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屋顶低矮的巷子，跑下窄小的石阶。右腕还在疼，但骨头似乎没断。短剑也还能用。
问题是同伴们。
两人能撑多久。还是已经被抓住了。
长嘴回头看了好几次。
看不见追兵。
取而代之，远处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接着是什么碎裂的声音。
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但马上又跑了起来。
两人是为了让自己逃才留下的。在这里折返，那个判断就白费了。
对手是加雷斯·布兰特。
很强。
比预想的还强。
在那么狭窄的地方，明明没有视力，却捕捉到了三人的动作。而且，似乎不单是靠声音。
步法。
呼吸。
距离。
还有对手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一切，他都靠长年的经验读了出来。
继续正面打下去，先垮的会是这边。
长嘴不再想了。
现在只能往前走。
往镇外去。
目标那个男人，应该已经穿过主街了。
幸好，巷子是近道。
长嘴拐过最后一个弯。
石造房屋一断，眼前展开一片草原。远处是山脉，山前有一个男人在走。
带伤的脸。
旧外套。
腰间的短刀。
找到了。
长嘴加快了速度。
男人蹲在草地上查看着什么。长嘴压着脚步声靠近，可距离还有十步左右时，男人开口了。
“……这回一个人？”
长嘴停住了脚。
男人没回头。
“同伴呢。从酒馆开始你们就一直忙得很啊。”
说着站起来，这才转向这边。
和刚才在广场上看到时一样，一副极其嫌麻烦的表情。
“所以？这回又什么事。”
长嘴行了一礼。
先讲礼数。
然后取出地图，指向北边山脉。
男人凑过来看了看。
“……这地图够老的。”
长嘴点头。
竖起两根手指，然后把地图上的山脉线往旁边挪。
男人看了一会儿。
“你是说山动了？”
长嘴用力点头。
太好了。
传达到了。
果然，选这个男人是对的。
长嘴继续。
指向地图北侧，用手指比出大爪子。然后指指天空，张开双臂。
男人抱起胳膊。
“……熊？”
长嘴摇头。
不对。
不是熊。
更大。
双手张得更开。
男人想了想。
“大熊？”
长嘴僵住了。
不对。
怎么就成这样了。
爪子。
翅膀。
山。
明明都齐了。
长嘴又重来一遍。
双臂像翅膀一样张开，上下扇动。
男人眯起眼。
“……鸟？”
长嘴一瞬间停住了动作。
接近了。
不，某种意义上是对的。
但不是普通的鸟。
更大。
更特别的存在。
长嘴拼命张开手臂。
男人笑了笑。
“要鸡的话镇子后面有。”
不对。
长嘴猛烈摇头。
“候鸟？”
不对。
“找窝呢？”
不对。
“要蛋的话去问诺拉。”
不对！
长嘴用双手比了个大大的罚印。
男人耸了耸肩。
“要求真多。”
长嘴把手按在胸口。
冷静。
对方没有恶意。语言不通，产生误解是当然的。
这里要冷静，用更明白的方式说明。
“……是龙吧。”
男人说。
长嘴的手停住了。
“我知道。刚才那个骑士大叔说了。”
沉默。
男人笑了笑。
“你这家伙挺有意思。一直板着脸学鸟。”
长嘴没动。
……原来知道啊。
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为什么。
还说什么熊。
什么鸡。
长嘴慢慢抬起双手。
想说的话堆成山。
但他没有出声。
取而代之，双手抱住了头。
男人笑了。
“抱歉抱歉。所以，是想问北边山里有没有龙？”
长嘴抬起头。
终于到正题了。
“至少，那张地图靠不住。两年前的话，少两个山谷都不奇怪。”
男人朝山的方向看去。
“要进山的话，劝你别去。不只是路会变。以太风一来，身手好不好都没关系。”
