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三院住院部七楼,走廊尽头那间单人病房的门牌上贴着张手写纸条——“许幼,请勿打扰”。
护士站的人都知道这张纸条是谁贴的。上一个想给许幼换床位的实习护士被投诉了三次,理由是“手劲太大弄疼病人”“查房脚步声太吵”“眼神让人不舒服”。医务处调了监控,发现实习生只是正常地量了个血压,但架不住投诉单上许幼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了一整页“我差点休克”的详细描述,最后护士长叹着气把床位从三人间调到了单人间。
“这小孩身体是差,但脑子绝对没问题。”护士长把新来的顾清领到病房门口时压低声音嘱咐,“她说什么你都先应着,别跟她抬杠。她监护人留的紧急联系人电话是空号,住院费倒是按月打,就是没人来看过。你多留个心眼。”
顾清点头,白大褂口袋里揣着许幼的病历本,翻了两页:许幼,女,十九岁,先天性心脏病,支气管哮喘,轻度贫血,外加一栏手写的“疑似体位性低血压”。入院原因写的是“晕厥待查”,入院时间三个月前。
顾清推开门。
病房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只留了靠窗那一侧半掌宽的缝隙,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把刀劈在地板上。病床上的人裹着医院的薄被子缩成一团,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几撮翘起来的栗色短发。
“许幼?”顾清走到床尾,把病历本往床栏上一卡,声音不高不低,“新来的管床护士,顾清。今天开始我负责你的晨晚间护理和用药核对。”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翻了个身,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嘴唇颜色浅得像兑了水的果汁,但一双眼睛很亮,黑眼珠比常人圆一些,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什么新奇物种。
许幼看了她三秒,然后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眼睛和头顶的呆毛:“……顾清?”
“嗯。”
“你手上拿的什么?”许幼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白大褂左侧口袋,那里鼓囊囊的,露出一截彩色糖纸。
顾清低头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草莓味的那种,透明玻璃纸包着粉红色糖块:“楼下便利店买的。怎么了?”
“给我一颗。”许幼说,语气理所当然,像在使唤自动贩卖机。
顾清把糖递过去。许幼从被子里伸出两只手指捏住糖纸一角,抽走,缩回去。被子里传来窸窸窣窣拆包装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含混的嘟囔:“你上班带糖干什么?儿科轮转留下来的习惯?”
“我自己吃的。”顾清拉开床尾的椅子坐下,翻开病历本开始核对,语气平平的,“低血糖,随身带糖。”
被子里安静了两秒。
许幼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含着那颗草莓糖,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你低血糖还来管我?我体位性低血压,你低血糖,咱俩一个站不稳一个坐不稳,配药的时候要是同时晕了,护士长先救谁?”
顾清抬眼看她。
许幼冲她眨了眨眼,糖在嘴里换了个边,左边腮帮子鼓完换右边。
“先救你。”顾清说,低头继续翻病历,“你投诉我写得比较快。”
许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颗糖差点从嘴里掉出来,她赶紧抿住,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个人有意思。之前那个实习护士,我说一句她记三句,回去还跟护士长告状说我难搞。你怎么不告状?”
“我还没被你投诉呢。”顾清翻到用药记录那一页,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先核对。今天有口服药三种,早饭后、午饭后、睡前各一次。你早饭吃了什么?”
许幼沉默了两秒。
“吃了。”她说。
顾清没抬头:“吃了什么?”
“……空气。”
顾清笔尖停在纸上。她深吸一口气,把笔帽盖回去,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许幼注意到她左手食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许幼。”顾清站起来,把病历本合上往床尾一搁,“早饭,吃了什么。我再问最后一遍。”
许幼把糖从嘴里吐出来,攥在手里,语气变了,不像刚才那么欠,反倒带着点哄人的软:“我真不饿。昨天下午吃了半碗粥,到现在胃里堵得慌,硬吃会吐。你一问我吃没吃,我就条件反射想说吃了——之前那个护士一听说我没吃就记‘食欲不振’报营养科,然后营养科给我开了三袋营养液,喝一袋吐半袋,折腾死我了。”
顾清看着她。
许幼也看着她,眼睛干干净净的,不像撒谎。
顾清转身走到病房角落的饮水机旁,弯腰从底下柜子里摸出个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温水,又从白大褂右边口袋掏出个小铁盒,打开是自家做的姜糖片。她捏了两片放进水里,走回来递给许幼:“先把这个喝了。姜糖暖胃的,不占肚子。半小时后我去食堂给你打碗粥,你喝三分之一就行,剩下的我吃。”
许幼接过纸杯,低头闻了闻,姜糖的辛辣混着温水的热气扑上来。她抿了一口,眼睛弯了弯:“你自己做的?”
