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梧桐里片区灵务办的夜班工位区只剩两盏灯亮着。
一盏在我头顶，灯管老化，每隔四十秒闪一下。另一盏在走廊尽头，属于一台饮水机。
我，林小满，二十四岁，灵务办外包人员，工牌岗位印着“签约受理专员”，实际工作内容是给各种离谱事件填处置单。
比如手里最后这张，编号尾号0427，事由栏——“三号楼二单元楼道灯疑似受灵力干扰”。
处置结果我写的是“猫干的”。被退回来，理由：标点使用不规范。
行，补个句号。“猫干的。”——我的职业生涯第无数次被一个标点击倒。
（这破班是一天也上不下去了，但房租不允许。）
十一点五十二分，关电脑，拿工牌，看一眼证件照——入职那天风大，头发吹到半边脸上，像刚从事故现场逃生。嗯，挺形象的，两年了还是这状态。
下楼，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开着。夜班店员小周正在捋塑料袋，抬头见是我：“哦，员工价时段。”
所谓员工价时段，就是灵务办夜班人员的特殊待遇：临期食品六折。我在货架前蹲了半分钟，挑了两个饭团，梅子味和鲑鱼味各一个，保质期还剩几分钟。
“就这些？”
“就这些。”
小周扫码，忽然说：“你今晚脸色不太好。”
“我今天第十九张单子。”
“那是什么？”
“猫。”
小周点点头，把饭团装袋，认为这个答案完全合理。
……行吧，在这种单位干久了，谁都觉得“猫”能解释一切。我接过袋子的瞬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灵务办】尊敬的承租用户：您承租的梧桐里七号楼502室租约将于今日24:00到期。经系统评估，您的续租申请已匹配共同承租人一名，请于今日24:00前完成《合租补充协议》签署。逾期未签者，系统将自动回收房屋并纳入黑名单管理。本短信无需回复。
我站在收银台前，把这条短信读了两遍。
“经系统评估，您的续租申请已匹配共同承租人一名。”
——我什么时候提交过续租申请？哦不对，这套话术我熟。灵务办所有不讲道理的决定前面都摆这五个字。
“本短信无需回复”也熟。凡是不许回复的通知，前面一定先摆“纳入黑名单管理”。
黑名单什么威力？上个月我受理过一张单子，编号0091，事由栏写着“用户未按时续签被列入黑名单，用户申诉，申诉被列入黑名单”。我填的处置意见是“建议转交心理疏导室”。
然后退回来了。理由：标点使用不规范。
我谢谢你。
等一下——
今日到期？？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五十六分。还剩四分钟。
我抓起袋子就往外冲。
梧桐里七号楼有电梯。准确说，有电梯门。门上贴着一张塑封通知：【设备检修中，预计三十日内恢复运行】。
这张通知贴了两年零十一个月。我也在这栋楼住了两年零十一个月。
后来有人用马克笔把“三十日”圈掉，旁边补了“另行通知”。写这四个字的人一笔一画都稳得很——像那种做什么事都不着急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这字迹的主人，今晚就会出现在我的人生里。剧本不对啊。）
爬楼梯。五楼。我扶着栏杆喘了三秒。
然后蹲在502门口，把袋子挂脚边，翻开贴在门上的《合租补充协议》。
虽然时间不多了，但我必须看完。嗯，职业病：凡是要签字的，必须看。
第一条：本合同标的为梧桐里七号楼502室之两室一厅。
我在心里核对：两室一厅，一厨一卫，露台半开放。对。
第七条：主卧使用面积之划分，“按月由签约方协商”。
我盯着“协商”两个字看了两秒。据我经验，这种东西的最终结果是——没有人协商。
第八条后面有一段字号忽然变小的内容。整套合同都是小四，只有这段是四号。灵务办的设计理念大概是“怕你看清楚，但又必须让你看得见”。
“解约需提前四十个工作日申请。”
四十个工作日。我认真算了：一周五个工作日，四十个÷5=八周，八周=五十六天。还想加节假日，算到一半放弃了——因为忽然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要超时了！！
翻到最后一页。两个签名位：甲方，乙方。
我想都没想。房是我租的，甲方自然是我；另一栏向来是灵务办统一盖章的位置，横线留给系统。短信说匹配了共同承租人一名，那人可能明天来补签，也可能根本不露面。
十一点五十七分。
我从袋子里摸出钢笔，笔帽叼嘴里，像叼一根没点着的烟。在“甲方”栏下面写下自己的名字，蹲着写，字有点歪，但完整。
