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周伯符把一把剑放在桌上。
剑是普通的铁剑,剑鞘裂了一道缝,用铜丝缠着。剑柄上的布磨得发亮。
“拿着。”老头子说。
沈长庚伸手去接。
“这把剑跟了我三十年。”周伯符说,
沈长庚看了他一眼。
“小比是切磋,不是拼命。”周伯符咳了一声,“可王虎不会这么想。他要是下死手,你别跟他换命。你还得给我挣养元丹。”
“知道了。”
“还有,”老头子把酒葫芦放在桌上,“打不过,就认输。不丢人。”
沈长庚没应声。
他把剑别在腰上,出了门。
演武场比报名那天人多。
擂台是用青石垒的,四角立着木柱,柱上缠着红布。长老席在西边,搭了棚。王长老坐在最中间,手边一盏茶,茶盖磕在杯沿上,叮的一声。
王虎站在擂台东边,白袍,脖子上挂着一枚青色玉符。他手里那把剑是灵器,剑身泛着冷光,剑鞘上镶着银。
王虎炼气三层,沈长庚炼气二层。
台下的人都在等沈长庚什么时候认输。
沈长庚从人群里走过去。有人让他,有人不让他。钱六站在台下,半边脸还留着炭灰,看见他,往地上吐了一口。
“哟,杂役还真敢来。”
沈长庚没理他。
小豆子挤到擂台边,手里攥着那枚铜板,冲他挥手。铜板用红绳串着,走一步响一下。
沈长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擂台的裁判是外事堂的刘管事。他看了看两边,问:“准备好了?”
“好了。”王虎说。
沈长庚点头。
刘管事刚要抬手,王虎忽然笑了一声。
“刘管事,我先说一句。”
他转过身,看着沈长庚,声音不大,但台下都听见了。
“杂役就是杂役。打你,我都嫌脏手。”
台下有人笑。
沈长庚把手放在剑柄上,没说话。
刘管事手一落:“开始。”
王虎没动。
他等着沈长庚先出手。
沈长庚也没动。
台下有人喊:“打啊!”
王虎笑了笑,往前走了两步。他胸口的玉符亮起一层青光,光从胸口漫上来,罩住两臂。
沈长庚先出手。
他用的是一招“起手”,剑从下往上斜挑,取王虎的手腕。
剑尖离王虎还有半尺,就被那层青光挡住了。
“铛”的一声,像砍在铁上。
沈长庚的手腕一麻。
王虎低头看了看那层光,笑了。
“就这?”
他一脚踹在沈长庚胸口。
沈长庚往后退了三步,右脚踩空,撞在擂台柱子上。柱子上的红布晃了晃。
他嘴里有一股血腥味。
他把气往脚底沉。
这是搬山练出来的笨办法。挨打的时候,脚不能离地。
“杂役。”王虎走过来,“你连我的护体都破不了,拿什么跟我打?”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
王长老在棚下端起茶,吹了吹。
周伯符站在人群外,手里攥着酒葫芦,颠了两下,猛地灌了一口。
沈长庚从柱子上直起身。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袖口红了一片。
“再来。”
王虎挑了挑眉。
“还挺硬。”
他又是一拳。
这一次,沈长庚没有退。他把剑横在胸前,硬接了这一拳。拳上的灵气砸在剑身上,剑身弯了一下,他的后背撞在柱子上,喉咙里涌上一口血。
他咽了回去。
王虎的第二拳跟着到了。
沈长庚侧头,拳风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打在柱子上,木屑飞起来。
他趁机往前一步,剑尖直刺王虎胸口。
“直刺。”
这一剑他用尽了力气。剑尖刺在青光上,青光凹进去一块,又弹了回来。沈长庚的虎口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流。
王虎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青光,脸色变了一下。
那层光,薄了一点。
王虎退了一步。
他伸手摸了**口的玉符。玉符上的光闪了闪,又亮起来,但比刚才暗。
“你——”
他没说下去。
沈长庚看着他,忽然明白了。那枚玉符不是无底的。它挡得越多,暗得越快。
王虎也明白。
他不再等,举剑过头,往前踏了一大步。
这一剑他要一次把沈长庚劈下去。
台下有人喊:“躲啊!”
