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痛死我了。
下次再也不当什么英雄了。
鲜红的血在柏油路面上缓缓洇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暗红色花。那辆黑色奥迪歪斜地撞进花坛,车头凹陷,车灯忽明忽暗地闪,司机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少年死死护着怀里的少女,少女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周围的人越围越多,有人尖叫,有人举起了手机。
温热的液体从额角一路淌到下巴,嘴里泛开一股铁锈味——是他最讨厌的味道。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心想:我这是……要死了吗?
等等。
死之前能不能先让我爬起来,把手机浏览记录删了?!
昨天后台没关啊——
完了。
他的清白,像夏天的冰淇淋雪糕一样,融化了。
如果有来世……
他一定要开无痕浏览。
……
"喂?小伙子……你听得见吗?"
"快打120!!!"
"流了好多血!快看看他怀里的女生有没有事?"
意识像被潮水一点点卷走,周遭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归于死寂。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过去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一帧接一帧,快得像坏掉的放映机。
这就是传说中的走马灯吗?
那我这一辈子……算是到头了吧。
真不甘心啊。
不过好歹救了一条命,虽然是用自己的命换的。
老天爷要是讲点道理,下辈子总该给我安排个好人家吧?最好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穿进异世界,一路开挂,后宫成群……那样他也死而无憾了。
……
好刺眼。
这是苏亦安恢复知觉后的第一个念头。
他费力地撑开眼皮,模糊的视野慢慢对焦——雪白的天花板,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味,冲得脑门发紧,耳边是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还真转生了?
这么灵?
老天爷真听见了?
他试着坐起身,刚撑起半个身子,手臂却像灌了铅似的使不上劲,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肩膀重重磕在床栏上。
"嘶——"
疼是真疼。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刚才那一下,下意识想用手撑床,结果手掌按下去的位置完全不对。胳膊短了,肩膀窄了,连重心都变了,像个刚学走路的小孩。
床边的少女猛地抬起头,四目相对。
两张脸,两种表情。
少女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发颤:"姐姐!!!你终于醒了!"
"……啥?"
苏亦安僵住了。
姐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白净,掌心原本因为举铁磨出的薄茧消失得无影无踪,指尖圆润得像从来没干过活。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等等。
这手感不对吧?!
胸前多了两团软乎乎的东西,虽然不大,但绝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
他一把掀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光滑平坦的小腹,白嫩得像没晒过太阳。
他原本已经开始成型的六块腹肌呢?!
没了?!
那可是他啃了几个星期鸡胸肉、喝蛋**喝到想吐、每天卷腹卷到腰快断才练出来的啊!
就为了在那家伙面前嘚瑟一下!
现在——
"啪!"
没了。
苏亦安能受这种委屈?!
老天爷!!!退货!还我腹肌!!!
少女看着自家姐姐又是掀衣服又是皱眉,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急得快哭了:"姐姐,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伸手探向苏亦安裸露的小腹,白皙的小手贴上肌肤,冰冰凉凉的触感让苏亦安浑身一颤。
他本能地往后一缩——这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少女的手顿在半空。
她看着姐姐,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困惑,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卡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担忧盖了过去。
"我……我其实不是你姐姐,你信吗?"
话一出口,苏亦安就后悔了。
少女停住了摸他的小手,眼眶红红地抬起头,直直地望着他。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苏亦安被她盯得后背发毛。
他总不能说实话吧——说"我见义勇为被车撞了,老天爷看我做了好事,就把我塞进你姐姐身体里了"?
怕是刚说完,下一秒就被拉去脑科检查,然后像小白鼠一样被关起来切片研究。
啧啧啧。
想想都瘆得慌。
苏亦安的目光落在少女脸上。
牛奶般白嫩的皮肤,精致的五官,高高扎起的马尾,青春得像个高中生。
但她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眼眶又红又肿,一看就是守了不知道多久。
就这么一直等姐姐醒过来。
要是让她知道自己等来的根本不是她姐姐……
那得多崩溃。
苏亦安张了张嘴,又闭上。
话到嘴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姐姐……"
少女的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不记得了。"
苏亦安硬着头皮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少女愣了一下,又问:"那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我……的名字?"
"对,你的名字。"
名字?
他哪知道这具身体叫什么啊。
他自己都还一头雾水呢——本来以为死了,一睁眼就在这儿了,脑子里空空如也,连个记忆碎片都没有。
喂喂喂?
有没有系统?
金手指呢?!
实在不行,你像小说里那样,把女主的记忆打包塞她脑子里也行啊!
啥都没有?
老天爷你这是只管发货不管售后是吧?!
RNM,退货!还他六块腹肌!!
"……"
"不记得了……"
少女吸了吸鼻子,用衣角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泪,硬是挤出一个笑。
那笑比哭还难看。
"你叫江泠鱼,是我姐姐。"她顿了顿,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在哄一个迷路的小孩,"我叫江泠月,是你妹妹。"
说完,她帮江泠鱼把被子重新掖好,站起身,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角。
"姐姐,我去叫医生。"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软软的,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执拗,"你在这儿等我,哪儿都不许去。"
"呃……好。"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监护仪的滴滴声。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几个字——
江泠鱼。
江泠月。
姐妹俩连名字都像约好了似的,一个泠鱼,一个泠月。
她叹了口气。
名字有了,身份也有了。
可问题是,她一个男的,现在顶着"江泠鱼"这个名字,躺在这儿当人家姐姐……
有种被坑了的感觉。
不过……好像真的变成女孩子了。
江泠鱼低头,视线落在胸前那两团软乎乎的隆起上,咽了口唾沫。
她伸手,在自己脸上狠狠掐了一把。
"嘶——痛痛痛痛!"