抬头看手机：十一点五十八分。
还来得及。
我把笔帽从嘴里拿下来，准备拍照上传。就在这一瞬间——
五楼声控灯灭了。
黑得特别干脆，整层楼像被人按了暂停。
我“啧”了一声，举手准备拍巴掌。
灯在我拍下去之前亮了。
有人在往上走。脚步声很轻，走到五楼，停住。
我抬头。
来的人穿一件洗到发白的开衫，颜色介于灰色和某种我说不清的原色之间。肩上挎帆布袋，袋口露出半截纸盒。头发扎得整齐，垂下来那缕都没乱。
她看都没看我，先看了我手里的合同。
然后从帆布袋里拿出钢笔，拧开笔帽，笔尖朝上停了半秒——像在确认还有没有墨——弯腰，在“乙方”签名位写下名字。
字很小，很工整，一笔一画。
温屿。
我脑子里同时炸开三样东西。
第一样：这人是大学同学。灵脉实务选修课期末课题，城郊综合体地下漏点，小组分两派。两次组会，第二次我们隔着长桌对同一张图纸吵，最后图纸被两边同时拍桌，从中间裂开了。
（那张图纸后来被谁捡走了？我到现在没想通。）
第二样：她是梧桐里出了名的慢性子魔女。灵务办投诉台账里“温屿”的记录十九条——十八条“上门太慢”，一条“上门太快，怀疑敷衍”。我亲手受理过其中三条，处理结果全是“经核实，处置无不当，建议投诉人理解”。
第三样，最要命的：合同已经绑定了。那一笔落下去，还不到一分钟。
我张嘴。
温屿合上笔帽，低头看了一眼两处签名，抬眼看我。
“甲方栏，你签了。”
我愣住：“……我签了。这不就是我们该干的事吗？？”
温屿没回答。把笔插回帆布袋，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脚步没停，头也没回，补了一句：
“三年了，你还是先看条款。”
声控灯这次灭得特别快。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三秒后跺了一下脚。
灯亮。楼梯上没人了。楼下传来单元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很注意不吵到别人。
我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又听了一遍。
“三年了，你还是先看条款。”
于是我在心里给这段关系定了个名分。
宿敌。
这封号是我自己封的，温屿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提。但我很确定——全梧桐里、全灵务办、连那本记着十九条“上门太慢”的投诉台账里，配得上这两个字的只有一个人。
低头再看合同。乙方签名那一行，墨还带反光。
拍照，上传。
二十三点五十九分三十秒。系统转了两圈。我盯着那个圈，心想这东西要是敢在最后三十秒弹“网络异常”，我明天就把工牌扔进灵务办门口那只从没开过的意见箱里。
二十三点五十九分四十七秒。屏幕弹出绿字：
【签约成功。合同已生效，有效期三十日。】
我盯着那行回执看了十三秒。
十三秒之后就是明天。我看着那十三秒一秒一秒用掉，然后发现自己手在抖——不是气的，也不是冷的，就是抖。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抖的还是那只手。
“有效期三十日。”
等了快三年才轮到的一套两室一厅，有效期只有三十天。
我笑了一声，然后发现手里的笔帽不见了。
蹲下去在台阶上摸。摸到第二级台阶时，从缝隙里抠出来一枚一元硬币。不是我掉的——我今年一整年没用过现金。
把硬币揣进口袋，开门进屋。
屋里没人。灯是关的，窗帘没拉，路对面烧烤摊的灯牌把天花板照成橘红色。
我把两个临期饭团放茶几上，坐地板拆开一个，梅子味。
吃到一半，我想起短信里那句“共同承租人一名”。系统替我挑了一个人，却一个字没写那人住哪间。
两室一厅，两个房间。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转出结果。
低头看口袋。那枚硬币在口袋里，还是温的。
按道理它不该是温的。从五楼台阶缝里抠出来的东西，在口袋里揣了二十来分钟，最多只能不凉。
楼下烧烤摊的铁皮挡板被拖开，很长一声响，像有人把一句没说完的话盖住了。
我嚼着饭团，盯着对面楼顶的灯牌，忽然想起温屿刚才那个表情——
算了，想她干什么。
睡觉。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填单子，还要给猫补句号。
（我谢谢这份工作。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