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水。
水深刚过膝盖，冰冷刺骨。看不见底，既像是清澈至极，又像是漆黑浑浊。
往前迈一步，水面泛起波纹。波纹对面浮着一样红色的东西。
是座椅。
绷着红布的长椅，在狭长空间的两侧排开。天花板横着银色长杆，上面吊着好几个白色圆环。窗也有。很多窗。可窗外只有无尽的黑暗。
『下一站，终点站……』
女人的声音响起。
清澈、毫无起伏的声音。听不出从哪里传来。
『请各位乘客注意，不要遗忘随身物品。』
电车。车站。吊环。终点站。
意思不明白。明明是没听过的词，偏偏只有发音清清楚楚留在脑子里。
水面上有什么流过。
白色的手指。只有手腕以下的细长的手，浮在水里。指甲剥落的指尖，像是想抓住什么似的弯曲着。
抬起头。
红色座椅上有人。
靠在窗边的躯干。滚到座椅底下的腿。握着银色长杆、从那里往后的部分消失的手臂。白色圆环上缠着长长的头发。
水晃了一下。
座椅远去，窗户消失。
回过神时，自己站在一片空无一物的黑暗里。只有水无边无际地铺开，前方并排摆着三具棺材。
每一具都是漆黑。
明明泡在水里，看上去却没有湿。不反光的棺盖，在黑暗中浮出模糊的轮廓。
想走近。脚动不了。
棺材里传来轻微的声响。
咚。
有人在敲棺盖。
咚。
又是一下。
第三声响起之前，一切暗了下去。
『车门即将关闭。』
只有那个女人的声音还在响。
『请勿冲门上车。』
车门。上车。即将关闭。
什么意思。
为什么我会知道这种词。
“……车站。”
“隆。”
“……电车……终点站……”
“隆，叫你呢。”
“……车门要……”
啪的一声脆响。
“起来，睡迷糊了！”
“好痛！”
隆·阿尔德猛地坐了起来。
反射性伸出的手，在抓住面前那只手腕的前一刻停住了。
“……诺拉？”
“对，是诺拉小姐哦。早上好，贪睡鬼。”
栗色头发扎在脑后的少女双手叉腰站着。脸上在笑，眼睛没笑。
诺拉·贝内特。这间酒馆的老板，也是隆的青梅竹马。
“你知道我叫了你多少遍吗？”
“不知道。”
“四遍。”
“才四遍啊。”
“第五遍我就动手了。”
“这个我记得。”
“很好。”
诺拉满意地点了点头。
隆揉着额头环顾四周。石墙木梁，用旧的桌子和椅子。窗外照进来的晨光和扑鼻的酒气。是熟悉的酒馆。
看来自己是在店角的长椅上睡着了。后背疼。嘴里也干。最要命的是脑袋沉得厉害。
“……我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不记得了？”
“记得还问你干嘛。”
“昨天喝酒了吧。”
“喝了吗。”
“喝了。我新调的。”
隆沉默了。
“……你又来。”
“说得真难听。昨天那杯我挺有信心的。”
“我说了给我水吧。”
“嗯。”
“端上来的东西是紫色的。”
“加了葡萄香。”
“还起泡。”
“加了碳酸。”
“喝到一半发苦。”
“加了草药。”
“嗓子像火烧。”
“加了蒸馏酒。”
“水呢？”
“我好好加了呀？”
隆闭上了眼睛。
以前，一个旅行商人带来的影像里，放过王都的高级酒吧。磨得发亮的吧台排着五颜六色的酒瓶，调酒师手法利落地摆弄银色器具，在客人面前放上漂亮的杯子。
诺拉彻底被那个迷住了。
从那以后，一有机会就往里混东西。没有教材，也没有正经师父。本人倒是乐在其中。
问题是，试作品的品尝者几乎只有隆一个。
“你知道我酒量不行吧。”
“知道呀。”
“知道还端上来。”
“所以我不是说了只喝一口嘛。”
“那点量叫一口？”
“……昨天那杯是有点太烈了。”
诺拉难得地移开了视线。
“抱歉。你睡着之后我也一直在看着的……以后不会调那么烈了。”
“以后别调了。”
“那不行。”
“回答得真快。”
“因为我觉得总有一天一定能调出超级好喝的！到时候第一个给隆喝！”
“第一个给别人喝去。”
“能让我这么拜托的只有隆啊。”
“所以我就行是吧。”
“嗯！”
笑得真灿烂。
隆叹了口气。想拒绝是能拒绝的。实际上换了别人早就拒绝了。可诺拉眼睛发亮地端着什么东西过来时，就是开不了口。