沈长庚没躲。
他往前走。
王虎的剑劈下来。
沈长庚的剑迎上去。
“起手。”
两把剑撞在一起。沈长庚的剑身一斜,把王虎的剑带偏了半尺。王虎的剑砍在擂台青石上,火星溅起来。
王虎愣了一下。
沈长庚已经贴到他身前。
“直刺。”
剑尖刺向王虎胸口。玉符的青光全亮起来,往胸口聚。沈长庚要的就是这个——光往胸口聚,后颈就空了。
他拧腰,侧身,贴着王虎转了半圈。
“回斩。”
剑从腋下翻回来,砍在王虎后颈。
没有砍到肉。
砍在玉符的绳子上。
绳子断了。
玉符从王虎胸口掉下来,落在青石上,滚了两圈。那层青光闪了一下,碎了。
王虎的护体,没了。
王虎的剑还在手里。
他红了眼,反手一剑,劈在沈长庚的左肩上。
沈长庚躲不开。
剑刃切开皮肉,血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袖子。
他手腕一翻,剑尖转过来,停在王虎喉咙前。
一寸。
王虎不动了。
沈长庚的手在抖。剑尖也跟着抖。
“你输了。”他说。
王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的腿撑不住,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青石上,声音很闷。
台下没有人说话。
过了两息,才有人喊了一声。
“赢了?”
“杂役赢了?”
“王虎跪了!”
台下一下子乱了。
有人喊:“王师兄,你以后姓沈了?”
王虎跪在地上,脸白了。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
王长老把茶盏放下。
“够了。”
他从棚下走出来,走得不快,但台下的人都让开了。
他走到擂台边,看了一眼王虎,又看了一眼沈长庚。
“小比切磋,点到为止。”他说,“赌约是孩子话,不必当真。”
沈长庚的剑还停在王虎喉咙前。
“王长老,”他说,“赌约是王虎自己立的。”
台下安静了。
王长老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说,不必当真。”
周伯符在人群里开口:“长庚,回来。”
沈长庚没动。
周伯符又说了一遍:“回来。”
沈长庚把剑收回来。
王长老弯腰,把王虎扶起来。
王虎的腿还在抖。他靠在王长老身上,回头看了沈长庚一眼。
“这事没完。”
王长老没说话,扶着他走下擂台。
钱六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沈长庚一眼,没敢说话。
刘管事宣布:“小比,沈长庚胜。”
台下有人叫好,有人不说话。
养元丹装在一只木盒里,由王长老亲手递过来。
“拿好。”
王长老的手很冷,攥着木盒的指节发白,沈长庚接过木盒,
“多谢王长老。”
王长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周伯符站在人群外,看着擂台,低声说了一句。
“他只会三招。”
旁边的人没听清:“周长老,你说什么?”
“这三招,他练了几千遍。”
小豆子从人群里挤过来。
他衣襟里兜着一把铜板,走一步响一下。
“庚哥,赢了二十枚。”
沈长庚看了一眼那堆铜板。
“去买鞋。”他说。
小豆子没笑。他看着沈长庚的左肩,血已经把袖子浸透了。
“庚哥,你的肩……”
“没事。”
周伯符走过来,抓住他的右手。
虎口裂了,血糊了一片。
“走。”老头子说,“回去上药。”
沈长庚把木盒递给他。
“养元丹。”
周伯符看了一眼,伸出双手接住。
“先回去。”
回到杂役院,天已经黑了。
周伯符给他包了肩,又包手。包到一半,咳了起来。他咳得很轻,可袖口还是红了。
沈长庚把木盒放在桌上。
“师父,养元丹。”
周伯符看着那只木盒,看了很久。
“王长老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说。
“我知道。”
“你不怕?”
“怕。”
“怕就对了。”老头子把药粉按在他伤口上,“怕,才会推着你往前走。”
门外有人敲门。
三下,不轻不重。
沈长庚抬起头。
“谁?”
门外的人说:“沈长庚,王长老让你明天去一趟。”
周伯符的手停了一下,沈长庚也顿了一下,
灯芯里的火焰跳的不太安分,“噼啪”,爆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