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操场解散,副本归于寂静。
木知兮坐在主席台后间的临时休息区,面前摊着半盏凉透的红茶。
【检测到宿主今日信仰收割效率:S级。】
【扮演值大幅增长。当前融合度:29.7%。】
【距离下一个关键节点(30%)尚有0.3%。】
【温馨提示:融合度25%起,"神女记忆碎片"将缓慢解锁。请宿主做好心理准备,并以自身人格为锚。】
以自身人格为锚。
这八个字,木知兮当天扫了一眼,没当回事。
出事是在洗把脸的时候。
她对着休息室的镜子擦脸,擦到一半,手停了。
镜子里那位也在擦脸——但那个动作不对。
不是她木知兮擦脸的方式。镜中人手腕悬着,巾角只沾颧骨,由内而外,画着极小的弧线——那是古画里才有的、养在云端上千年的闺阁动作,矜贵,熟练,不带一丝人间的毛躁。
擦完,镜中人抬起眼,对着她垂下睫毛,悲悯地、无声地笑了一下。
三秒钟后,木知兮才意识到:那不是镜子里的人在笑。是她自己在笑。
表情是她的,肌肉是她的——可那份"笑"的说明书,不是她下的。
【叮。神女记忆碎片×1已解锁。】
【碎片内容:无。仅残留情绪体验。】
【融合度:29.8%。】
木知兮盯着镜子,慢慢放下毛巾。
凉意是从尾椎骨爬上来的。不是害怕诡的那种害怕——害怕诡,是怕"外面的东西"伤到她。这种凉,是怕"里面的东西"根本不是她。
她做了个试验。
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页写了十遍自己的名字。
木知兮。木知兮。木知兮。
写到第七遍,笔锋突然自己一软,收笔处带出一个云纹似的钩——漂亮,古雅,不像她的字。
她盯着那个钩看了很久,然后在纸上写:
"茶是我泡的。涩也是我喝的。名字别丢。"
写完,她靠着椅背,开始算账——这是她最擅长的事,算账算得下去,人就乱不了。
这买卖原来是双向计价她。
信仰值她收,扮演值她拿,融合度涨——听起来全是进账。可到30%,50%,甚至更高呢?每涨一档,"木知兮"就要给"白羽神女"让出一块地方。让出去的是习惯?是字迹?再往后,会不会是让名字本身?
系统说"以自身人格为锚"。
说得轻巧。锚在水底下,海面上全是金光。
"知道了,"她对着面板,声音很稳,"韭菜不能割到自己根上。这案子,我得改改经营策略。"
【融合度:29.9%。宿主意志抗性优秀,特此表彰。】
……表彰个鬼,这数字还在往上爬!
木知兮气得把凉茶一口闷了。
就在这时,新的提示音响了。
这一次,不是从她脑海里跳出来的。
是从——很高、很远的地方,穿过整个副本的穹顶,落下来的。
【收到来自"圣域·主教堂"的注视。】
【对方身份:未知。权限层级:高于本据点体系。】
【传讯内容:】
【"……找到你了。"】
面板上,那行字停留了很久,久到木知兮以为它卡住了。
然后,在注视撤离前的最后一瞬,面板角落闪过一行极小的、不属于任何功能模块的字迹——
是云纹钩的古雅字迹,和她白天写歪之前的一模一样:
"别怕。"第二天一早,木知兮干了一件反常的事。
她宣布:今日"神降"时间结束,神女不见客。
【警告:扮演中断,扮演值增速下滑。融合度:29.9%(停滞)。】
成了。数字停住了。
木知兮盯着"停滞"两个字看了三秒,端起茶——今天这盏泡得极认真,涩得她眉头都没皱。
有代价的方向盘,才是方向盘。韭菜要割,命要留。
但"不见客"这三个字,挡不住真正想进门的人。
午后,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鬼老在门外扬声:"橙子他们送的供品我登记了啊——顾闻舟就搁门口搁着,我没让他进!"
停顿两秒。
"不过他自己进来了。我腿脚不好,拦不住。"
门开处,顾闻舟站在阳光里,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木知兮看清那张纸的瞬间,后背绷紧了。
——是她昨晚那张草稿纸。"茶是我泡的。涩也是我喝的。名字别丢。"
它本该压在桌角,此刻却出现在一个外人手里。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顾闻舟把纸放在桌角,语速不快,"今早,程小橙在祈愿池边发现了它。他跪了十分钟,宣布这是'神女留下的圣谕',现在全队传阅,已经有六个玩家抄进祷词本了。"
他顿了顿:"我从他们手里抢出来的。"
"……圣谕。"木知兮扶额。她写给自己保命的便签,成经文了。
"我不关心它是不是圣谕,"顾闻舟说,"我关心的是字。"
木知兮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住了。
"前十个'木知兮',笔画平直,收笔干净,是个现代人。第七页纸起,最后一个钩子变成了云纹——练过,而且是几十年那种练法。"他的目光抬起来,平静得像在念尸检报告,"同一支笔,同一晚,两种肌肉记忆。"
"所以我的结论是:神女大人,您的脑子里,不止您一位。"
休息室里静了很久。
鬼老在门外探头探脑,被这一屋子的低气压硬生生按了回去。
木知兮看着他。
撒谎,是最差的一手——这人连"成色≠浓度"都能推出来,否认只会让他把"猜测"升级成"确信"。摊牌,是自杀。那么剩下的一手,她昨晚其实就已经想好了,只是缺一个送上门的人。
她松开茶盏,往椅背上一靠,忽然笑了。
"猜对一半。"
顾闻舟的瞳孔缩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失态。
"另一半,"木知兮语气随意得像在发工牌,"你想知道,就得入职。"
"圣域此刻万事俱备,只缺一样东西——"
她抬手,指尖在虚空里点了点,一道只有顾闻舟能看见的系统面板在他眼前展开:
【圣域·红月分教堂,任命公告】
【新职位:异端听席(1/1)。】
【职责:对圣域保持怀疑。真诚质疑者,圣域庇佑;其质疑所及,规则污染豁免强度翻倍。】
【备注:信仰池需要一位永不皈依的锚,防止虔诚泛滥成灾。】
顾闻舟盯着那行"对圣域保持怀疑",足足五秒。
"……你在招募一个专门不信你的人,"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进你的教。"
"聪明人用信仰防污染,"木知兮端起茶,"但我发现,怀疑这东西,比信仰更结实。"
"我做这个职位,是给你递梯子,也是给自己立规矩——每天有人当面质疑我一次,我就永远记得我是被'看着'的,不是被'供着'的。"
她呷了一口,涩味正浓,恰如其分。
"至于你,顾闻舟。你可以把这当成交易:圣域给你豁免加倍,你给圣域留一根刺。"
门外,鬼老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嗓子:
"好家伙!开教开出不信教的编制,亘古未有啊!"
顾闻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桌角那张草稿纸,又看了看高台上那盏永远泡得过涩的红茶,忽然伸手,把纸抽了过去,折好,收进怀里。
"圣谕我带走了,"他说,"作为第一个异端,我得留着证据——"
"万一哪天您成色变了,我好提醒您:茶是谁泡的。"
【叮。检测到真诚质疑×1,信仰池稳定性+10%。】
【异端听席(1/1):任命生效。】
木知兮看着面板上那行"稳定性+10%",愣了半秒,随即笑出了声。
成交。
她端起茶,朝着顾闻舟离开的方向遥遥一敬——
这买卖里最妙的一点是:他以为他在监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