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指尖点在屏幕的报错行上，声音甜软，一句一句追着问。
她没有老老实实站在工位侧边，脚步悄悄挪了又挪。
一点点绕到陈屿的斜后方，刚好卡在他视线余光不容易轻松扫到、身体却又避不开的位置。
提问的时候，她的胳膊时不时有意无意往陈屿椅背上靠。
长发松松垂落，发梢好几次擦过陈屿的小臂。
她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距离不妥，微微歪着头，把脸凑得更近一点。
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漫开，混着打印机残留的墨味，缠在陈屿身侧。
就是很普通的平价花果香，小姑娘常用的款式。
陈屿余光都能看见，她点屏幕的手指放得很慢。
明明一眼就能看清的报错，她反复指着同一行，慢慢琢磨，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陈屿目光牢牢锁在代码上，回答的语速尽量平稳，刻意把身子往工位内侧收，留出充足距离。
椅子被他悄悄往里面挪了小半寸，他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他心里有点为难，新人请教问题本是分内的事，直接冷脸拒绝难免落得苛刻的评价。
怎么问个问题非要靠得这么近。
明明聊天软件上发截图也能说清楚，非要站到工位边上。
刚刚已经往旁边让过一次了，怎么还接着往前靠。
她应该就是刚出校门，不太懂职场人与人之间该有的距离吧？
对谁都这样大大咧咧的？
少女像是完全没有捕捉到他避让的暗示，见他耐心给自己讲解，眼睛亮了几分。
她又轻轻往前半步，肩膀几乎贴住椅背，还顺势小声感慨。
“陈屿前辈懂得好多，我跟着别的前辈请教，他们都没有讲得这么细致。”
话音软软的，音量控制得不大，刚好能让隔几个工位的方向隐约听见。
陈屿指尖在键盘边缘蜷了蜷，脑子分了一半在代码上，另一半忍不住乱糟糟地打转。
这话讲得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万一被别人听见，传到冬雪耳朵里，根本解释不清。
我已经尽量说得简短，尽量不搭无关的话了。
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惹麻烦。
他不敢侧头多看少女，只维持着平视屏幕的姿势，语速稍稍加快，想尽快结束这场问答。
“这里的逻辑就是这样，文档里也写了注释，你回头自己翻一下。”
少女却像是没有接住他想要收尾的信号，指尖依旧停留在屏幕上。
又挑了一个很基础、文档里面明明白白写好的问题继续追问。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晃了晃，一副全神贯注、真没听懂的认真模样。
陈屿后颈那根弦绷得发紧，掌心微微沁出薄汗。
他没法当着这么多人让新人难堪，只能一句句硬着头皮答。
每答一句，他就把椅面往内侧挪一分，像在给自己划一道安全线。
指腹搭在键盘上，半天没敲出一个字。
隔着几个工位，苏冬雪还维持着敲键盘的姿势。
她没有再转头看过来，可落在按键上的力道，依旧比方才重上几分。
心底那股闷闷的情绪散不开，像被一层薄纱裹着，不上不下。
她清楚陈屿一直在避让，理智告诉自己不该为这点小事吃醋。
可目光每一次不经意扫过去，看见那姑娘几乎要贴上他椅背，心口还是会轻轻发紧。
办公区里的动静慢慢热闹起来，午休的提示音隔了一小会儿，叮铃铃响了。
声音不算刺耳，却清清楚楚传遍整片开放工位。
周围的同事陆续停下手里的活，椅子滚轮在地板滑出细碎的咕噜声。
有人随手合上笔记本，抓起桌边的饭卡和手机，招呼相熟的同伴一起出发。
隔壁工位女生把便签纸叠成小小的方块，压在显示器底座，才起身跟着人群往外走。
苏冬雪放下手里的鼠标。
她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又是旁人熟悉那个冷静利落的苏组长模样。
桌面那杯水已经喝了大半，杯壁凝着一圈浅浅的水渍。
她站起身前，先把摊开的那份文件合上，页角压平，才起身。
这些习惯性的小动作，她做起来又快又自然。
她没有跟着人流走向食堂，只是安静地起身。
