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又恢复了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江泠鱼撑着身子往床侧倾了倾,伸手够到枕头边的手机。
按亮屏幕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没有她预想中那个酷炫的游戏壁纸,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色彩明快的双人合照。
照片的背景似乎是在一家玩偶店,满墙五颜六色的公仔。
右边那个扎着马尾、对着镜头比出大大剪刀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的少女,正是刚才一直守在床边的江泠月。
而左边被揽在怀里的那个长发少女,正嘟着嘴,双手捏着脸颊,硬生生挤出一个夸张的“恶人颜”。
照片里的两人挤在一起,画面甜腻得几乎要溢出屏幕。
“……”
江泠鱼盯着手机屏幕,沉默了。
如果没猜错的话,那个正在做鬼脸、拼命想凹出“吃人”气势的少女……就是这具身体的原主,江泠鱼?
“嗯?!”
一股极其诡异的熟悉感猛然窜上脑海。
这恶人颜,这嘟嘴的弧度,这毫无杀伤力反而显得娇憨的表情……
她觉得脑仁有点发疼。
她怎么觉得……这个看起来像没长大的小女孩一样的“自己”,有点眼熟?
江泠鱼盯着手机屏幕,一时半会儿还是没法接受现实。
她心里装的还是苏亦安——那个能单手拎起杠铃、熬夜打游戏的糙汉子。可现在,这具身体软绵绵的,连坐直了都觉得费劲。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解锁手机。
人脸识别秒过,主界面干净得让她意外——所有APP整整齐齐地按类别归好了文件夹,桌面壁纸就是刚才那张姐妹合照。
“啧,原主倒是个爱整洁的人。”
她点开微信,翻了翻联系人列表,全是些不熟的名字。
“算了,先登我自己的号。”
江泠鱼退出当前账号,输入自己的手机号,点击获取验证码。
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新设备登录需短信验证码验证】
“……”
验证码?
她手机现在在谁手里?不对,手机就在她手里。但验证码是发到原主这个号码上的,她自己的号根本登不上去。
“啊,烦死了。”
江泠鱼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她下意识想往床边挪一挪,换个姿势透透气,结果手肘一压——
“嘶!”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头皮传来。
江泠鱼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抬手去摸。乌黑浓密的长发被她自己的胳膊肘压住了一大绺,刚才那一下扯得头皮生疼。
她小心翼翼地把头发从胳膊底下抽出来,指尖穿过发丝,又软又滑,像一匹上好的绸缎。
“……”
江泠鱼盯着手里这一把头发,陷入了沉默。
以前她留着短发,洗完头毛巾一擦就干,出门从来不用打理。现在倒好,这头发长得能当围巾用,翻身能压住,坐起来能挡住视线,连挠个痒痒都得先拨开头发。
再加上这具身体力气小得可怜,刚才那一下扯头发,换以前她根本不会在意,现在却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女孩子的身体……真的好不习惯啊。”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把长发拢到一侧,动作笨拙得像在摆弄一件易碎品。
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温水,杯壁还凝着细细的水珠,是江泠月刚倒的。
江泠鱼伸手抓过杯子,仰头就灌——完全是她以前打完球那种“吨吨吨”的猛灌架势。
“咳咳咳——!”
水刚进喉咙就呛住了,她咳得满脸通红,一手死死攥着杯子,另一手拼命拍胸口,差点把肺都咳出来。
“靠……”
她喘着气,眼角都咳出了泪花,心里一阵无语。
以前她一口气能灌半瓶矿泉水,现在倒好,喝杯温水都能呛成这样。这具身体也太娇气了,连喝水都要重新学。
正咳得昏天黑地,门“咔哒”一声开了。
江泠月刚打完电话回来,还没迈进病房,就先听见里面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姐姐?!”
江泠月一个箭步冲到床边,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扶住江泠鱼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你怎么了?!”
一下,两下。力道很轻,跟挠痒痒似的。
江泠鱼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要换以前她被人拍背,那力道得跟捶背师傅似的,现在倒好,妹妹这小手拍得她差点笑出来。
好不容易把气顺过来了,她把手里的杯子搁回床头柜上,咳得声音还有点哑:“没……没事,喝水呛到了。”
江泠月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她盯着江泠鱼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软软绵绵的:
“姐姐,你别吓我了好不好……”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攥住江泠鱼的袖口,指尖都在轻轻发抖。
“我真的……很害怕。”
江泠鱼看着她的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以前她独来独往惯了,生病了自己扛,摔了自己爬起来,从来没人会用这种眼神看她——像是天塌下来一样的害怕。
可现在,这个叫江泠月的女孩,正攥着她的袖口,指尖还在轻轻发抖。
“……对不起。”
江泠鱼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
“嗯,妈妈下午就赶过来了,爸爸他……”提到父亲,江泠月的语气明显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说还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
看来,这姐妹俩对那个父亲的感情都很复杂啊。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对那个所谓的“父亲”,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嗯,没事。”江泠鱼轻声应道。
“姐姐,你饿不饿?我下楼去给你买粥。”
江泠月刚撑起身体准备下床,却被江泠鱼一把拉住了。
看着这丫头眼底那抹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昨晚没睡好。江泠鱼心里一软,摇了摇头,示意她别乱跑。
“我不饿,就是……有点想上卫生间。”
其实刚才喝完水她就有点急了,被那口水一呛,更是火烧火燎的。
“好,那我扶你去。”
江泠鱼掀开被子,套上棉鞋,在江泠月的搀扶下慢慢挪到了卫生间。关上门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镜子。
镜中那张苍白憔悴、毫无血色的脸,和手机壁纸上那个活泼搞怪、元气满满的少女简直判若两人。
哎,这漂亮的小脸蛋,怎么就病成这样了?
