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零三分，门被敲了三下。
三下，间隔均匀。我怀疑敲门那位拿秒表练过，练到能报名参加敲门锦标赛，还能带个名次回来。
我把眼睛怼上猫眼，看了足足三秒才认出来人。主要是“开衫加帆布袋”这个组合太有催缴水电费的气质了——可催缴水电费的，不会在凌晨零点举着一台平板，站得笔直。
“入室确认。”门外的人说。
我把门开了条缝：“……啥？”
“合同附件三第六条附注。”温屿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那行字小得疑似需要显微镜，翻译成人话是：共同承租人应在合同生效后二十四小时内完成首次入室确认。“我今晚做完，明天不来。”
“附件三？”我把门又拉开两厘米，“我签的就三页，没有附件三。”
“附件三不在纸上。”温屿说，“在系统里。”
……行。纸质合同有附件，附件在云端。这很灵务办。
（我谢谢你，无纸化办公。）
“二十四小时之内。”我抓住最后一点反击余地，“现在是零点零三分，你还有二十三小时五十七分钟。”
温屿看了我一眼。那种看法，很像在审视一张填错格子的表格，而且心里正琢磨：这张表怎么做到每个格子都错得不一样的。
“二十三小时五十七分钟之后我要上工。”她说，“所以是现在。”
我让开了。
温屿在门口脱鞋，鞋尖朝外，两只之间留出大约两指。她跨过门槛那一步，我盯着看了两秒——太标准了，这人真有强迫症吧。
（她下一步要是掏出一张《入户姿势自评表》给自己打分，我大概也不会太意外。）
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茶几上摊着两个饭团袋，地板上一小块水渍，窗帘没拉，路对面烧烤摊的灯牌把天花板照成橘红色。
我在这一秒做了个极其不争气的决定：先意识到自己家挺乱，再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意这件事，最后决定假装不在意。
温屿站在客厅正中，环视一圈。
“主卧朝南。”
“对。”
“次卧朝北。”
“对。”
“厨房抽油烟机排烟管接口有渗漏痕迹，墙上有水渍，面积约一个手掌。”她停了一下，伸手进帆布袋，摸出一个小本子——巴掌大，黑色封皮——翻到某一页，拔开笔帽，把“水渍，一手掌”记了上去。
字小得跟印刷体私奔过。
我伸长脖子想偷瞄。她写得快，我只逮到一眼：水渍那条下面还有一行，被狠狠划掉了，划痕几乎要穿透纸面。划痕旁边跟了几个我完全看不懂的符号，不是汉字也不是数字，长得像五线谱又像化学方程式。
“你在记什么？”
“水渍。”温屿合上本子，语气很平。
“下面那行划掉的——”
“上一条的修正。”她把本子收回袋里，“是灵脉渗漏还是楼上漏下来的水，明天再看。”
我盯着她帆布袋最后露出的一角黑色封皮看了两秒。她记录的手法太熟练了，熟练得像在超市核对购物清单——而且只核对清单上有的东西。
“你到底是来做入室确认，还是来验房？”
“入室确认。”温屿说，“验房是顺带的。”
她在平板上点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上面跳出一个圆框。
“按一下。”
“按什么？”
“指纹。系统要求一次生物确认。”
“我按了会怎样？”
“会证明你在场。”
我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这是我家。我一直在场。”
“系统不看这句话。”温屿说，“系统看指纹。”
我按了。
屏幕绿了一下，弹出一行字：【入室确认完成。共同承租人二名，均已确认。】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我还没看清，圆框就关掉了。
——后来我回想，这大概是整晚第一个“伏笔式小字”。而我当时满脑子只有一句话：快点结束。
温屿收起平板：“完成了。”
说完她没走。
她看了茶几一眼，又看了厨房一眼，最后看向冰箱。
顺带一提，我冰箱里有三个布丁。便利店打折时买的，一个原味两个梅子味，保质期还剩四天。
然后我在这个瞬间，做出了一个后来完全无法解释的决定。
“你要不要……”我说，“吃个布丁。”
温屿看着我。
“我不是招待你。”我立刻补充，“我是怕你回去跟人说，你进过那家，那家连个布丁都没有。”
“我没有可以说的对象。”
“那你也不要回去跟人说。”
“好。”
于是零点零九分，梧桐里七号楼502室的客厅地板上，一只梅子味布丁被一分为二。
我分得很认真。因为我坚持两边要一样多，而塑料勺子不是刀——这个物理常识我直到分完才想起来。温屿蹲在对面看我分，一句话都没催。
分了大概一个世纪。最后两半还是不完全一样，我把看起来大一点的那半推给她，理由是我这人不想显得斤斤计较。
温屿接过，说了声“谢谢”，站着吃完，把空杯和勺子一起拿进厨房，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勺子和杯子分在两只格子里，秩序感强到让人想给她鼓掌。
就在她侧身开柜子放杯子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帆布袋的侧袋里露出一角柠檬黄。像便利贴，又像随手塞的便签本。
我没多想。她那种人，包里装一沓标签纸太正常了，搞不好连袜子都贴分类标。
零点十一分，她穿鞋。鞋跟一提就进去了，又是那种不用第二次动作的手法。
“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自己那半只布丁，忽然意识到一件足以写进《年度丢人事件簿》的事：
我，刚才，招待了宿敌，半个布丁。
而且是我主动提的。
（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我把门锁好，挂上防盗链，坐回地板掏出合同。