脚步放得极轻，鞋底碾过地面，几乎发不出声响。
宛如幽灵一般慢慢绕开一排排空下来的工位，走到陈屿身旁。
少女还站在一边，嘴里正念叨着剩下的疑问。
苏冬雪垂眸，视线淡淡扫过少女，没有开口打断。
只是把目光落到陈屿身上，轻声开口提醒。
“已经到午休时间了。”
“别老是工作了，休息一下吧？”
话音落下去的瞬间，陈屿浑身猛地一僵。
他完全没料到苏冬雪会直接走过来，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指尖险些碰错按键，吓了一跳，连忙应声。
“…… 好。的好。”
站在一旁的新人女孩顿了顿，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
她瞥了一眼苏冬雪组长的身份，又看了看陈屿，小声嘀咕道：“其他组的组长特意跑来提这件事啊……”
这句话轻飘飘飘进陈屿耳朵里。
陈屿指尖悬在键盘上空，抿紧嘴唇，不敢吱声回应。
他太了解苏冬雪了，这个样子，代表冬雪生气了。
他不敢转头去看她的表情，只想着尽快把手里卡了许久的 bug 修复完毕，早点了结这件事。
屏幕上跳动的红字，像一根细小的刺，催促着他加快速度。
不少同事已经离开，办公区空了大半，喧闹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零星的响动。
陈屿埋下头，重新投入调试，键盘敲击声变得急促又密集。
他心里乱糟糟的，一边专注梳理代码逻辑，一边反复回想苏冬雪方才安静注视这边的眼神。
苏冬雪没有继续留在工位旁边，转身赶紧去食堂吃饭了，饭后还有一个跨组汇报会要开。
下午。
会议室里几张长桌拼在一起，文件按照汇报顺序整齐码放，马克笔斜放在白板托盘里。
苏冬雪站在白板前方，指尖捏着打印好的汇报稿，安静等待其他组长到场。
陆续有人推门进来，各自找位置坐下，翻看着手里的资料，互相低声交换几句业务上的看法。
等所有人就位，会议室安静下来。
苏冬雪抬眼，神色从容，条理清晰地推进汇报，每一个节点都说得干脆利落。
临近收尾，她微微收声，平稳开口。
“…… 以上就是设计组的报告内容。”
话音落下，她微微颔首。
身侧其他组长还在翻看资料、小声讨论。
有人用笔在文档空白处勾画批注，笔尖摩擦纸面沙沙作响。
偶尔有人抛出一两个问题，苏冬雪从容应答。
这场汇报收尾比预想中更快，讨论结束，大家陆续散场，各自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傍晚的夕阳从会议室窗户斜斜照进来，把桌面染成一层浅金色。
有人关上电脑，有人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嘴里念叨着晚上终于能回去休息。
苏冬雪没有跟着人群去吃饭。
她单独折返，走到门禁跟前，拿出工牌刷了一下。
“滴” 一声轻响，门禁解锁，她轻轻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来。
偌大的办公区域空空荡荡，绝大多数工位的人都外出就餐。
只有陈屿一个人坐在工位上，还没有停下，指尖不停敲着键盘。
桌角那杯豆浆早就凉透了，他一口没顾上喝。
显示器侧边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他上午随手记的待办，字迹有点潦草。
听见推门的动静，陈屿猛地侧过头。
长时间盯着屏幕加上心里紧绷，额角悄悄渗着一丝汗水，顺着太阳穴慢慢往下滑。
他以为是哪组同事落了东西，指尖还悬在键盘上没放下来。
等到看清来人的轮廓，他愣了一瞬，心跳先快了一拍。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空调持续的低鸣。
苏冬雪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办公室很静，只有空调还在低声运转。
她停在陈屿身后，微微俯身，手臂从两侧绕过去，环住陈屿的肩膀。
她把脸轻轻贴在他肩侧，手臂收得略紧了些。
“辛苦啦，老公～”
这声音比作为组长的她，要热情多了，宛如青春洋溢的女大学生。
陈屿猝不及防，整个人瞬间僵住，脸一下子涨红，慌乱地低呼一声。
“呜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