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幼在顾清公寓醒来的第一个早晨,是被厨房里摔锅盖的声音吵醒的。
她闭着眼摸手机,七点零三分。枕头旁边空着,被子另一半已经凉了,顾清应该起了至少半小时。客厅传来拖鞋急促的啪嗒声,紧接着是冰箱门开合的闷响,然后——咣当,什么东西掉地上了。
“顾清姐姐。”许幼裹着被子挪到卧室门口,头发乱成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拆厨房呢?”
顾清蹲在地上捡摔碎的鸡蛋,抬头看她一眼,围裙带子在背后系歪了,左边肩膀的带子快滑到手肘:“醒了?洗漱去,粥在锅里。”她把碎蛋壳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冲了冲手,“豆浆机不会用,你那个破壁机按钮全是触摸屏,我按了三下出了热豆浆——结果它自己开始磨冰沙。”
许幼揉着眼往洗手间走,路过厨房门口往里瞥了一眼。料理台上摆着三只碗,两碗粥已经盛好了,一碗上面撒了肉松,一碗纯白粥。灶台旁边摊着顾清的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搜索页面——“破壁机怎么取消冰沙模式”。
“你几点起的?”许幼含着牙刷含含糊糊地问。
“五点半。”顾清把碎鸡蛋扔了,重新打了两只进碗里,筷子搅得当当响,“你昨晚睡前说今早想喝皮蛋瘦肉粥。我翻你冰箱,没皮蛋,拿咸鸭蛋凑合的。瘦肉切了半碗,化冻化了一个小时。”
许幼漱完口出来,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那碗咸鸭蛋瘦肉粥,卖相确实不怎么样——肉丝切得粗细不一,咸鸭蛋蛋白沉在碗底,蛋黄倒是融进粥里了,黄澄澄一片。她端起碗尝了一口。
“淡了。”她说。
顾清伸手去够盐罐。
“别加。”许幼拦住她,又喝了一口,“淡的好喝。我心脏不好,低钠饮食。”
“你昨晚说想吃咸的。”
“我昨晚说的是想吃皮蛋瘦肉粥。”许幼端着碗坐到餐桌前,腿盘在椅子上,抬头看她,“顾清姐姐,你是不是没睡好?眼下面青了。”
顾清把煎蛋铲进盘子,端过来往她面前一搁,自己坐到对面,端起那碗纯白粥喝了一口:“你半夜说梦话。喊了三遍‘别关窗’。”
许幼咬煎蛋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呢?”
“然后我起来看了三次窗。”顾清拿筷子戳了戳自己碗里的咸菜,“第二次你翻了个身抱着我胳膊不撒手,说‘冷’。我把你裹紧了,你又说‘窗户’。第三次我把窗锁开了——就你要求的留一条缝——你才消停。”
许幼低头把煎蛋的蛋黄戳破,金黄色的蛋液淌到粥面上。
“顾清姐姐。”
“嗯。”
“窗户那条缝——”许幼抬眼看她,“你开的是哪扇?”
顾清夹咸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客厅靠阳台那扇推拉窗。窗台外沿离地面大概十公分,楼下是小区绿化带,隔壁单元的空调外机距离窗户不到两米。
“阳台窗。”顾清把咸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怎么了?”
“哦。”许幼低头喝粥,语气平平的,“昨晚你睡着之后,我起来上厕所,看见阳台窗开着,就顺手关了。”
顾清嚼咸菜的速度慢下来。
“然后呢?”
“然后我又开了。”许幼抬起头,笑盈盈的,嘴角还沾着一点粥,“我试着从那条缝往外伸手,够不着隔壁空调外机。差大概——”她比了个手势,“这么长。”
顾清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许幼。你大半夜试能不能翻窗?”
“我试的是够不够得着外机。”许幼纠正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够不着说明翻不出去嘛。我就放心了,回去接着睡了呀。”
顾清盯着她看了五秒。
然后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许幼椅子旁边,双手撑在她椅背上,整个人往前压。许幼被迫仰起头才能跟她对视,后脑勺抵着椅背最上沿。
“从今天开始,”顾清一字一顿地说,“晚上睡觉我把你手绑床头。或者你睡我怀里,我抱着你手。你选。”
“绑床头?”许幼歪了歪脑袋,想了想,“你用什么绑?你那条真丝睡裙的腰带吗?我昨晚看了,挺长的,够绕两圈。”
顾清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把头摆正:“我在跟你认真说。”
“我也在认真回答呀。”许幼眨眨眼,下巴被她捏着,说话有点含糊,“你睡裙腰带绑我手腕上——然后呢?我挣不开,想上厕所怎么办?把你踹醒?那你不如给我配个铃铛,我一动你就响。”
顾清手指收紧了一点。
“铃铛我上周就买了。”她松开手,直起身,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搁在桌上——银色小铃铛,指甲盖大小,连着一条细皮绳,“本来打算今晚给你挂脚踝的。”
许幼捏起铃铛对着光照了照。
“挺好看。”她评价,“挂脚踝上我走路就响,你听声辨位,我在客厅偷吃薯片你都知道。”
“嗯。所以晚饭前不许摘,洗澡也得戴着。”
“顾清姐姐。”许幼把铃铛放回桌上,抬起头,语气忽然正经起来,“你上班的时候我怎么办?我一个人在屋里,铃铛响了你也听不见。万一我真晕了呢?”
