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哇对不起,第一章居然把关键设定忘写了,我已经补上了),感觉那声尖叫在大理石地砖和玻璃窗之间来回撞击,震得输液架上的空吊瓶晃了两晃。
门外的走廊传来一阵杂乱的拖鞋声,接着又迅速缩了回去。
许然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领口,手背上的青筋蹦得老高。那两只手太小了,手指细细长长的,指节处的硬茧虽然还在,但皮肉软绵绵的,连骨头架子都缩了整整两圈。
主治医生站在床尾,两只手按在病历夹上,脚后跟悄悄往门框方向挪了半寸,整个人缩成了一张紧绷的弓。
千万别暴走,合印境界要是发了疯,这一层楼的承重墙都得塌……
念印分六阶:坯印、定印、纹印、合印、主印、化印。十八岁能摸到合印的,整个下海市都数得出来。
陆云策站在病床前一米远的地方,手还插在冲锋衣口袋里。他那张向来懒散的脸拉得很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小个子。
“你刚才骂我什么?”陆云策问。
“我说我是你爹!”
许然被自己的嗓音恶心到了,喉咙里猛地哽了一下,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别装神弄鬼。”陆云策插在口袋里的右手食指在微动,一缕极其细微的冷热气流在他指缝间打着旋,“八岁那年,咱俩被气浪掀进烂泥沟里,你压断了我三根肋骨,我咬了你哪儿?”
“你咬了我左肩膀!操,你他妈属狗的,咬完还把我的半块烧饼抢去嚼了!”
许然扯着嗓子大骂,边骂边掀开宽大的病号服袖子,把胳膊肘往陆云策眼前怼:“看清楚没有?牙印!当年你那两颗换牙期长歪的门牙印!老子留了十年!”
那截白生生的小臂上,确实有一道浅褐色的陈旧疤痕,两颗门牙的间距怪异得很,普通人根本仿不出来。
陆云策插在口袋里的手慢慢松开了,掌心聚起的那团温差风刃无声消散。
“……真是你?”陆云策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有些发干。
“废话!不是我是谁?你以为我愿意缩成这么一小团?!”许然急得抬脚去踹被子,两条光溜溜的腿在宽大的裤管里乱蹬,“我他妈下面空了!你懂不懂什么叫空了?!老子长了十八年的东西说没就没了!”
陆云策紧绷着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整个人长长吐了一口气。
那张平日里习惯了漫不经心、嫌东嫌西的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一副彻底卸下重担的狼狈神色。
“没死就行……操,吓死我了。”
陆云策眼眶有点发紧,张开双臂就往前迈,步子迈得又急又大,整个人像座山一样直接往前倾,作势就要给病床上这个失而复得的倒霉蛋来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十年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他俩就没分开过。三天前看着许然直挺挺栽在泥水里人事不省,他整整三天三夜没敢合眼,嘴上说着嫌麻烦,心里其实早把最坏的打算翻来覆去想了一百遍。
“等一下!住手!”
站在床尾的主治医生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叫,抄起手里的铝合金病历夹,啪的一声横插在陆云策和病床中间。
陆云策差点撞在夹子上,步子猛地刹住,眉头拧了起来:“干什么?”
主治医生满头是冷汗,口罩上方的眼睛瞪得溜圆,喉结上下滚动,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别碰!千万别碰!这位家属,你冷静一点!”
疯了吧这小子,命都不要了!异域带出来的未知污染也敢直接贴上去抱!
“怎么就不能碰了?”陆云策眉毛挑起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我兄弟活生生坐在这儿,我抱一下能死?”
“真可能会死,或者比死还麻烦!”
主治医生把病历夹攥得骨节发白,小心翼翼地把身子往后缩,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什么看不见的病菌:
“你听我说,她昏迷送来的时候,全身器官完好,念印没有丝毫崩解,生命体征极其健康。但人体结构在没有任何外力手术的情况下,三天内完全重组成另一套性别生理系统……这种事医学史里从没记载过!”
陆云策皱眉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这绝对是异域规则残留!”医生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眼神在许然身上扫来扫去,防贼一样,“异域规则往往带有接触感染性或者同化效应。我们根本不清楚她身上这套变性的规则是通过空气、体液,还是皮肤接触来生效的。你现在抱上去,万一规则顺着皮肤判定你也‘符合转换条件’……你俩明天就得并排住进妇科重症观察室!”
病房里静了半秒。
陆云策脸上的激动像是被一盆加了碎冰的冷水当头浇灭。
他张着手臂站在原地,视线在医生严肃的脸上停了两秒,又挪到床上满脸暴躁、骨架纤细的许然身上。
变成女孩。
穿裙子。
长发。
下面空荡荡。
陆云策的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脸皮抽搐了两下。
他默默把迈出去的右腿收了回来,两条手臂规规矩矩地垂回身体两侧,甚至还顺势往后倒退了半个身位,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到一米半开外。
“……张叔说得对,出门在外,确实得讲科学。”陆云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极其诚恳,“抱就不必了,咱俩大老爷们儿平时也不兴这个,心意到了就行。”
许然坐在床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套行云流水的撤退动作。
“陆云策,你大爷的。”
许然气笑了。十八年的兄弟情分,在可能变性这四个字面前,连两秒钟都没撑过去。
“老子在异域替你挡了多少次碎石?你现在跟我讲科学?退半步是人干的事?”