“嗯。”
“顾清姐姐手真巧。”许幼喝完半杯,把杯子递回去,忽然换了话题,“你刚才在门口站了多久?”
顾清把纸杯扔进床头垃圾桶,动作顿了一下:“两分钟。护士长嘱咐我注意事项。”
“不止两分钟吧。”许幼把糖重新塞进嘴里,这次嚼得嘎嘣响,“你进来的时候我听见你深呼吸了。三次。一次在护士站,一次走到七楼拐角,一次推门之前。怎么,我病历上写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顾清拉椅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重新坐回去,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盯着许幼看了五秒钟,忽然笑了。那个笑跟之前礼貌性的嘴角弧度完全不一样,眼睛弯起来,颧骨往上提,带着点被逗到了的无奈和别的什么东西。
“病历上写你难搞。”顾清说,“但我没想到是这种难搞。”
许幼把糖嚼完了,舔了舔嘴角的糖渍,偏头看她:“哪种?”
“自己晕倒之前先设计好让谁扶、晕多久、醒来说什么话的那种难搞。”顾清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本来留给自己吃的草莓糖,剥开塞进嘴里,“我之前在急诊待过两年,见过真晕的。你晕得太干净了,脸上连一点灰都没有,倒下去的时候手先撑了一下地——反射弧正常的人才会撑,真晕的人都是硬摔。”
许幼的笑容没变,但捏着被角的手指收紧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走廊传来推车的轱辘声,远处护士站有人在喊“37床换药”,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
“所以呢?”许幼开口,声音还是软的,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像棉花里裹了根针,“你要报告护士长?还是给我加一条‘疑似表演型人格障碍’?”
顾清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床尾,走到床头柜边上,拉开第一个抽屉,从里面翻出许幼自己的搪瓷杯——杯底还沉着三天前的茶叶沫子。她把茶叶倒掉,洗了杯子,回来从饮水机接了半杯温水,放在许幼手边。
“不报告。”她说,拿起病历本往门口走,“但你下次要装晕,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扶你的时候好调整角度,免得你膝盖磕地上真蹭破皮。”
许幼看着手边那杯温水,又看了看顾清的后背。
白大褂有点长,下摆快盖到小腿肚,左边的口袋还鼓着——那里面还剩几颗糖。
“顾清。”她喊了一声。
顾清在门口停下,侧过半个身子。
“明天早饭吃什么?”许幼把搪瓷杯捧起来,手指头贴着杯壁暖着,“你打什么我吃什么。我不吐。”
顾清看了她两秒。
“小米粥。配肉松。”她拉开门,“我自己做的肉松,比食堂的好吃。”
门关上之前,她又补了一句,声音从走廊传进来,有点远,但很清楚:“还有,你那个‘体位性低血压’的牌子——明天我帮你翻个面,改成‘顾清专用病床’。别投诉我,投诉的话我就把你偷藏零食的地方告诉护士长。”
许幼手里捧着的搪瓷杯差点没拿稳。
她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底下,那箱藏在一摞杂志后面的薯片和辣条,上个月刚补的货。
“…………”
许幼把脸埋进搪瓷杯口,闷声笑到肩膀直抖,笑完了抬起头,对着门口已经关上的方向喊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走廊上的人听见——
“顾清姐姐!明天粥里多放点肉松!我哮喘!闻不了太油的东西!”
