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加莱回归所演绎的无尽闹剧
伴随着轻快的提示音，深蓝色画面上浮现出金色文字。
『王国史纪行第三次人魔大战特别回顾王都维斯塔伦，最后的攻防』
管弦乐高亢奏响，画面切换到演播室。深蓝色幕布前，坐着一名身穿黑色礼服的青年。旁边的椅子上，是一个用兜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人物。
“各位观众晚上好，我是主持人埃德蒙德·哈维。今天我们将聚焦第三次人魔大战的激战之地——王都维斯塔伦，结合当时的记录，回顾第一次以太风的发生经过。”
青年转向旁边的椅子。
“担任解说的是王立研究院终身名誉研究员、以太现象研究第一人……”
“叫大贤者就行。”
“……大贤者老师。感谢您今天拨冗前来。”
“客气。今天聊什么好呢。”
“我会按流程依次请教，您放心。”
埃德蒙德把流程表边缘理齐。
“那么首先，请看战地记者雷纳德先生留下的记录。”
提示音响起。
＊
军旗一直延伸到城墙之外。
那是包围王都维斯塔伦的魔王军主力。层层叠叠的黑旗之下，攻城塔与兵列向前推进。远处投石机扬起长臂，裹着火焰的岩石横穿清晨的天空。
记录水晶晃了一下。一块岩石落在城墙上拍摄的雷纳德右侧，胸墙应声碎裂。旁边的士兵连同瓦砾一起被掀飞。那人握着的长枪滚过石地，撞上某个人的脚才停下。
“把梯子推下去！守住西侧胸墙！”
墙面上已经挂了几十架梯子。守兵泼下滚油，燃烧的魔族兵层层叠叠坠落。可后面的还在往上爬。一名士兵用枪把攀上墙头的一个捅下去，随即被从另一架梯子跳过来的敌人砍断了脖子。守兵们踩着倒下的尸体，奔向空缺处堵防。
钟声一直在响。城内多座塔楼同时敲钟，此起彼伏地通报被攻破的区段。
突然，城门开了。
王国的重装骑兵从窄小的缝隙中冲了出去。披甲战马楔入敌阵，长枪尖端挑翻黑色军旗。被骑兵护住的魔法师们齐齐举起法杖，地面隆起，将推进中的攻城塔连底座一起掀翻。巨木骨架折断，塔上的士兵随着崩散的木材一同坠落。
胸墙上爆发出一阵欢呼。然而能回到城门前的骑兵寥寥无几。魔王军从左右合拢，堵死退路，从队尾开始一口口吞掉。被倒下战马压住的骑士抬起一只手臂。伸手去救的己方步兵没能赶到。
“关门！”
铁门开始合拢。从外面撤回的士兵蜂拥冲向那道缝隙。
快要关上的门对面，有一个人挥着双手。门扇的影子已经伸到他脚下。有人想去停机关，锁链却仍在转动。
“雷纳德，退下！”
记录水晶转向背后。盖着白布的担架塞满通道，城门从画面中消失。
提示音。
＊
“王都守备军依托坚固的城墙与魔法战力，持续抵抗着兵力占优的魔王军。”
埃德蒙德看向解说席。
“老师，您如何评价当时的防卫战术？”
“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开战之前不先把城墙拆了呢。”
“……拆城墙？”
“那样的话，至少不会有人因为城墙攻防战而死吧。”
“那不就守不住王都本身了吗。”
“减少攻城战伤亡和保卫王都，是兩個不同的研究课题吧？”
“……原来如此。把问题拆开来看很重要。”
大贤者满意地点了点头。埃德蒙德翻过一页流程表。
“接下来是战斗尾声的记录。”
＊
同一面城墙出现在画面中。
每次穿过步廊，记录水晶都会拍到染血的铺石。栏杆上缠着破碎的军旗，碎裂的盾牌和担架堵住通路。刚才还在响的钟声，有几座已经听不见了。
城外，魔王军正在重整阵型。中央，一道格外漆黑的甲胄身影策马来到骑兵队列最前方。手中的大镰刀远远超过马背的高度。
是魔王。