长嘴低头看着地图。
不是预想中的回答，但这是重要情报。
这个男人对地形变化有着相当具体的了解。
长嘴从怀里取出皮袋。
数了几枚银币，递向男人。
报酬。
带路。
危险津贴。
需要的话还能加。
他把这层意思寄托在地图和银币的交替示意上。
男人看了看钱。
然后看了看长嘴。
“……想雇我？”
长嘴点头。
通了。
这回总算。
男人轻轻笑了。
“抱歉。不是钱的问题。”
说着，视线转向草原。
稍远处有只小史莱姆。半透明的身体晃动着，在草间慢慢移动。
男人把手伸向腰间短刀。
长嘴本能地摆出架势。
但男人没看这边。
拔出短刀，轻轻一甩手腕。
刀刃贴着草尖低飞，划开了史莱姆的身体。半透明的块状物失去形状，短刀扎进它后方松软的地面。
长嘴停住了动作。
快。
而且准。
瞄准到出手的动作很短，掷出后的姿势也没有多余。对男人来说大概只是解决了个容易的猎物，但对长嘴来说已经足够了。
这个男人身上的危险，不只是外表。
是真有身手。
男人若无其事地走了起来。
“找别人去吧。”
长嘴举着银币站在原地。
答案很明确。
这个男人雇不动。
至少现在不行。
长嘴收起皮袋，折好地图。
男人在草间走着捡起短刀，擦着刀刃上的污渍。
那个动作里，果然也没有多余。
长嘴想。
要进山的话，很难再找到比这更好的向导了。但本人没那个意思。硬砸钱也改变不了结果。
这里应该先退一步，找别的线索。
同伴的情况也让人担心。
长嘴朝镇子方向看去，就在这时。
声音消失了。
草还在摇。远处的斜坡上，狼张着嘴。可听不见风声，也听不见草叶摩擦的声音。
长嘴抬起头。
男人也停下了动作。
握着短刀，看着天空。
远处的山，看起来近得离谱。
不，不是山本身靠近了。
是山前面的空气，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扭曲着。
长嘴的身体发冷。
以太风。
教团记录里读过的那个现象。
最先消失的是声音。
接着，地形扭曲。
长嘴转身就跑。
跑。
回镇上。
去有锚的地方。
背后男人也开始跑了。
听不见两人的脚步声。踩草的声音、呼吸声都消失了。可脚下的土确实被踢起，只有景色以可怕的速度向后流去。
长嘴回头看了一眼。
男人在稍远处跑着。
快。
距离在缩短。
再往后，草原的一部分突然消失了。
没有土崩的痕迹。刚才还长着的草和下面的地面就那么没了，露出平滑的断面。伸进土里的根也从中截断。
下一瞬，断面另一头出现了别的地面。
是多石的陌生土地。仿佛原本就连在那里，土与草互相挤进彼此的边界。
长嘴看向前方。
别摔。
别停。
往锚去。
脑子里反复念着同样的话，可连脚下的地面都不敢信了。
沙，耳底有什么擦过。
接着，剧烈的杂音在脑中抓挠。
天空中出现了好几道白线，互相交错。远处的丘陵横向错开，草地的一角突然浮到空中。
土崩草散。
下面，另一片地面在缓缓滑动。
长嘴扑向斜坡，蜷身滚下。肩膀重重撞了一下，但没空确认疼不疼。抬起头，刚才跑的路中途断了，前面是陌生的岩地。
长嘴咬紧牙，想站起来。
这时，背后一道白光掠过。
回头。
男人在那里。
就在几十步外，朝镇子跑着。
一道细白线横过了他的脚下。
下一瞬，男人的身影消失了。
长嘴倒吸一口气。
刚才男人跑着的地方，只剩下像被切走一样的地面痕迹。陌生的泥土流进来，草原的形状变了。
长嘴伏着身子，盯着那个地方。
人影没有回来。
头顶有什么翻飞。
是一张薄纸片。
像被风卷着，旋转着横穿过白线交错天空。
长嘴本能地伸出手。
指尖抓住了纸边。
落在掌心的，是一张画牌。
披黑色外套的骷髅握着大镰刀，脚下倒着人。下方用花体字写着一个词。
死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