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九点五十,许幼被顾清从被窝里挖出来。
"十点前。"顾清站在床边,已经换好了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干净的脖颈,"陈医生说的。"
许幼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说:"再睡五分钟。"
"九点五十五了。"
"那不就是还有五分钟——"
顾清没跟她废话,直接掀被子。十一月的冷空气"呼"地灌进来,许幼尖叫一声缩成一团,铃铛叮铃哐啷响得震天响。顾清把她的外套扔过去,转身去阳台开窗。
"太阳出来了。"顾清说,"快点。"
许幼磨磨蹭蹭地爬起来,套上外套,趿拉着拖鞋走到阳台。顾清已经把阳台的窗户全部推开,阳光哗啦一下涌进来,暖烘烘的,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味道。
"露胳膊。"顾清监督她。
许幼不情不愿地把袖子撸上去,露出两截细白的小臂。阳光落在皮肤上,暖得有点发烫。她眯起眼睛,像只被晒化的猫。
"二十分钟。"顾清看了眼手机计时器,"站着别动。"
"我想坐着。"
"站着晒得均匀。"
"顾清姐姐——"
"站好。"
许幼撇撇嘴,乖乖站直了。顾清站在她旁边,也撸起了袖子。两个人并排站在阳台上,胳膊对着太阳,像两株正在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
沉默了大概三分钟,许幼忽然开口:"顾清姐姐。"
"嗯。"
"你耳朵红了。"
"太阳晒的。"
"你脖子也红了。"
"许幼。"
"你浑身都红了。"
顾清转头看她。许幼正歪着头看她,眼睛弯着,嘴角翘着,阳光落在她脸上,把细小的绒毛照得金灿灿的。顾清喉结动了动,伸手捏住她下巴,把她脸转回去对着太阳。
"晒你的。"
"你心虚。"
"我没心虚。"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顾清没回答,只是把她下巴捏得更紧了一点。许幼笑出声,铃铛叮当响。顾清松开手,别过脸去,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计时器响了。顾清立刻把许幼的袖子拉下来,动作快得像在拆炸弹。
"好了。进屋。"
"我还没晒够——"
"维生素D补够了就行,晒多了伤皮肤。"顾清把她推进客厅,"坐好。我去弄早饭。"
许幼窝在沙发上,看着顾清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顾清做饭的时候很专注,切菜的声音很利落,锅铲翻动的节奏很稳。许幼忽然想起什么,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副扑克牌——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这儿的,边角有点卷。
"顾清姐姐。"
"嗯。"
"吃完饭打牌吧。"
"你心脏刚好,别激动。"
"打牌又不激动。"许幼晃了晃牌,"斗地主。我当地主。"
顾清回头瞥她一眼:"你上次斗地主输了哭鼻子。"
"那是意外!"
"你哭了一晚上。"
"我没有!"许幼脸红了,"我那是……沙子进眼睛了。"
顾清没接话,嘴角翘了一下,继续炒菜。
早饭是青菜粥和煎蛋。顾清把粥端到茶几上,又给许幼剥了两个水煮蛋——蛋白完整,蛋黄刚好凝固,是她最喜欢的程度。许幼捧着碗喝粥,喝了两口忽然抬头:"你不吃蛋黄?"
"胆固醇高。"
"陈医生说你胆固醇不高。"
顾清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她跟你说什么了?"
"上次复查的时候我偷看了你的体检单。"许幼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顾清姐姐,你血脂有点偏高哦。"
"偷看别人体检单?"
"你放在抽屉里又不收好。"许幼把碗放下,伸手把顾清盘子里的蛋黄夹过来,"以后你的蛋黄归我。"
顾清看着她把蛋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仓鼠。她没说话,只是又夹了一个蛋黄放到许幼碗里。
"我自己剥。"许幼说。
"我剥得快。"
"我想自己剥。"
顾清看了她两秒,把鸡蛋放回盘子里。许幼拿起鸡蛋,在桌沿上磕了一下,蛋壳裂开一条缝。她慢慢地剥,剥得很仔细,但手指不太灵活,剥到一半蛋壳碎了,蛋白粘在壳上,抠下来一块。
"……"许幼看着手里残缺不全的鸡蛋,有点沮丧。
顾清没说话,伸手把她手里那个拿过来,三下两下剥干净,递回给她。
"你看,"许幼说,"还是你剥得快。"
"嗯。"
"那你以后都帮我剥。"
"嗯。"
吃完饭,许幼把扑克牌摊在茶几上。顾清洗完碗出来,看见她已经把牌洗好了,正襟危坐地坐在沙发那头,表情严肃得像要上战场。
"叫地主。"许幼说。
"你叫。"
"我叫。"许幼毫不犹豫地抢了地主,摸完三张底牌,表情瞬间垮了,"……"
顾清挑眉:"怎么了?"