大镰刀高举过头。军阵深处传来一声咆哮，前排开始前进。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从队列侧翼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在魔王面前单膝跪地。能看到他在动嘴，但城墙这边听不到声音。
大镰刀的刀刃缓缓落下。
最前排的士兵停下了脚步。后面的队列没法立刻停住，军旗剧烈晃了好几下。过了片刻，那些晃动也平息了。
魔王低头看着传令兵，很长时间没有动。
传令兵再次诉说着什么。魔王把脸从王都移开，望向远方的山峦。头盔下的表情看不见。肩膀似乎微微沉了一下。
城内，残存的钟还在响。
终于，魔王举起了大镰刀。方才那种咆哮没有响起。黑色刀尖指向王都，魔王亲自向前迈步。停下的军列再次涌向城门。
提示音。
＊
“传令兵向魔王传达了什麼，现存史料中没有记载。对于那段沉默，有各种各样的解释。”
“也许是粮食不够了吧。”大贤者说。
“粮食？”
“这么庞大的军队，粮草保障是生死攸关的问题。魔王随身带着大镰刀，也可以理解为对农业的高度关注。”
“……那把镰刀不是武器吗？”
“是武器和对农具的关注，两者并不矛盾。”
“有史料能佐证这个说法吗？”
“没有。”
“没有吗。”
“所以我现在才在这里作为假说提出来。”
埃德蒙德盯着大贤者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向正面。
“那么请看最后的记录。从这里开始，画面中会出现后世称为第一次以太风的灾害。影像会有剧烈紊乱，请观众注意。”
＊
城门前被人和马填满。
魔王军越过倒下的城门涌进来，守备兵在原地顶回去。倒在地上的，不分敌我都被踩踏。弓弦响，魔法火焰沿墙面蔓延，有士兵捡起断枪继续战斗。有人下令撤退，但命令传不到后面的队列。
就在雷纳德正前方，一名守备兵刺出剑。刃尖扎进敌方铠甲接缝，想拔却拔不出来。士兵刚松开剑柄，另一个魔族从背后抡起了斧头。
“后面！”
守备兵回头。斧头落下。
刀刃砍中头盔的那一瞬间起，只有声音消失了。
男人瘫倒下去，握斧的魔族张嘴喊着什么。胸墙外投石机的岩石碎裂，钟楼冒起烟。碎石飞溅，火焰随风摇摆。记录水晶里，没有录进任何声音。
旁边的士兵张开嘴。伸手想去碰身旁战友的手指，抓了个空。
那里只剩一杆枪。枪柄从中间断开，断面木纹裸露在外。士兵低头看自己脚下。右膝以下没有了。
快要倒下的身体下方，石地在一条细线处断开了。士兵连同地面的残骸一起从视野中消失。
画面边缘出现几道白线。杂音混了进来。
沙、沙沙。
城墙外，出现了一片绿色牧草地。就在一息之前，魔王军的后续部队还在那里列队。栅栏那边有三头牛，一头站着在嚼草。
一头牛的身后，一段城墙从侧面滑了进来。牛刚转头去看，石与草已经叠在一起。牛消失了，只剩栅栏诡异地悬在半空。
记录水晶剧烈摇晃。雷纳德离开胸墙，冲下台阶。跑在前面的士兵在第三级台阶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陌生人家的门。
屋里，一个女人坐在餐桌旁吃着什么。窗外是战场。女人动了动嘴，朝记录水晶看过来。
白线从女人肩膀的高度划过。桌上的碗倾斜。椅子和下半身连同桌腿一起消失了。剩下的上半身摔在铺石上，翻倒的碗里白色汤汁漫开。
水晶弹向后方，撞上石墙。雷纳德想逃的方向，立着一堵刚才还没有的墙。墙面里嵌着人的手臂，直到手肘，手指一根根弯曲着。石头里面发生了什么，影像里看不出来。手指最终不动了。
画面横向甩动。
城门失去了周围的石墙，悬在空中。从别处运来的塔楼残段撞了上去。士兵从裂缝跳下，可落脚的地面已经移到了别处。
有只手从水晶前划过。想抓的是记录者的肩膀，还是墙壁？下一道白线划过，伸出的手臂从手腕处消失了。
地面上又出现了一片地面。
留着马车辙印的湿土，横在比城墙更高的位置。泥块里车轮在转。能看到一个男人想按住车轮，但土砂崩塌，铺满了整个画面。