不是梦。
她还是不死心,手悄悄往下探去——
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了,但总觉得要亲自确认一下才死心。
三秒后。
"没了。"
"呵呵,彻底没了。"
她的好兄弟,离家出走了。
好兄弟一辈子——如果有来世,我们还做兄弟。
江泠鱼生无可恋地瘫回床上,两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唉,以后再也没有苏亦安这个人了。
现在躺在这儿的,只有一个抢了别人身体的江泠鱼。
可恶,早知道刚才就不脑子一热冲出去了,她的后台还没删啊!?
里面还有她写的小说。
那家伙可是知道她手机密码,万一她翻到了……
那些中二台词——什么"他邪魅一笑,眸底翻涌着三分凉薄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什么"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啊啊啊啊啊——
她宁愿再被车撞一次。
算了算了,不想了。
反正她现在已经不是苏亦安了,她是江泠鱼,一个失忆的、无辜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江泠鱼。
当务之急是想想等下医生来了怎么蒙混过关。
头大。
真希望有个系统或者金手指什么的,哪怕给个新手礼包也行啊,光杆司令太难当了。
话说从醒来到现在,她还没照过镜子呢。
妹妹都那么漂亮,算是很多人的白月光了,那姐姐应该也不会差吧?
江泠鱼撑着身子坐起来,正准备找手机——
"咔嚓。"
门开了。
江泠月跟在医生身后走了进来。
江泠鱼赶紧把刚伸出去拿手机的手缩回来,乖乖躺平,双手交叠放在被子上,活像个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
"你是说,你姐姐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的名字也忘了?"医生翻着病历,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着。
"嗯……对。"江泠月站在床边,声音轻轻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连她最喜欢的妹妹也忘了。"
"???"
声音很小,但她听见了。
江泠鱼瞳孔地震。
啥?
最喜欢的妹妹?
这具身体的原主……不会是个姐控……不对,是妹控吧?
她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江泠月,小姑娘正低着头,睫毛垂下来,看不清表情,但耳尖好像有点红。
"嗯,先做个基础检查吧。"
医生也没多问,拿起旁边的手电筒,照了照她的瞳孔,又让她伸手握拳、抬腿、转头、数数。江泠鱼全程配合得像个被遥控的提线木偶,心里却在疯狂弹幕——
握拳,OK。
抬腿,OK。
转头,OK。
千万别让我背圆周率,我小数点后五位都记不住。
好在医生没搞什么高难度测试,只是记录着数据,时不时点点头。
"瞳孔对光反射正常,四肢肌力五级,意识清楚。"医生收起笔,语气缓和了不少,"从检查结果看,确实是短暂性失忆,没有器质性损伤,不用太担心。大部分患者会在几周到几个月内逐渐恢复记忆,家属多陪陪她,不要刻意逼她回忆,顺其自然就好。"
江泠月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塌下来一点。
但她的手,还是没从床沿上挪开。
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开了点营养神经的药,就走了。
门一关上,江泠月立刻转过身,双手撑在床沿,脸凑得很近——近到江泠鱼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柑橘味,能看清她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
"姐姐。"
她声音软软的,眼睛亮晶晶的,"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头还疼吗?渴不渴?饿不饿?"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江泠鱼脑子嗡嗡的,根本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
"没事,就是感觉身体有点没力气,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她含糊地应付了一句。
"嗯嗯。"
江泠月应了一声,下一秒,整个人扑过来,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太好了……我还以为,姐姐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的声音闷在江泠鱼颈窝里,带着哭腔,肩膀一抖一抖的。
江泠鱼整个人僵住了。
动也不敢动。
怀里的人软乎乎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橘子味,混着少女独有的体香,清清爽爽的。
她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
不对啊,那家伙身上是水蜜桃味的。
等等,我在比什么?
重点是——
她快被勒死了。
为什么妹妹的力气比姐姐还大啊?
不应该是姐姐把妹妹抱在怀里安慰吗?
怎么现在反过来了?
她现在觉得自己才像那个需要被哄的妹妹。
"我……我不能呼吸了……"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被闷在怀里,细若游丝。
江泠月猛地松开手,脸上还挂着泪,眼神慌乱得像做错事的小孩。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弄疼你了?"她手忙脚乱地帮江泠鱼顺气,指尖都在抖,"我太害怕了……我怕你又睡过去,怕回到家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却还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拼命摇头。
江泠鱼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被勒出来的怨气,瞬间散了个干净。
这姑娘,是真的怕啊。
江泠鱼伸手从床头抽了张纸巾,抬手替她擦了擦眼角。
刚擦干,眼泪又涌了出来。
江泠月偏过头,自己抽了张新的,胡乱抹了两把,声音还有点哑:"我去给妈妈打个电话,跟她说一声。"
"嗯,好。"
江泠月起身倒了杯热水,轻轻搁在床头。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床上安静坐着的江泠鱼,眼睛还红红的,嘴角却弯了起来。
"对了,姐姐。"
"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看看那个车祸救了你的男生吧。"
"???"
江泠鱼愣住。
等等。
车祸救她的男生?
这么巧?
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