“这不是替你挡刀的事。”陆云策双手重新插回冲锋衣口袋,神色肃穆,“这是战术规避。万一咱俩都变成了娘们儿,以后清明节谁给张老头烧纸?”
话音还没落,坐在床上的许然眼神一狠,被子猛地一掀。
她整个人从床单上弹射而起,纤细的手臂化作一道残影,五指如钢箍,啪的一声,狠狠抓住了陆云策左小臂的冲锋衣布料!
力道极大,抓得衣服布料发出刺耳的紧绷声,指尖甚至直接透过去掐进了他的皮肉里。
“卧槽!”
陆云策被拽得一个趔趄,整个人直接从原地跳了起来,嗓门瞬间劈了叉:“你放手!许然!松开!你他妈别恩将仇报!”
他使劲往后扯胳膊,整条小臂都在用力甩动,脚下疯狂往后蹬,试图把这块狗皮膏药给甩掉。
但许然两只脚踩在床沿上,整个人借着体重死死下沉,两只手像生了铁锈一样焊在陆云策的袖子上,甚至还挑衅地往前拉了拉,把自己的脑门凑到陆云策眼皮子底下。
“老子偏不放!”
许然仰着头,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光脚不怕穿鞋的恶霸土匪气,咬牙切齿地冷笑:“要变一起变!单身十八年,老子要是当了女人,你也别想独善其身!来啊!感染啊!变啊!”
“滚蛋!放手!医生!拿镇定剂!快点!”陆云策急得冷汗都冒出来了,右手伸出来想去掰她的手腕,又怕接触面积过大增加感染几率,整个人像触电一样扭曲挣扎,“许然你个王八蛋,老子是火系主导,变了也成不了萌妹,只能成大妈!快松手!”
主治医生吓得连退三步,病历夹挡在胸前,整个人几乎贴到了墙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打起来了!合印打架!别把房子拆了求求了……
十秒钟过去了。
病房里除了陆云策的大呼小叫和许然粗重的喘息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二十秒过去了。
三十秒。
陆云策折腾得额头见汗,挣扎的动作慢慢缓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了看被许然死死攥住的手臂。
袖管完好。皮肤表面没有泛起任何光芒,体内精神世界里的五枚赤红菱形火念印依旧平稳地悬浮着,风系的四枚念印也没有任何紊乱共鸣,体内的骨骼硬邦邦的,喉结依旧扎扎实实地凸在脖子上,身上的零件一件没少。
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粉红色的光,没有骨骼缩水的咔哒声,什么怪异的规则都没有蔓延过来。
许然攥着他的胳膊,眨巴了两下眼,脸上那股同归于尽的凶狠劲儿慢慢垮成了茫然。
“……没反应?”许然扯了扯他的袖子。
“好像没反应。”陆云策试着动了动脖子,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胡茬还在。
他悬在半空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随即脸一黑,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许然的脑门上,把她拍得跌坐回病床上。
“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拿我的下半辈子赌气?”陆云策揉着被掐红的胳膊肘,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许然揉了揉被拍得泛红的额头,撇了撇嘴,倒是一点不心虚:“没传染你叫唤个屁。老子就说那张破卡片是单向针对的……操。”
医生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战战兢兢地把病历夹放了下来,擦了擦额头的大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看、看来确实不具备接触性感染条件……行了,既然人清醒了,赶紧带去做全面体检吧。学院那边催报告催得急,我也得给上面一个交代。”
半个小时后。
特护检查室的门无声地滑开。
许然光着脚踩在地砖上,浑身别扭地扯着身上的衣服。
她原来那套大号工装背心和迷彩裤根本没法穿了,裤腰大得能塞进两个她,裤脚拖在地上像裹着两条裹脚布。最后只能找护士站要了一套稍微合身点的备用常服——一件纯白色的宽松圆领短袖,底下配了一条黑色的束脚运动长裤。
虽然是最小码,但套在她如今这副只有一米五出头的骨架上,依然显得有些晃荡。圆领口松松垮垮地斜向一边,露出半边削瘦的锁骨,短袖下摆垂到了大腿根。
走起路来,两只手腕空荡荡的,左手腕上那枚缩成黑铁片的大剑显得格外粗粝突兀。
陆云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里正捏着一张从银纹链镜终端刚吐出来的体检单据。
银纹链镜是学院配发的东西,能读出各系念印数和凝聚度,比医院那台老铜纹印盘清楚;缺点是数据慢半拍。
纸页顶端是标准的墨迹读数:
【被测者:许然】
【段位评定:合印】
【精神力活跃度:98.2%】
【念谱总览:巨兵(5·主导)、炼金(4)、光(3)、暗影(3)】
【骨龄重构:稳定】
【器质性病变: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