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把星

作者:仰天大笑五个哈 更新时间:2026/11/5 14:46:36 字数:2342

天还没亮,青崖山的石阶上结了一层薄霜。

沈长庚挑着两桶水,从山脚往半山腰走。扁担压在肩上,吱呀作响。他走得很稳,两桶水一滴没洒。

他今年十六岁,灰布杂役服洗得发白,手臂上全是旧伤。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刻着“长庚”;木牌下面贴着半块玉,虽然残缺一半,但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半块玉成色很好。

今天是测灵根的日子。

青崖宗的孩子十二岁测灵根。他十二岁那年,周伯符说他病了,一压就是四年。今年宗门清查名册,压不住了。

这四年,他在杂役院挑水劈柴,管饭,没月粮。周伯符的咳嗽越来越重,药铺掌柜说,换一副好药要一百枚铜钱。他攒了四年,只攒下三十七枚。

宗门里的人都叫他扫把星。十三年前,后山落了一颗流星,周伯符从坑边捡回一个三岁的孩子。那一年矿洞塌了,死了三个人;第二年又死了两个长老。于是,这个孩子就成了扫把星。

沈长庚不信这些。他只知道,今天那块石碑,决定他能不能领一份月粮,给师父换药。

水缸边,赵四抱着胳膊,钱六蹲在缸沿上啃馒头。

“哟,扫把星。”赵四斜眼看他,“今天终于要测了?”

沈长庚把水倒进缸里,没说话。

“你说你一个扫把星,测什么灵根?”赵四踢了一脚他的水桶,半桶水泼出来,“测完赶紧滚去扫茅厕。”

“赵师兄。”沈长庚把桶放稳,“有事?”

“有事。”赵四笑了一下,“王虎说了,今天要看看你这个天降之子,到底是什么成色。”

沈长庚的手停了一下。

王虎是王长老的侄子,炼气三层,今天来测试的人里数他最横。

“行了,别跟他废话。”赵四拍了拍手,“走,看热闹去。”

测试台设在演武场中央,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碑立在台上,表面布满蛛网一样的纹路。

台下站满了人。

王虎先上台。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布袍,把手按在石碑上,回头笑了笑。

石碑亮了。

一道耀眼的红光冲起来,把半个演武场都照红了。

“火系单灵根!”

陈长老站起来,脸上露出笑意:“不错。好好培养,将来争一争长老之位,未必不可。”

王虎躬身行了一礼,走下台,路过沈长庚身边时停了一下。

“扫把星,”他压低声音,“待会儿别把手放上去,把石碑弄脏了。”

沈长庚没看他。他看着石碑上那团还没散尽的红光。

“下一个,沈长庚。”

陈长老念到这个名字,声音顿了一下。台下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

沈长庚走上台,把手按在石碑上。

石碑冰凉。

一息。两息。

石碑亮了。

白、青、红、黄,四道光从石碑里挤出来,纠缠在一起,像一盆洗过笔的脏水。

台下安静了。

陈长老的眼皮抬了一下:“四色灵根。”

然后,王虎笑了一声。

“四色灵根?还差一个水灵根,就凑齐五灵根了!真是全面发展!”

笑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这就是十三年前从天而降的天之骄子?”

“扫把星,果然是扫把星。”

沈长庚站在台上,手还按在石碑上。石碑冰凉,他的掌心却烫得厉害。

他没有哭。他把手收回来,缩进袖子里,指甲掐进掌心。

陈长老叹了口气:“四色杂灵根。可以做个杂役。”

沈长庚点了点头:“长老,杂役能领月粮吗?”

台下笑得更响了。

陈长老看了他一眼:“每月三斗糙米,二十枚铜钱。”

“我想用每月的铜钱去换药。”

“那是你的事。”

沈长庚又点了点头:“多谢长老。”

他转身下台。王虎笑着拦住他:“扫把星,二十枚铜钱,够给你师父买棺材吗?”

沈长庚停住脚,看了王虎一眼。

王虎的笑容僵了一下。

沈长庚没说话,绕开他,往山门走。

山门上的朱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朽木。

沈长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声笑。

“扫把星,这就走了?”

赵四带着两个跟班追上来:“宗门少了你,茅厕都没人扫了。”

一颗石子砸在沈长庚的后背上。

不疼。他没有回头。

“哟,还挺硬。”赵四又捡起一颗,“我再送你一颗——”

石子飞过来。

沈长庚伸手,接住了。

赵四的笑停在脸上。

沈长庚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石子。石子只有指甲盖大小,棱角锋利。

他两根手指一捏。

“咔。”

石子碎了。

石粉从他指缝里漏下来,落在石阶上。

赵四往后退了一步,两个跟班也退了半步。

演武场那边的笑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人群前面,王虎站在台阶上,脸上的笑也停了。他没有过来,只是深深地看了沈长庚一眼,转身走了。

沈长庚抬起头,看着赵四:“还有事?”

赵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站住。”

一个声音从山门后面传来。

沈长庚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周伯符拎着酒葫芦,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旧青袍,头发乱糟糟的,一边走一边咳。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石粉,又看了看赵四。

“手劲不错。”老头子说。

赵四的脸白了:“周……周长老。”

“滚。”

赵四带着两个跟班,连滚带爬地跑了。

周伯符收回目光,看着沈长庚:“小子,你要溜到哪去?连我都不通知一声?”

沈长庚低下头:“师父,我不适合留在这里了。”

“谁说的?”

“陈长老说四色杂灵根,只能做杂役。”

“杂役怎么了?”周伯符笑了一声,“没有杂役,他们连水都喝不上。”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扔给沈长庚。

里面是一个还温热的肉包子。

“吃。”老头子说,“吃完跟我回去。”

“回去做什么?”

“明天开始,跟我练剑。”

沈长庚抬起头:“我是四色杂灵根。”

“我知道。”周伯符说,“我眼睛没瞎,耳朵没聋。”

他咳了两声,用手背抹了抹嘴。沈长庚看见,他的袖口内侧有一小块暗红。

“四色杂灵根怎么了?”周伯符说,“能不能走下去,不看灵根,看这里。”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沈长庚的胸口。

“赶紧吃,吃完回去。”

沈长庚咬了一口包子。肉馅很香,他很久没吃过肉了。

“师父,”他含糊地说,“您的药……”

“死不了。”

周伯符转身往山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

他没有回头。

“你脖子上的玉,别摘。谁问都别说。”

沈长庚愣了一下:“这玉……”

“捡你的时候,就在你脖子上。”

老头子说完,继续往山上走。

沈长庚站在山门前,摸了**口。那块玉温温的,像藏着一口气。

就在这时,后山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一颗心脏,在石头里跳了一下。

周伯符的脚步骤然停住。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山,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没了。

“今晚把门闩好。”他说,“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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