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医院走廊弥漫着刺鼻的苏打水味。
一老一少坐在长椅上,脸色铁青。
张教授两只手死死抓着花白的头发,眼眶通红:“对不起,是我没能及时发现问题。”
如果那天我没有执意记录,异域的怪异规则根本不会缠上许然……
陆云策靠在墙边,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希望许然没事吧,张叔。”
几天前他们从异域撤出来,刚跨过安全铁丝网,平日里体格壮得像头熊、背着几十斤大剑脸不红气不喘的许然,就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在泥水里,昏迷了整整三天。
“咔哒。”
病房门被推开。
陆云策和张教授猛地站起身冲上前。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脸色诡异得像生吞了只苍蝇,看着陆云策欲言又止。
陆云策一把抓住医生的胳膊:“医生,他到底怎么了?脏器坏死还是念印反噬?”
医生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叹一口气:“小伙子,做好心理准备……你以后可能没有兄弟了。”
陆云策脑子里轰的一声,浑身僵死:“难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医生嘴角抽搐了一下,侧身拉开门,“算了,我也解释不清楚……你们自己进来看吧。”
两人快步冲进病房。
床上那个原本一米八五、满身腱子肉、天天黑着脸的猛男许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巧玲珑的身影。
宽大的蓝白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领口垮到了锁骨。一头微卷的淡红发凌乱地垂着,脸蛋只有巴掌大,皮肤细白,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正疑惑地看着他们。
陆云策脚步硬生生刹住,反手摸向兜里的风刃,警惕地扫视四周:“你是谁?许然在哪?”
床上的女孩听到这声质问,眉毛下意识凶狠地倒竖起来。
她下巴猛地一扬:
“我是谁?我是你爹呗!”
这傻福脑子进水了?三天不挨揍连我都不认得了?
声音又脆又软。
病房里骤然死寂。
女孩自己也猛地僵住了。
她惊愕地眨巴了两下眼,颤抖着抬起右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她呼吸一窒,又猛地低头,看向自己那双缩水了一大圈、白嫩纤细的胳膊,顺带着瞥见了病号服里空荡荡的胸口。
三秒后。
一声撕心裂肺的绝望尖叫,直接掀翻了病房的天花板:
“卧槽啊啊啊啊啊——!!!”
几天前。
一只灰陶花盆倒扣在地上。
盆底朝天,没碎。七八条白色的植物根须从盆口翻出来,像干瘪的人手指头,正一抓一扣地在地上爬。
它一路晃悠过来,停住,甚至伸出两根细须,扯了扯陆云策的鞋带。
陆云策低头看了一眼,抬脚把它踢得滚到路牙子边。
他身后飘着一台倒悬的自动售货机。锈迹斑斑的铁壳浮在半空,出货口正咔哒咔哒往外吐易拉罐。吐出来的可乐掉到半空就停了,不升不降,悬成整整齐齐的一串。
长街上一眼望不到头,连个鬼影都没有。
几十栋高楼浮在半空旋转,咬合在一起。街道两旁的树全用枯枝在地面爬行,活像一排排长脚的大蜈蚣。整座城像是一具正在翻面的死尸。
陆云策抓乱了头发,长长叹了口气。
“叔,不,张教授,这里太诡异了,咱们还是走吧。”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现场表,满脸写着不耐烦:“学院批的调研经费一共就八百块,要求交一份三千字的基础报告。咱们在警戒线外头抄几个空间参数交差就得了。真进去了,八百块连买骨灰盒都不够。”
站在斜后方的许然背着一把一米多长的阔身大剑。
他附和着点头。
走在前面的张教授连脚后跟都没停。
老头穿一件洗得褪色的旧夹克,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手里紧紧攥着塑料板夹。他死死盯着那些悬空的楼房,眼珠子亮得有些瘆人。
“难道你们不好奇这是怎样产生的吗?”
这种断裂的局部因果极其罕见。只要能在脑子里把因果链条补全,我的改写能力肯定能摸到新的门槛。这次学院的重点课题跑不掉了。
“不好奇,一点都不。”陆云策回答得干脆利落。
他把双手插进冲锋衣口袋。指尖在阴影里搓动,空气中的冷热温差在手心迅速对撞,悄无声息地压出一团薄薄的高压气旋。
近几十年来,世界各地接连冒出这种常理崩塌的异常区域,学术界统称它们为“异域”。
全校可能只有张教授觉得这地方能拿来冲重点实验室申报,但陆云策和许然看见就犯恶心。
因为十年前,他俩所在的城市也被异域吞过。
那场异域只有一条极度野蛮的规则:整座城市,在毫无预兆的一瞬间,彻底停止了相对于地球的自转。
那是地表每秒四百多米的狂暴动能。
没有任何减速。摩天大楼在空气对撞中像面粉一样崩解,几十万人连叫都叫不出来,直接被惯性拍成了肉泥。整座城市只用了一秒,就变成了冲天的红雾。
全城的人都死绝了。
只有陆云策和许然,那天刚好旷课溜到了城市最边沿的荒山,离中心区十万八千里。两人贴着生死线被气浪掀飞出去,断了七八根骨头,从烂泥和血泊里生生爬回了一条命。之后被前来救援的张教授带走了,带到了下海市。
“教授,”陆云策的声音冷了下来,脸上的散漫全收了,“十年前在血泥里捡回一条命的时候我就懂了,搞科研的好奇心太重,通常最后都只能在报告里留一串殉职名单。”
张教授没回头,手里的圆珠笔在受潮的纸上划得沙沙作响。
许然站在旁边,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地面,忽然在路灯杆底下的泥水里瞥见了一张卡片。
那是一张巴掌大的硬纸卡,被风吹得半插在砖缝里,颜色艳俗得刺眼。
红黄相间的大号粗体字印在正中间,排版歪歪扭扭:
【专业团队,包机接送!免费去泰国变性!】
字迹旁边印着一个穿着深V亮片裙的模特。长发大波浪,妆容浓艳,骨架却粗大得有些异样,喉结处还打着一块拙劣的修图高光,完全看不出原本到底是男是女。
许然盯着那张卡片,眉头慢慢拧紧。
这种鬼地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就在他目光停在卡片上的那一瞬间。
但卡片上那个分不清男女的模特,眼珠子极其突兀地向右转动了半寸,笔直撞上了许然的视线。
随后,那张被油墨印死的嘴唇向上拉开,露出一排整齐惨白的假牙,毫无声息地,对着他咧嘴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