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傍晚送来的。
两只青瓷坛,坛口封着红纸。送酒的人说是王长老给沈长庚的赔礼,放下就走了。
小豆子把酒抱进院子,还挺高兴:“庚哥,王长老服软了?”
沈长庚看着那两只坛子,没说话。
周伯符从屋里出来,揭开红纸,低头闻了闻。
“好酒。”他说。
然后他倒了一碗,喝了。
沈长庚看见老头子的手抖了一下。
“师父?”
“别喝。”周伯符把碗放下,碗底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酒里有东西。”
沈长庚的脸白了。
“您喝了——”
“死不了。”周伯符说,“透骨青,慢毒。我筑基后期,压得住。”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线血。
“这酒是给谁的?”沈长庚问。
“给你的。”周伯符说,“我替你喝了。”
“去把门关上。”
沈长庚把门关上。
周伯符坐到椅子上,喘了口气,“他不敢明着杀我。我死了,宗主会查。他下毒,是想让我躺下,让王虎的事没人撑腰。”
“另一坛呢?”
“别动。”周伯符说,“他送了两坛,一坛给你,一坛给我。我喝了你的。剩下那坛,留着。”
“留着做什么?”
“做证据。”周伯符说,“他敢送,就敢不认。得让他自己喝。”
“我去找大夫。”
“大夫要请,但不能声张。”周伯符说,“你一出这个门,王长老就知道毒发了。他会补第二刀。”
沈长庚站住。
“那怎么办?”
“等。”周伯符说,“他下毒,就说明他怕了。他怕我,才会下毒。他一定会来看我死没死。那时候,他自己会把脸送上来。”
周小满还是去请了大夫。
她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回来时,眼睛是红的。
大夫姓孙,背着药箱,从后门进来。他给周伯符把了脉,脸色越来越沉。
“毒压住了。”孙大夫说,“但这一下是重伤。毒入了经脉,三个月内,不能动灵气。”
“三个月?”周伯符笑了一下,“我本来也没几个月。”
孙大夫没接话。
“有没有解药?”
“透骨青没有现成的解药。”孙大夫说,“后山禁地有一种延寿草,能压毒,也能养经脉。但后山有灵兽,宗门不准弟子进去。”
“禁地也有人进去过。”沈长庚说。
“进去的人,没几个出来。”孙大夫看了他一眼,“你别打这个主意。”
沈长庚没说话。
小豆子站在门外,脸都白了。
“庚哥,我不知道……送酒的人说是王长老的赔礼,我就……”
“不怪你。”沈长庚说,“送酒的人长什么样?”
“外事堂的,瘦高个,左眉毛断了一截。”小豆子说,“他还问我,周长老在不在。”
沈长庚看了周伯符一眼。
周伯符闭着眼,点了点头。
“钱六。”他说。
第二天,外事堂。
王长老坐在上首,王虎躺在担架上,腿上盖着毯子。王虎的脚从毯子底下露出来,鞋底干干净净。
钱六站在担架旁边,左眉毛上贴着一块小膏药。他不敢看沈长庚,眼睛盯着自己的鞋。
堂下站着十几个长老和弟子。门口还挤着不少来看热闹的弟子。
沈长庚一个人站在堂中。
“沈长庚。”王长老开口,“小比台上,你下狠手,废了我侄子的腿。今天,你拿命来赔。”
沈长庚看着他。
“王长老,王虎的腿,是我砍的,还是他自己跪的?”
堂下有人小声议论。
几个长老低着头,没人接王长老的话。
王虎的脸一下子涨红:“你——”
“小比台上,你跪了。”沈长庚说,“台下的人都看见了。”
“够了。”王长老拍了一下桌子,“小比是切磋,你下死手,还有理了?”
“我没下死手。”沈长庚说,“他的腿要是真废了,他现在还能坐在担架上瞪我?”
王长老脸色沉下来。
“来人,把他拿下。”
两个外事堂的弟子刚走出来,堂门口有人咳了一声。
“我看谁敢。”
周伯符走进来。
他走一步,喘一步。手背上有一块青紫,是昨晚扎针留下的。
他脸色灰白,手里提着那坛酒。
堂下的人让开一条路。
王长老看着他,眼睛跳了一下。
“周长老,你身体不好,何必——”
“王长老。”周伯符把酒坛放在桌上,“这酒,是你昨天送的吧?”
王长老看了一眼酒坛。
“是贺礼。沈长庚赢了小比,我这个做长辈的,送坛酒,怎么了?”
“没怎么。”周伯符说,“我喝了。”
堂下安静了。
“我徒弟没喝。”周伯符看着王长老,“你敢喝剩下的吗?”
王长老没动。
“你什么意思?”
“透骨青。”周伯符说,“我喝了一口,现在还能站着。你喝一口,试试。”
王长老的脸白了。
“你血口喷人!”王长老站起来,“谁看见我下毒了?”
“没人看见。”周伯符说,“但你敢喝吗?”
王长老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伯符走过去。
王长老没退。
“周伯符,你敢——”
周伯符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王长老整个人翻出去,撞翻了案几。茶壶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堂下没人说话。
“我周伯符的徒弟,”周伯符说,“轮得到你动?”
他的手垂下来,指节上沾了王长老嘴角的血。
王长老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肿了,嘴角有血。
他指着周伯符,手指在抖:“你……你敢打我?”
沈长庚上前一步,扶住周伯符。
“打了。”周伯符靠在沈长庚身上,喘着气,“你要赔腿,先赔我这把老骨头。”
王长老看着他,又看了看堂下的长老们。
没人说话。
堂下的长老们这才动起来。有人去扶王长老,有人去捡茶壶的碎片。
没人看沈长庚。
“好。”王长老点点头,“周伯符,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他甩袖走了。
钱六扶着王虎,跟在后面。王虎回头看了沈长庚一眼,没说话。
回到杂役院,孙大夫又来了。
这次,他是被周小满从后门领进来的。
他给周伯符把了脉,眉头皱得很紧。
“毒压住了,但经脉伤了。”孙大夫说,“三个月内,不能动灵气。再动一次,神仙也救不回来。”
沈长庚站在床边,手攥紧了。
周伯符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他指了指桌上的酒葫芦。
沈长庚把葫芦递给他。
老头子把葫芦抱在怀里,没喝。
“后山。”他忽然说。
沈长庚抬起头。
“别去。”周伯符说,“后山是禁地,有灵兽。你去了,不一定回得来。”
“延寿草能治你的伤。”
“治不了。”周伯符说,“只能压。压住了,也能多撑一阵。”
沈长庚看着他。
“多撑一阵,也是活。”
周伯符看了他很久,没再骂。
“旧剑带上。”他说,“别跟人拼命。打不过就跑。”
沈长庚没应声。
他转过身,把旧剑从墙上取下来。
小豆子站在门口:“庚哥,我跟你去。”
“你留下。”沈长庚说,“看好师父。”
小豆子把那二十枚铜板塞给他:“庚哥,路上买吃的。”
沈长庚拿了一枚。
“剩下的,留着买鞋。”
周小满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罩上有一道裂缝,用纸糊着。她把灯笼放在桌上,没看他。
“后山冷。”她说。
沈长庚拿起灯笼。
“谢了。”
他走出门。
后山的方向,黑沉沉的。
灯笼里的火苗晃动了一下。
远处黑暗里,传来一声兽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