"没什么。"许幼强装镇定,"牌很好。非常好。"
顾清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出牌。许幼先出了一对三,顾清跟了一对五,许幼咬了咬牙,跟了一对七。几轮下来,许幼手里的牌越来越少,但顾清一直没出大牌,像是在放她走。
许幼警觉起来:"你是不是在让我?"
"没有。"
"你肯定在让我。"
"我牌不好。"
"你骗人。"许幼把牌往茶几上一拍,"顾清姐姐,你看不起我是不是?"
顾清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就这一下,许幼立刻抓住把柄:"你笑了!你心虚了!"
"我没心虚。"
"你就是在让我!"许幼站起来,绕过茶几,直接坐到顾清腿上,伸手去抢她手里的牌,"给我看!"
顾清一手搂着她的腰防止她摔下去,一手举着牌不让她够。许幼整个人挂在她身上,铃铛响成一片,两个人在沙发上扭成一团。
"给我看——"
"不给。"
"顾清——"
"许幼你松手——"
"不松——"
许幼的手胡乱抓着,忽然摸到顾清腰侧。顾清整个人猛地一颤,牌撒了一茶几。
"你怕痒!"许幼眼睛一亮,手指立刻又戳上去。
"许幼!"顾清声音都变了,伸手去抓她的手腕,但许幼像条泥鳅一样滑来滑去,手指专往她腰上戳。顾清笑得肩膀都在抖,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荡然无存,眼睛弯起来,眼角泛着一点湿意。
"服不服!"许幼得意洋洋。
"服了。"顾清喘着气,声音哑哑的,"服了。"
许幼这才松手,坐在她腿上喘气。顾清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垂,许幼抖了一下。
"你才怕痒。"顾清说。
"我没有!"
"你耳朵红了。"
"太阳晒的!"
"现在在室内。"
许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顾清低头,嘴唇贴在她耳朵上,很轻地吹了一口气。许幼整个人缩进她怀里,铃铛叮铃哐啷响个不停。
"顾清姐姐……"
"嗯?"
"你耍赖。"
"是你先动手的。"顾清把她从怀里扶起来,让她看着自己,"牌还打不打?"
"不打了。"许幼把撒了一茶几的牌拢到一起,胡乱塞回盒子里,"没意思。你让着我。"
"那你想干什么?"
许幼想了想,从沙发上滑下来,跑到冰箱前面打开门,探头看了看。
"我想吃虾。"
"中午做。"
"现在就想吃。"许幼回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你上次说带我去吃的那家海鲜店,能不能点外卖?"
顾清看了眼手机:"可以。但你要等我洗完衣服。"
"我帮你晾!"
顾清看了她两秒,点点头。许幼立刻欢呼一声,跑回卧室把脏衣服抱出来——其实就两件,顾清的白大褂和她自己的睡衣。顾清把衣服扔进洗衣机,加了洗衣液,按下启动键。
洗衣机嗡嗡转起来的时候,许幼已经把外卖点好了。顾清走到阳台收昨天晾的衣服,许幼跟在后面,踮着脚帮她递衣架。
顾清收衣服的时候,许幼忽然伸手,从衣架上取下一件顾清的白大褂,抱在怀里。
"怎么了?"顾清问。
"闻闻。"许幼把脸埋进白大褂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你的味道。"
顾清手顿了一下,没回头,但耳朵尖又红了。
"什么味道?"
"消毒水的味道。"许幼说,"还有点……说不出来。像冬天晒过太阳的被子。"
顾清转过身,看着她抱着自己的白大褂站在阳光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睛弯着,嘴角翘着。她忽然走过去,从许幼手里把白大褂拿过来,抖开,披在许幼身上。
白大褂很长,下摆垂到许幼膝盖以下,袖子盖住了她的手。许幼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像只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穿着。"顾清说,"阳台风大。"
"那你呢?"