水晶被抛了出去。燃烧的屋顶从头顶掠过，断裂的楼梯深处露出白天的天空。下一瞬，石头又逼近了那里。
猛烈的冲击让影像暗了下去。
不久，杂音也断绝了。
＊
漫长的黑暗之后，角落透进一丝光。
或许是落下的瓦砾动了，被压在下面的记录水晶微微滚动。最先拍到的是从泥里伸出的枪尖。有一只握着枪柄的手，手腕以下被厚重的石壁吞没了。
城外的大地出现在画面中。
原本防墙所在之处，裂开了一道陌生的深谷。层层叠叠的王都城墙从中间截断，对面是另一座山的斜面。残存房屋的地板暴露在外，楼上挂着家具和瓦砾。石板路在半途中断，再往前没有一个人站着。
那前面，有一座丘。
王国兵的铠甲与魔族的角、马腹、碎裂的攻城塔木材，和泥土石块堆叠在一起。伸着手臂的尸体被另一具尸体压住，够不到的地方落着一顶头盔。敌我双方的旗帜从同一个缝隙里刺出来，风吹也不散开。一面染血的白布沿着丘坡缓缓滑落。被瓦砾棱角挂住，就此不动了。
没有钟声。
远空云层退去，阳光回来了。光照在被削断的城墙截面上，照在死者之丘散落的剑与头盔上。湿润的甲胄处处返出细小的光点。
不久，一片巨大的影子从那些光点上掠过。
记录水晶视野狭窄，起初看不出是什么遮住了太阳。影子滑过丘顶，抵达王都陡峭的断面，再缓缓远去。
画面里出现了天空。
高空中，一道漆黑的轮廓缓缓横渡。向左右长长伸展的影子几乎不动，两端都超出画面。阳光下的云在它背后流过，也判断不出它是在近处飞，还是在远处。
那道身影消失在了丘的另一边。
过了一会儿，又出现了。
黑色轮廓横过太阳前方，死者之丘失去了光。残存的钟楼墙壁也映上影子。钟口半露在天空中。此刻，没有人拉绳。
影子终于离开，阳光回来了。很长时间过去。曾经通往城门的道路上洒满光，天空中已看不到那道黑色轮廓。
不久，路的一端暗了下来。影子从与最初相同的方向、相同的速度回来了。横过死者之丘，移向折断的钟楼，遮住太阳远去。地上的景色每一次都按同样的顺序失去光。
下一圈也没有变化。挂着白布的瓦砾暗下去，断枪的尖端沉入黑暗。光回来，影子又靠近。
它没有落下来。画完一圈，便转向下一圈。
记录在此中断。
＊
演播室的灯重新亮起。
埃德蒙德看着流程表。视线落在纸面上，迟迟没有开口。
“……以上，就是战地记者雷纳德留下的最后记录。第一次以太风使王都失去了约一半外郭防墙和大片市区，地形移动与消失叠加，遇难者总数至今未能确定。”
埃德蒙德稍微喘了口气，转向大贤者。
“老师。关于最后那个黑色影子，我想请教您。那究竟是什么？”
“不知道啊。”
“也有研究者指出它与以太风有关。”
“要查这个，材料不够。在这段记录里，它是在风平息之后才现身的。能确定的只有这么多。”
“有没有可能是原因？”
“不能否定。但是，没拍到的东西，不能当作拍到了吧。”
“……确实，您说得对。”
大贤者仍然把兜帽朝向身后暗下去的屏幕。埃德蒙德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回流程表。
“战争结束之后，幸存的人们生活还要继续。重建毁坏的房屋，寻找替代失去耕地的土地，考虑来年的播种。”
像是要找回平时的状态，他朝正面的摄像机露出笑容。
“下一期《王国史纪行》，将为您播出‘战后复兴与马铃薯的新栽培方法’。”
“马铃薯？”
大贤者抬起了头。
“是的。我们请到了王立农业改良协会的专家，详细请教栽培与储藏技术。”
“那一定要看。我也有关于收获的假说。”
“老师，这些留到别的机会再说吧。”
“首先，使用镰刀的时候……”
“那么各位观众，下期再见。”
提示音响起。金色文字浮现在画面上，明亮的管弦乐流淌而出。
『王国史纪行』
感谢您的收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