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杂役院的后院就响起了破空声。
沈长庚拿着一根竹枝,一招一招地劈。后山那声“咚”,昨夜又响了两次。
周伯符坐在门槛上,没喝酒。酒葫芦放在脚边,没开封。他望着后山,眼下有一层青黑。
“手腕别僵。”老头子说,“力从腰起。”
“师父,昨晚那声‘咚’——”
“听见了。”周伯符打断他,
“矿洞的灯灭了,老马没捎信上来。”周伯符说,“你去看看。顺路把青纹石拿回来。第一层就有,别下第三层。”
“您呢?”
“我走不快,随后就到。”周伯符站起来,咳得弯下腰,“先去。”
沈长庚拿起扁担往外走。
矿洞口,两盏风灯灭了一盏。
老马蹲在洞口,脚边一盏灵灯灭了。小豆子蹲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把烤栗子。他是矿上最小的杂役,今年十三。赵四带着两个跟班站在另一边,看见沈长庚,往袖子里缩了缩手。
“刘管事说了,今天让他走前面,探第三层。”赵四说。
“第三层不能去。”老马说,“后半夜,第三层里有人敲石头。咚,咚,咚。三下。跟昨天后山那声一模一样。”
沈长庚的手停了一下。
“第一层就有青纹石。”老马说。
“第一层的昨天都运下山了。”赵四说,“刘管事说了,不挖,这个月的灵石你赔?”
老马不说话了。
沈长庚也没说话。师父说别下第三层。可不下第三层,师父的药不会自己长腿走过来。
他把扁担换了个肩:“我去。”
后山矿洞很深。
老马跟在他身后,赵四和小豆子也跟了进来。
“听。”老马忽然说。
黑暗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沙沙”声。
“是水。”赵四说。
老马没理他。他把耳朵贴在石壁上,脸色越来越白:“这层石头是空的,撑不住。”
沈长庚胸口的那块玉,忽然热了一下。
“咚。”
黑暗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咚。”
第二声。
“咚。”
第三声。
老马的烟锅掉在地上:“跑!”
话音未落,整座矿洞猛地一沉。
沈长庚被气浪推倒,滚了两圈,撞在木柱上。灯灭了,黑暗里全是石粉。
“小豆子!马叔!赵四!”
“庚哥……”小豆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腿被压住了……”
“别动!”老马喊,“顶上还在掉石头!”
沈长庚摸到自己的扁担,断了一截。他顺着声音摸过去。
小豆子被落石压住腿,旁边一根横梁正在往下沉。横梁下面,是赵四。
赵四的半条腿被压在石头里,脸上全是灰:“救我……沈长庚,救我……”
沈长庚把断扁担插进横梁下面,找了一块石头当支点,用力一撬。
扁担弯了,横梁纹丝不动。
他丢掉扁担,蹲下身,把肩膀顶在横梁下面。
“小豆子,你先爬出去。”
小豆子咬着牙往外挪。老马爬过来,把他拖了出去。
“数到一百。”沈长庚说,“数到一百,庚哥就出来了。”
小豆子抽着鼻子开始数:“一……二……三……”
横梁又往下沉了一寸。
沈长庚双腿发力,腰背绷紧,像一根拉满的弓。
横梁动了,只动了一寸。
赵四拖着一条腿往外爬。
“再高点!”老马喊。
沈长庚眼前发黑。他想起周伯符的话:力从腰起。
他把腰沉下去,再往上顶。
横梁又高了一寸。
赵四爬了出来。
横梁“咔嚓”一声断了。沈长庚往旁边一滚,横梁砸在他刚才站的地方。
两只手全是血,掌心的皮磨掉了一层。
“庚哥!”小豆子爬过来,“你手——”
“没事。”
他摸到那半截扁担,抽出来,别在腰后。
“这边!”老马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有条旧通风道,能出去!”
沈长庚扶着小豆子,赵四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通风道很窄,走了很久,前面才透出一点光。
矿洞口已经乱成一团。
刘三站在人群外面,看见沈长庚他们出来,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过来。
“谁让你们下第三层的?”他厉声问。
老马抬起头:“是你让的。”
“我什么时候——”
“刘管事。”沈长庚说,“早上你说,不挖,这个月的灵石让马叔赔。”
刘三的脸变了:“你——”
“刘三。”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周伯符推开人群,走了过来。他走得踉跄,旧棉袍的带子都散了。
他看见沈长庚的手,脚步顿了一下。
“师父,我没事。”
周伯符蹲下身,抓起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肉翻着,血混着石粉,糊成一片。
老头子的手在抖。
“疼不疼?”