顾清拉开椅子重新坐下,拿起筷子继续吃咸菜:“我出门前会把你药和水都摆好。午饭在冰箱第二层,便签上写了微波炉叮几分钟。你晕之前给我打电话。”
“电话打不通呢?”
“那我五分钟之内回拨。回拨三次没接我就往家赶。”她低头喝粥,语气跟报菜名似的,“从医院到公寓骑车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你没接电话,我就能到你面前。”
许幼看着她。
顾清没抬头,继续吃她的白粥咸菜,耳朵尖有点红,粥碗里的咸菜被她夹得越来越碎。
“顾清姐姐。”许幼把最后一口咸鸭蛋瘦肉粥喝完,碗往旁边一推,托着腮看她,“你昨晚是不是一宿没怎么睡?怕我半夜真翻窗跑了?”
顾清把碗里最后一点粥扒完,站起来收碗,动作比刚才快,碗碟摞得叮当响:“我择床。新环境睡不着。”
“你在这公寓住半年了。”
“那就是择人。”顾清端着碗往厨房走,头也不回,“旁边睡一个半夜说梦话喊‘别关窗’的,搁谁谁能睡着?”
许幼笑出了声。
她站起来跟着进了厨房,从背后伸手环住顾清的腰,脸贴在她后背,闷声说:“顾清姐姐。”
顾清洗碗的手停了停。
“窗户那条缝——我昨晚关上的。没再开。”许幼的声音隔着衣服传出来,软塌塌的,“我试够外机是怕你哪天真的焊了窗,我得知道从哪块下手锯。提前做准备。”
顾清把一只洗好的碗往沥水架上一搁,转过身来,手上还沾着泡沫,低头看她:“准备锯窗?”
“嗯。你焊哪扇我锯哪扇。”许幼仰着脸,一脸理直气壮,“焊阳台的我就锯阳台的,焊卧室的我就锯卧室的。你换十把锁我配十把钥匙。你焊十扇窗——”她想了想,“那我得买把电锯。你出钱。”
顾清看了她三秒,然后拿湿手往她脸上弹了两滴水。
“电锯免了。”她说,转回去继续洗碗,“窗户我不焊了。反正你锯了跑出去——”
“我跑出去怎样?”
顾清把最后一只碗洗完,擦手,转过身来,靠在水池边上,低头看着她笑,眼睛弯弯的,语气轻描淡写:“你跑出去我就在楼下喊‘许幼偷了我两千块跑了’,看你是跑得快还是小区保安跑得快。”
许幼愣了两秒。
“……顾清你真的很不要脸。”
“彼此彼此。”顾清拍了拍她脑袋,从她身边走过去客厅,拎起玄关柜上的包和钥匙,“我上班去了。铃铛在桌上,自己戴上。中午饭在冰箱,便签贴微波炉上了。电话——”
“打不通你五分钟回拨,三次不接你骑车回来。”许幼跟到玄关,靠着鞋柜看她换鞋,“记着呢。你昨晚说了四遍。”
“四遍你都记不全。”顾清蹬上鞋,回头看了她一眼,“还有第五遍——下午你吃药之前给我发个消息。不用打电话,发个微信就行。不然我到了点没收到——”
“你就提前下班回来逮我。”许幼把门拉开一条缝,冲她摆了摆手,“快走吧,要迟到了。护士长扣你绩效我可不负责。”
顾清出了门,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门缝里塞进来一样东西——那颗最后一颗草莓糖,透明糖纸包着,还带着她口袋里的体温。
“早饭表现不错。”她说,“奖励。”
门关上了。脚步声往电梯方向去了,笃笃笃的,跟第一次进病房那天一模一样的节奏。
许幼把糖攥在手里,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个小铃铛,拿起来系在自己左脚脚踝上。皮绳调紧了两格,走起路来叮当轻响,不吵,但能听见。
她走到冰箱前拉开门。第二层果然摆着三个饭盒,上面贴了便签纸,顾清的字迹,一笔一划跟病历似的工整:“左边是午饭,右边是下午加餐。中间那个别动,我的。”
许幼把中间那个饭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整盒剥好的核桃仁,旁边塞了张折成小块的便签纸,展开来写着:“核桃补脑。你脑子要是不好使了,算计人的本事就废了。吃。”
许幼对着便签笑了一会儿,把核桃盒放回去,关上冰箱门。
她走到阳台那扇推拉窗前,伸手推了推。果然没锁,留了一条刚好手指粗的缝。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隔壁单元的空调外机嗡嗡转着,距离她伸直手臂还差一截。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顾清发了条微信——
“顾清姐姐。核桃我吃了。铃铛戴了。窗户那条缝我没关。但你今晚回来最好检查一下脚踝上的皮绳——我松了一格,勒得慌。你帮我调紧。”
三秒之后手机震了。
顾清:“知道了。中午按时吃饭。我十二点半看监控。”
许幼盯着“看监控”三个字看了五秒,抬头在客厅天花板角落扫了一圈,最后在玄关鞋柜上方发现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白色半球体。
她对着监控镜头比了个中指。
手机又震了。
顾清:“看见了。中指挺长。晚上回来量量多长,看看够不够够空调外机。”
许幼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笑倒进靠垫里,脚踝上的铃铛跟着叮叮响了两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顾清昨晚盖过的那条毯子里,闷闷地自言自语:“……这还跑什么呀。监控都装我鞋柜上了。”
铃铛又响了两声。
她把毯子往上一拉,盖住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