总觉得在哪见过……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嘶——”
不行,不能再想了,忍不住了!
对不住了江泠鱼,我不是故意的!
毕竟身体不是自己的,总觉得直接用了有点对不起原主,所以她一直硬憋着。此刻实在顾不得那么多,她闭着眼,动作慌乱地一褪一坐。
随着一股暖流倾泻而下,江泠鱼只觉得浑身一轻,那种难以言喻的舒爽感让她差点喟叹出声。
“爽了。”
她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时还有些腿软,本能地伸手去抓旁边的东西稳住身形,却抓了个空。
慌乱中,指尖不小心划过了一处不该碰的私密部位。
江泠鱼浑身一激灵,手像触电般猛地缩了回来。
“罪过,罪过。”她紧闭双眼,双手合十,在心里疯狂忏悔。
“姐姐?”门外传来了江泠月担忧的敲门声,“怎么这么久?”
“等、等会儿!马上就好!”
江泠鱼脸颊瞬间爆红,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衣物。那种陌生的、微微湿润的不适感让她别扭得脚趾抠地。
这一刻,她算是深刻领悟了为什么女生进卫生间必须带纸了……
“……”
“咔嚓。”
门开了。此时的江泠鱼满脸通红,头顶简直要冒出蒸汽来。
“姐姐,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江泠月凑近了些,微凉的指尖轻轻贴上她的额头,眼底满是担忧。
“没、没事!”江泠鱼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偏过头,眼神飘忽,“就是……有点闷,走吧,扶我回床上。”
“嗯,好。”
回到病床,江泠月细心地替她掖好被角,又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嘴边。看着姐姐乖乖喝水的样子,她似乎松了口气,顺势坐在床边,却没有立刻说话。
江泠鱼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正想开口打破沉默,江泠月却先轻声问了一句:
“姐姐,你还记得车祸那时候的事吗?”
江泠鱼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车祸。
这两个字像钥匙,猛地拧开了她脑子里某扇紧闭的门。
“当时有个男生冲出来把你护在身下,不然你伤得可能更重。”江泠月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事,“不过……那个男生流了好多血,和你一起被送进急救室的……”
江泠鱼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护在身下。
流了好多血。
急救室。
这些词像散落的拼图,在她脑海里飞速旋转,却始终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他……”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怎么样了?”
江泠月嘴唇动了动,眼神闪烁,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江泠鱼猛地一把攥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江泠月吃痛地“嘶”了一声。
“他到底怎么样了?!”语气急促,眼底满是慌乱。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终于想起来为什么看江泠鱼这张脸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了。
原来……这就是她舍命救下的那个女孩。
好家伙?!
好消息:老天爷开眼,看她舍己救人,奖励她一次“复活甲”。
坏消息:她直接魂穿到了自己救下的这个人身上。
这都什么离谱剧情啊?!
那这样的话,她岂不是……抢了别人的人生?那个男生拼死护住的江泠鱼本该活下来,可现在活下来的却是她的灵魂……
如果重生是以这种方式,那还不如不重生!
“啊,姐姐,痛——!”
直到江泠月疼得叫出声,江泠鱼才猛地回过神,像触电般松开了手。
“啊……抱歉,我……”
江泠月揉着被捏红的肩膀,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幽怨:“姐姐,我还是第一次看你这么激动呢。”
江泠鱼心头一跳。
看来原主平时对妹妹也没这么上心过,自己刚才的反应确实太反常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没事,毕竟是他救了我,我着急也是正常的嘛。”
江泠月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轻笑了一声:“是嘛?可姐姐你不是说……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嗯?!
江泠鱼后背一僵。
小妮子…这是吃醋了?
姐控雷达也太敏感了吧。
刚才还软软糯糯、一脸担忧的样子,瞬间像换了个人似的,敏锐得让人头皮发麻。
“咳咳,这不是你刚才跟我说的嘛。”江泠鱼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妹妹的眼睛,干笑着打了个哈哈,“毕竟人家为了救我,浑身是血……我多问两句也正常吧?”
“是嘛?”
江泠月歪着头,一双杏眼直勾勾地盯着她,那眼神仿佛要把她看穿。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
“是呀。”江泠鱼硬着头皮迎上她的目光,努力摆出一副“我很正经”的表情,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江泠月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展颜一笑。
那笑容甜得像蜜,语气也轻快得像在撒娇:“也是,我姐姐平时连路边的流浪猫都要喂,心地这么善良,多关心关心救命恩人,那不是很正常嘛。”
她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江泠鱼,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
“肯定不可能是因为别人救了你,你就……喜欢上了别人。”
“对吧?”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极轻,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扫过耳畔,却让江泠鱼后背一凉。
喂喂喂!
少女你表情有点可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