我决定读三遍。这是我这行的规矩：第一遍读条款，第二遍读数字，第三遍读所有不是条款的部分。
第一遍很顺，第二条到第六条全是标准模板。第二遍也顺，七个数字排了一遍。
第三遍是我的私活——紫外线手电，本来是从工位抽屉顺回来照处置单荧光防伪用的。我把三页纸从头到尾扫了两遍。
什么都没扫出来。
我很满意。非常满意。三页纸，正反都读了，无异常。我甚至给沈清音发了条消息，汇报战果。
【我：合同无异常。三页，正反都读了。这次我真核对了。】
【沈清音：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上次是上次。】
【沈清音：上次是上周。】
【我：那也是上次。】
她回了一个“嗯”加三个句号。那三个句号像一声拖长了的叹气。
我关了灯。睡前忽然想起平板屏幕上那行没看清的小字，想了大概两秒。
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七分，我是被楼下广场舞震醒的。曲目《好日子》，加长版，前奏重复了两次，像在等谁下楼。
我爬起来摸进厨房，需要牛奶。
冰箱门一开，我就看见了那张便利贴。
柠檬黄，方形，贴在与视线齐平的位置，四角压得平平整整，没有一处翘起。上面六个字，钢笔写的，小，工整，一笔一画：
**合同第二页，读。**
我拿着牛奶站在冰箱前，把那六个字读了三遍。
第一遍的感想是：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第二遍的感想是：她昨晚明明只站在客厅正中，一步都没往厨房多走。
第三遍的感想是：这字真好看。而写下这种好看字体的人，正在用这种好看的字体给我留作业。
重点是——便利贴，柠檬黄，四角压医用胶带，胶带剪得等长。
我脑子里“叮”一声。
她帆布袋侧袋露出的那角黄色。
就是那十几秒。她洗个勺子的工夫。
我在厨房里骂了一句很短的脏话。
然后我把合同摊在茶几上，翻到第二页。
修缮责任与费用分担，密密麻麻。我从上往下看，第二行没问题，第五条没问题，括号没问题。看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我不信。
第三次，我把纸举起来凑到窗边，让光斜着过纸面——这是查处置单有没有被改过的手法，纸被刮过的地方会起毛。
纸倾斜到大约三十度的时候，第二页最底下那行字浮了出来。
一行小字。比四号宋体还小两级，紧贴页边，前面带个小小星号，灵务办制式合同的标准脚注格式。
**事实条款视同书面条款。签约方实际行为构成履行意向。**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念了一遍。然后把每个词拆开，重新装回去。发现无论怎么装，意思都是同一个——
你做了什么，就等于你同意了什么。
（顺便说明：我照的是荧光防伪，这行字偏偏不荧光，它是压印的，只有侧光才浮出来。所以不是我没查，是工具不给力。这算工伤吗。）
那一瞬间，昨晚的画面开始疯狂回放。
我让温屿进门。这一步，叫“实际行为”吗？
温屿跨门槛那一步，标准到像用尺子量过的。那算不算“履行”？
我分了半只布丁。两个人，同一间屋子，一只布丁分两半——这个在系统里叫什么？“事实共餐”？
我亲手按了那个指纹。系统不看那句话。系统看指纹。
我对着茶几上那半只没吃完的布丁，骂了第二句脏话。这次比第一句长，词汇量也丰富一些。
骂到一半，手机响了。
【温屿：第二页看到了？】
【我：你昨晚就看到了。】
【我：为什么不说话。】
对面沉默了三秒。
【温屿：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自己发现。】
我深吸一口气。打了一段很长的话，删掉。又打了一段，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
【我：这算不算你隐瞒条款，违约在先。】
【温屿：不算。条款没说发现以后必须立刻通知。】
【我：这是你自己写的？】
【温屿：这是第二页倒数第四行。】
我翻回去看倒数第四行——“本合同条款以书面为准，双方应自行阅读并理解”。
我忽然理解了另一件事：这份合同从头到尾都在说同一句话。只是它分了三页说。
我决定把便利贴撕掉。以泄心头之恨。
撕的时候我发现撕不动。温屿贴得非常认真：四角压医用胶带，胶带底下还垫了一层，中间贴得连气泡都没有。我捏着一角往上提，整片纸绷得平平的，连边都不翘。
这哪是便利贴，这是壁纸。
我按回去。去冰箱拿了笔，在自己那半只布丁的空杯底上写了三个字：
**读过了。**
然后把空杯摆在冰箱前面的地板上，摆得端端正正。
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幼稚的事。我心里清楚。
但我还是把杯子摆正了，还顺手转了转方向，让字正对着厨房门口。
三分钟后，手机又响了。
【温屿：另外。】
【温屿：布丁是梅子味的。我记下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牛奶，看着这两行字。
记下来的东西，记在哪儿？
帆布袋侧袋里那个巴掌大的黑本子。除了“水渍，一手掌”，还有一行被狠狠划掉的字——划得那么重，是写错了，还是写完了又后悔？划痕旁边那几个我看不懂的符号，是代号？还是某种只有她认识的记号？
再说了，我瞄到的只是水渍那一页。她那个本子里到底记了多少条？
“林小满分个布丁分了五分钟，最后还把大的那份推给我”？
“被人用一张便利贴和一条脚注耍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七分才反应过来”？
想想就烦。
（算了，别问。问了就是我输。）
我把空杯又往正中间挪了一厘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