"我不冷。"
"你骗人。"许幼伸手拉住她的袖子,把她往自己这边拽,"你进来。"
顾清被她拽得往前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许幼仰头看她,阳光落在她眼睛里,亮得惊人。
"顾清姐姐。"
"嗯。"
"你白大褂上有铃铛的味道。"
"铃铛没有味道。"
"有。"许幼说,"有你的味道。"
顾清低头看着她,没说话。洗衣机"嘀"的一声,洗好了。顾清回过神,转身去晾衣服,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许幼穿着她的白大褂,站在旁边帮她递衣服,袖子太长,递一次滑下来一次。顾清晾到第三件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伸手把她的袖子卷起来,卷了两道,刚好露出手腕。
"好了。"顾清说。
"谢谢顾清姐姐。"
外卖到了。虾很大,红通通的,冒着热气。许幼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盘虾,手里拿着一只,笨手笨脚地剥壳。剥了半天,壳碎了,肉也碎了,沾了一手油。
"……"许幼看着手里的虾肉残骸,有点绝望。
顾清洗完手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给我。"
许幼把虾递过去。顾清接过来,手指灵活地剥掉虾壳,去掉虾线,把完整的虾肉放到许幼碗里,再拿一只继续剥。许幼托着腮看她剥虾,看了两只,忽然说:"顾清姐姐。"
"嗯。"
"你剥虾的样子也好帅。"
"少来。"
"比砸核桃的时候还帅。"
"许幼。"
"比打牌的时候帅。比晾衣服的时候帅。比——"
顾清把剥好的虾肉塞进她嘴里,堵住了她的话。许幼嚼着虾肉,眼睛弯成月牙,含含糊糊地说:"甜。"
"虾?"
"你剥的。"
顾清耳尖又红了。她没说话,只是继续剥虾,一只一只,剥了满满半碗,推到许幼面前。
"够了够了。"许幼说,"你也吃。"
"我不饿。"
"你骗人。"许幼拿起一只虾,笨手笨脚地剥起来,剥得乱七八糟,最后把一团不成形的虾肉递到顾清嘴边,"张嘴。"
顾清看着她手里那团惨不忍睹的虾肉,沉默了两秒,张嘴吃了。
"怎么样?"许幼期待地看着她。
"……很好。"
"骗人。"许幼笑出声,"都碎了。"
"你剥的。"顾清说,"就好。"
许幼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整个人倒在沙发上,铃铛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顾清看着她笑,嘴角也忍不住翘起来。她伸手,把许幼从沙发上拉起来,替她擦掉嘴角的酱汁。
"笑够了?"
"嗯。"许幼喘着气,"笑够了。"
"那把药吃了。"
"维生素D?"
"嗯。"
许幼乖乖去拿药,就着温水吞下去。顾清把茶几上的虾壳收拾干净,又把碗碟拿到厨房洗了。许幼穿着她的白大褂,跟在后面,靠在厨房门口看她洗碗。
"顾清姐姐。"
"嗯。"
"今天很开心。"
"嗯。"
"比复查那天还开心。"
顾清回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翘了一下。
许幼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的腰,脸贴在她后背上。顾清身上有洗洁精的柠檬味,混着一点阳光的味道,很好闻。
"顾清姐姐。"
"嗯。"
"明天还晒太阳吗?"
"晒。"
"还打牌吗?"
"不打。你出老千。"
"我没有!"
"你有。"
"我那是策略!"
顾清笑出声,转身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厨房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初冬的阳光和远处不知道哪家飘来的桂花香。
"明天带你去看月季。"顾清说。
"小区门口花坛那个?"
"嗯。你上次说想看。"
许幼在她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记得?"
"记得。"顾清低头,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许幼的脸红了。她把脸埋回顾清胸口,闷声说:"那你记不记得,上周三你说尾款回家结?"
顾清身体僵了一下。
"那个尾款……"许幼的声音闷闷的,但带着笑,"好像还没结清呢。"
顾清低头看着她,眼睛深得像一潭水。她伸手,把许幼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垂,许幼抖了一下。
"那今晚结。"顾清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怎么结?"
顾清没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窗外阳光正好,洗衣机已经停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铃铛在响。
许幼闭上眼睛,在顾清怀里蹭了蹭。
"顾清姐姐。"
"嗯。"
"我好像有点困了。"
"那去睡会儿。"
"你抱我睡。"
"嗯。"
顾清把她打横抱起来,许幼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她的脖子。顾清抱着她走到卧室,把她放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许幼穿着她的白大褂,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眼睛半睁半闭。
"顾清姐姐。"
"嗯。"
"你别走。"
"不走。"顾清在床边坐下,伸手替她把被子掖好,"我陪你。"
许幼抓住她的手,放在脸旁边,蹭了蹭。顾清的手指上有洗洁精的味道,有点凉,但很温暖。
"顾清姐姐。"
"嗯。"
"你刚才说今晚结尾款……"许幼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快睡着了,"我等着呢……"
顾清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等着。"她说,"我哪儿也不去。"
许幼嘴角翘了翘,闭上眼睛。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暖烘烘的。顾清坐在床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脚踝上的铃铛。
铃铛没响。
因为顾清的动作太轻了。
她就这么坐着,握着她的手,一直到许幼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窗外的月季在风里轻轻晃了晃,花瓣落了一片,飘在窗台上。
顾清低头,在许幼手背上又亲了一下。
"晚安。"她轻声说。
虽然才下午两点。
需要继续第七章吗?可以写"结清尾款"的夜晚,或者第二天去看月季花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