很稳,两桶水一滴没洒。
他今年十六岁,灰布杂役服洗得发白,手臂上全是旧伤。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刻着“长庚”;木牌下面贴着半块玉,虽然残缺一半,但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半块玉成色很好。
今天是测灵根的日子。
青崖宗的孩子十二岁测灵根。他十二岁那年,周伯符说他病了,一压就是四年。今年宗门清查名册,压不住了。
这四年,他在杂役院挑水劈柴,管饭,没月粮。周伯符的咳嗽越来越重,药铺掌柜说,换一副好药要一百枚铜钱。他攒了四年,只攒下三十七枚。
宗门里的人都叫他扫把星。十三年前,后山落了一颗流星,周伯符从坑边捡回一个三岁的孩子。那一年矿洞塌了,死了三个人;第二年又死了两个长老。于是,这个孩子就成了扫把星。
沈长庚不信这些。他只知道,今天那块石碑,决定他能不能领一份月粮,给师父换药。
水缸边,赵四抱着胳膊,钱六蹲在缸沿上啃馒头。
“哟,扫把星。”赵四斜眼看他,“今天终于要测了?”
沈长庚把水倒进缸里,没说话。
“你说你一个扫把星,测什么灵根?”赵四踢了一脚他的水桶,半桶水泼出来,“测完赶紧滚去扫茅厕。”
“赵师兄。”沈长庚把桶放稳,“有事?”
“有事。”赵四笑了一下,“王虎说了,今天要看看你这个天降之子,到底是什么成色。”
沈长庚的手停了一下。
王虎是王长老的侄子,炼气三层,今天来测试的人里数他最横。
“行了,别跟他废话。”赵四拍了拍手,“走,看热闹去。”
测试台设在演武场中央,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碑立在台上,表面布满蛛网一样的纹路。
台下站满了人。
王虎先上台。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布袍,把手按在石碑上,回头笑了笑。
石碑亮了。
一道耀眼的红光冲起来,把半个演武场都照红了。
“火系单灵根!”
陈长老站起来,脸上露出笑意:“不错。好好培养,将来争一争长老之位,未必不可。”
王虎躬身行了一礼,走下台,路过沈长庚身边时停了一下。
“扫把星,”他压低声音,“待会儿别把手放上去,把石碑弄脏了。”
沈长庚没看他。他看着石碑上那团还没散尽的红光。
“下一个,沈长庚。”
陈长老念到这个名字,声音顿了一下。台下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
沈长庚走上台,把手按在石碑上。
石碑冰凉。
一息。两息。
石碑亮了。
白、青、红、黄,四道光从石碑里挤出来,纠缠在一起,像一盆洗过笔的脏水。
台下安静了。
陈长老的眼皮抬了一下:“四色灵根。”
然后,王虎笑了一声。
“四色灵根?还差一个水灵根,就凑齐五灵根了!真是全面发展!”
笑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这就是十三年前从天而降的天之骄子?”
“扫把星,果然是扫把星。”
沈长庚站在台上,手还按在石碑上。石碑冰凉,他的掌心却烫得厉害。
他没有哭。他把手收回来,缩进袖子里,指甲掐进掌心。
陈长老叹了口气:“四色杂灵根。可以做个杂役。”
沈长庚点了点头:“长老,杂役能领月粮吗?”
台下笑得更响了。
陈长老看了他一眼:“每月三斗糙米,二十枚铜钱。”
“我想用每月的铜钱去换药。”
“那是你的事。”
沈长庚又点了点头:“多谢长老。”
他转身下台。王虎笑着拦住他:“扫把星,二十枚铜钱,够给你师父买棺材吗?”
沈长庚停住脚,看了王虎一眼。
王虎的笑容僵了一下。
沈长庚没说话,绕开他,往山门走。
山门上的朱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朽木。
沈长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声笑。
“扫把星,这就走了?”
赵四带着两个跟班追上来:“宗门少了你,茅厕都没人扫了。”
一颗石子砸在沈长庚的后背上。
不疼。他没有回头。
“哟,还挺硬。”赵四又捡起一颗,“我再送你一颗——”
石子飞过来。
沈长庚伸手,接住了。
赵四的笑停在脸上。
沈长庚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石子。石子只有指甲盖大小,棱角锋利。
他两根手指一捏。
“咔。”
石子碎了。
石粉从他指缝里漏下来,落在石阶上。
赵四往后退了一步,两个跟班也退了半步。
演武场那边的笑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人群前面,王虎站在台阶上,脸上的笑也停了。他没有过来,只是深深地看了沈长庚一眼,转身走了。
沈长庚抬起头,看着赵四:“还有事?”
赵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站住。”
一个声音从山门后面传来。
沈长庚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周伯符拎着酒葫芦,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旧青袍,头发乱糟糟的,一边走一边咳。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石粉,又看了看赵四。
“手劲不错。”老头子说。
赵四的脸白了:“周……周长老。”
“滚。”
赵四带着两个跟班,连滚带爬地跑了。
周伯符收回目光,看着沈长庚:“小子,你要溜到哪去?连我都不通知一声?”
沈长庚低下头:“师父,我不适合留在这里了。”
“谁说的?”
“陈长老说四色杂灵根,只能做杂役。”
“杂役怎么了?”周伯符笑了一声,“没有杂役,他们连水都喝不上。”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扔给沈长庚。
里面是一个还温热的肉包子。
“吃。”老头子说,“吃完跟我回去。”
“回去做什么?”
“明天开始,跟我练剑。”
沈长庚抬起头:“我是四色杂灵根。”
“我知道。”周伯符说,“我眼睛没瞎,耳朵没聋。”
他咳了两声,用手背抹了抹嘴。沈长庚看见,他的袖口内侧有一小块暗红。
“四色杂灵根怎么了?”周伯符说,“能不能走下去,不看灵根,看这里。”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沈长庚的胸口。
“赶紧吃,吃完回去。”
沈长庚咬了一口包子。肉馅很香,他很久没吃过肉了。
“师父,”他含糊地说,“您的药……”
“死不了。”
周伯符转身往山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
他没有回头。
“你脖子上的玉,别摘。谁问都别说。”
沈长庚愣了一下:“这玉……”
“捡你的时候,就在你脖子上。”
老头子说完,继续往山上走。
沈长庚站在山门前,摸了**口。那块玉温温的,像藏着一口气。
就在这时,后山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一颗心脏,在石头里跳了一下。
周伯符的脚步骤然停住。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山,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没了。
“今晚把门闩好。”他说,“听见什么,都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