于是昨晚也是，本来只打算陪一口，结果就成了这样。
“……还做了个怪梦。”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诺拉抬起头。
“咦？”
“没什么。”
“噩梦？”
“我没说是噩梦。”
“诶——难道是那个才魇着的？”
“说了不是。”
“百人斩的隆先生，居然被噩梦魇住了？”
“别叫那个外号。”
“睡觉的时候要不要我拉着你的手？”
“大清早的你可真有精神……”
“我可不像某人，有好好睡觉哦。”
诺拉开心地笑着，把手贴到隆的额头上。
“没发烧。”
“本来就没烧。”
“脸色有点差。”
“你新作害的吧。”
“那个……我不否认。”
她又凑近看了看隆的脸。
“真的没事？”
“嗯。”
“那就好。”
干脆利落地退开了。只有这种地方，从小时候起就莫名地敏锐。
隆揉了揉额头。
梦的细节已经几乎想不起来了。红色的椅子、水、断断续续的词。还有三具黑色的棺材。一闭上眼，只有那里还浮在眼前。
“……真是的。”
再也不喝酒了。刚立下不知第几次的誓言，店深处传来了声音。
『……包围王都维斯塔伦的城墙，失去了大半……』
墙边的老旧放映机在转。石墙上映着颜色有些发暗的影像。
《王国史纪行》。
用第三次人魔大战记录影像制作的王都历史节目。好像是很久以前弄到手的，现在还在反反复复地放。
“……又在放这个。”
“因为没别的能正常放映的嘛。”
“昨天也放了。”
“昨天也在放啊。”
“前天也是。”
“前天也是。”
“你不腻吗？”
“偶尔放到一半会卡住，能看完的时候还挺开心的。”
“是这个问题吗……？”
画面里是个穿礼服的年轻主持人和一个看不见脸、裹着外套的人物。王都的战争、大贤者莫名其妙的解说、失去的城墙，还有马铃薯。看了多少遍，隆都想不通到底要按什么顺序组织话题才能变成这样。
早晨的酒馆很安静。到了晚上镇上的男人们会聚过来，喝酒、抱怨工作、偶尔还打架。但这个时间客人稀稀拉拉。大半椅子还架在桌上，擦过的地面隐约留着水抹布的痕迹。
入口旁边摆着一台老旧的角子机。不用投币，中了也不出东西。只是个占卜运势的机器。可还是时不时有客人去拉一下杆。
另一侧墙边，两台半自动贩卖机并排放着。
一台卖保存食品，很朴素。一台是饮料用的，涂着鲜艳的原色。旁边那第三台被竖着劈成两半，只剩下一侧。露出的断面钉着木板，如今只是个摆设。
隆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我去买点喝的。”
“水的话有哦？”
“我自己买。”
正要往那台花哨的贩卖机走，衣服被拽住了。
“等等。”
回头一看，诺拉眯着眼。
“你刚才看那边了吧。”
“哪边啊。”
“有可乐那边。”
“没看。”
“骗人。都对上眼了。”
“谁跟机器对上眼啊。”
“又想喝可乐对吧。”
“不行吗。”
“大清早的不能喝那么甜的碳酸饮料！”
“总比昨天那个紫色的对身体好吧。”
“那是那是，这是这！”
真是方便的说法。
诺拉绕到隆正面，挺直了背。两人的视线高度正好齐平。她得意地笑了。
“啊——今年也跟我一样高呢。”
“……所以呢。”
“果然是因为不喝牛奶吧？”
“牛奶和身高没关系。”
“说不定有关系呢。”
“早过了长个的年纪了。”
“放弃得真快啊，百人斩。”
“说了别叫那个外号。”
砍过多少人，自己从来没数过。说到底，数那种东西有什么用。是周围人自己觉得有意思给起的外号。对本人来说，只是过去的传闻一直留到现在罢了。
“那就喝牛奶。”
“不要。”
脱口而出。
诺拉抱起胳膊。隆也抱起胳膊。对视了一会儿，先笑的是诺拉。
“啊，对了。那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不干。”
“我还没说呢！”
“你露出那种表情的时候，基本没好事。”
“只是想让你帮忙结个账而已。”
诺拉指了指店的深处。
“那位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