“不疼。”
“放屁。”
周伯符从怀里摸出一块布,一圈一圈地缠在他手上。
“忍着。”
他站起来,看向刘三:“矿洞的管事,你明天不用当了。”
刘三的脸白了:“长老,我——”
“我说,不用当了。”周伯符声音不高,“觉得冤,去宗主那里告我。”
刘三没敢再说。周围的矿工没人说话,但有人悄悄挺直了腰。
赵四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
“回去敷点药。”
赵四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人群散了。
沈长庚没有回家。他站在矿洞口,看着那面塌下来的石壁。
胸口那块玉,又热了一下。
不是刚才那种烫,是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里面敲。
他想起老马的话:第三层的石头是空的。
他把断扁担别在腰后,钻了回去。
矿洞里很黑。他摸着自己刚才抬横梁的地方,往第三层走。
塌方把一面石壁震开了一道缝。缝里没有风,却有一股淡淡的、凉丝丝的气。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扇石门。
门没有锁。门上的纹路断了一半,像被人从里面推开过。
他侧着身子挤进去。
里面是一间石室。
不大,却干净得不像矿洞。倒像老马讲的仙人洞府。
石壁上嵌着一圈暗石,摆成一个他看不懂的圆。圆中间,一张石床,一副骨架盘腿坐着。
骨架靠着石壁。左腿断过,长歪了。右手握着一把石凿,左手握着一枚玉简。
石壁上刻着两个字。
“搬山。”
最后一笔没有收住,拖出去,划到石壁外面。
骨架的头低着。沈长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地上刻着一行小字:
“第四十年,还是搬不动。”
旁边还有一行:
“四灵根,也能搬山。就是慢。”
石床边上有一只缺口的碗,碗底结着一层黑硬的粥。石壁根下,有一小片湿土,长着半株灵草,叶子发白。
胸口的玉,烫得他心口发疼。
骨架手里的玉简,也在发光。
他伸手,把玉简取下来。
玉简上浮出两个字:
“《搬山》。”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第一式,托梁。”
他还没看清,玉简忽然烫起来。一道凉光从玉简里钻出来,顺着他的手指,钻进眉心。
他眼前一黑。
一座山。
黑压压的,从头顶压下来。山底下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双手托着山腹,膝盖陷进地里,脊背弓成一张弓。
那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托梁。”
沈长庚的双手,自己动了。
他两条胳膊抬起来,掌心向上,腰沉下去,脊背绷紧——和刚才在矿洞里抬横梁的姿势,一模一样。
“咚。”
石室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骨架的手指,动了一下。
石壁上的“搬山”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沈长庚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石室中间,双手举过头顶,托着空无一物的黑暗。他的胳膊在抖,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前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叫沈长庚。四灵根。”
“我师父病了。”他说,“我来找药。”
他把那半株灵草连根挖出来,用衣襟包好。然后走到骨架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我借你的路走一步。”他说,“等我师父好了,我给你烧纸。”
骨架的手垂下去,“哗啦”一声,散成一堆灰。
石壁上的“搬山”也开始裂。
“咚。”
又一声。比刚才近。
沈长庚把玉简塞进怀里,转身往外跑。
石门正在往下落。
他冲过去,双手托住石门底下。
“托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喊出这两个字。
石门压下来,他的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胳膊里的骨头“咯咯”响,像有人在里面拿锤子敲。
他咬着牙,腰一沉,把石门往上顶了一寸。
又一寸。
他从门缝里挤出去。
石门在身后砸下来,石室塌了。
他被堵在第三层,找了很久,才摸到一条向上的旧风口。
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矿洞口点着火把。周伯符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灯,脸色白得吓人。
“你去哪了?”老头子问。
“找扁担。”沈长庚说,“迷了路。”
周伯符看着他,没说话。
沈长庚从怀里摸出那半株灵草:“师父,这个——”
周伯符接过去,看了一眼,手指停住了。
“哪来的?”
“塌方的石缝里。”沈长庚说,“就这一株。”
老头子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长庚以为他要发火。
周伯符的目光在他胸口停了一下。
“把玉收好。”老头子最后说,“别让任何人看见。”
他把那半株草收进怀里,转身往山下走。
“回家。”
那天夜里,杂役院很安静。
沈长庚坐在门槛上,手上缠着布,怀里抱着那根断扁担。
周伯符坐在他旁边,喝酒。酒葫芦里的酒不多了,他晃了晃,叹了口气。
“以后,你不用去矿洞了。”
“那月粮——”
“我养你。”
周伯符喝了口酒:“跟我练剑。三年。”
“我的手——”
“先养着。这几天,站桩。”
“三年能做什么?”
“能让你在被人叫扫把星的时候,”周伯符说,“不用再低头。”
周伯符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袖子撸上去。
沈长庚的小臂肿得发亮,皮肤底下像有虫子在爬。
“你用了?”老头子问。
“什么?”
“托梁。”周伯符盯着他,“《搬山》第一式。你从哪学来的?”
沈长庚没说话。
“我问你,从哪学来的?”
“矿洞里。”沈长庚说,“石壁上刻的。”
周伯符看着他,看了很久。
“《搬山》是体修功法。”他说,“不靠灵根,靠筋骨,靠命。第一式托梁,练不好,会把两条胳膊废了。”
“四灵根也能练?”
“能。”周伯符说,“就是慢。”
他把酒葫芦放下:“别对外说。也别再练。等你手好了,我教你托梁。”
沈长庚点了点头。
洞府的事,他谁也没说。
厨房的锅里,还温着一碗肉。
周伯符忽然说:“三天后,宗门要来查矿洞。”
“查什么?”
“查不该露出来的东西。”
他看向后山。
远处,被封死的矿洞里,传来一声闷响。
“咚。”
周伯符的手停住了。酒葫芦悬在半空。
“该来的,”老头子轻声说,“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