走廊那头传来顾清头也不回的声音:“知道了。事多。”
许幼捧着杯子喝了一大口水,姜糖的味儿还没散干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内侧——上周为了骗实习生多给她开两天病假,她拿红药水画了道“过敏疹子”,洗了两天才洗干净。
这回好像不用画了。
她把搪瓷杯放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那个一直空着的“紧急联系人”号码发了条短信,只有四个字——
“不用来了。”
发完把手机往被子里一塞,翻身裹紧被子,嘴角翘着,草莓糖的甜味还留在牙缝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顾清推着餐车进来的时候,许幼正坐在床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柜上的药盒按早中晚排成三列,连温度计都甩好了搁在病历本旁边。
顾清把小米粥和肉松小碟往她面前一搁,狐疑地打量她:“你半夜起来搞大扫除?”
“迎接新生活嘛。”许幼接过勺子,舀了满满一勺肉松铺在粥上,“顾清姐姐,你昨天说肉松是你自己做的?教教我呗。”
顾清在她对面坐下,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那盒姜糖片,往桌上一放:“先吃完。吃完教你。”
“好呀。”许幼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忽然抬头,勺子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那个,我床头柜底下那箱薯片——”
“没收。”顾清头也不抬,从餐车下层抽出一个透明收纳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许幼藏的辣条、薯片、巧克力派,“护士长让我清理的。这些放我办公室柜子里,你表现好我一天给你一包。”
许幼盯着那个收纳盒看了三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粥,声音闷闷的:“顾清姐姐。”
“嗯。”
“你以后查房能不能多待一会儿?”她勺子搅着粥,眼睛没抬,“我一个人待着容易瞎想。瞎想就容易装病。装病就给你添麻烦。”
顾清端着粥碗的手停了停。
“行。”她说,给许幼碗里又添了一勺肉松,“我中午休息也过来。你要是无聊,我教你认药。以后你自己管你的药,省得我一天跑八趟。”
许幼抬起头,眼睛亮得跟昨晚吃糖时一模一样。
“那你多带点姜糖。”她说,“教一次我吃一片。”
顾清把姜糖盒推过去:“成交。”
窗外的阳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这回劈在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粥碗冒着热气,肉松金灿灿的,姜糖片在铁盒里码得整整齐齐。
许幼喝了一口粥,眯起眼睛,从碗沿上方偷瞄对面低头看手机的顾清。
顾清忽然开口:“你手机里那个‘紧急联系人’——是我。”
许幼呛了一口粥。
“护士长昨晚转给我的。”顾清收起手机,表情淡淡的,嘴角压着一丝笑,“她说你发短信让那边别来了,那边回了个‘收到,保重’。她问我认不认识这个号码。”
许幼耳尖开始泛红。
“然后呢?”她小声问。
“然后我把号码改成我自己的了。”顾清舀了一勺许幼的粥,尝了一口,皱眉,“淡了。下次多放半勺盐。”
她把勺子放回许幼碗里,站起来收拾餐车。
“顾清。”许幼叫住她。
“又怎么了?”
“你昨天说我装晕‘手先撑了一下地’——”许幼捧着脸看她,“那你明知道我是装的,为什么还接住我了?”
顾清推着餐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因为你算好了我会接。”她说,“我这个人,最见不得别人算得比我准。”
门关上了。
许幼坐在床上,粥碗见底,肉松还剩一小撮粘在碗壁上。她拿手指头刮了塞进嘴里,咸甜咸甜的,跟顾清这个人一样。
她翻出手机,把顾清刚刚存进去的新号码备注从“管床护士”改成了“顾清姐姐”,想了想,又删掉,改成“我的”,又删掉,最后改成“顾清(会接住我版)”,盯着屏幕笑了一会儿,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走廊上,顾清推着餐车往护士站走,经过护士长办公室时往里探了个头:“护士长,37床许幼——以后她的药我来管。营养科那边我去对接。”
护士长从电脑后面抬起眼:“她没投诉你?”
“目前没有。”顾清想了想,补了一句,“不过我早上没收了她三包辣条。您先别扣我绩效。”
护士长摆摆手让她赶紧走。
顾清推着餐车继续往前,白大褂口袋里的草莓糖剩最后一颗。她掏出来剥开塞进嘴里,甜得眯了眯眼睛。
行。
这回有的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