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残破道观的木窗，碎成斑驳光点，落在冰凉的青石地上。
知禾跪在蒲团之上，三根香稳稳插入香炉，淡青色烟气悠悠向上盘旋。她在心底轻声唤着一个个名字：师父，大师姐，二师姐，三师姐，四师姐，五师姐，六师姐。
日复一日，这样的默念，她已经坚持了整整一年。
自她记事开始，这座隐于群山之中的小道观便是她全部的归宿，师父与六位师姐，是她仅有的亲人。灵位一排排陈列，数目从最初七块，慢慢添到十三块。
师父离去时她尚且懵懂；大师姐走的那年，她才刚学会踉跄迈步；等到二师姐、三师姐相继远行，她才慢慢记下生离死别的滋味。而后四师姐、五师姐……最后是六师姐，六十九岁的老人，在一个寒冬清晨，安静地在她身侧闭上双眼。
知禾抬眼望着牌位，轻轻叹出一口气。六师姐弥留之际曾同她说，师父早年批过她的命，命中缠着一段独一份的缘，若是遇上那个人，往后便可衣食无忧，富贵安稳。
今日正好是她生辰，偌大一座冷清道观，连个说话伴儿都没有，哪里谈得上什么缘分。
腹中传来一阵咕咕的声响，知禾抬手按了按空空荡荡的肚子，愁眉苦脸地站起身。昨天剩下那小半碗糙米粥早已下肚，米缸刮得干干净净，一粒存粮都寻不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低沉的引擎轰鸣。
知禾蹙起眉，快步走到道观门口向外张望。蜿蜒土路尽头，几辆黑色轿车正颠簸着往这边驶来。她长在这片深山，从小到大见过的汽车屈指可数，一下子冒出这么多，不由得满心疑惑。
车子陆续停在观前空地。车门开启，两名身着干练职业套装的女子率先下车，随即回身拉开后排车门。
一双黑色高跟鞋踩进杂草与碎石之间。知禾顺着修长的腿向上望去：剪裁利落的黑西装，同色系包臀裙，脖颈莹白，最后撞进一张叫她失神的脸庞。
来人正是苏晏，生得绝色，五官清冷淡漠，一身与年纪不相称的疏离。乌黑长发垂落肩头，面上没什么笑意，往那儿一站，和破败荒凉的道观格格不入，仿佛是从繁华云端，意外坠落到这片荒岭。
方才下车的两人是她的助理，一左一右侍立在侧。三人一同打量这座道观，眼底藏不住讶异。道观早已年久失修，灰砖墙爬满缠绕藤蔓，外露的木梁常年经受风雨，泛着发黑的朽迹。
苏晏收回目光，落在门边那个小小的身影身上。小姑娘一身洗得发白的灰道袍，脚下踏着粗糙草鞋，身形单薄瘦小，看着像一根细竹竿，唯独一双眸子清亮透亮，正带着戒备，悄悄打量她。
苏晏眉梢微挑，似是有些意外，往前踏出两步，鞋跟碾过碎石，发出清脆声响。
“你住在这里？”
知禾迟疑片刻，轻轻点头。她不清楚这群人的来路，心底直觉，对方此行恐怕不怀好意。
见她承认，另外两人神色都变了，对视一眼，满是难以置信。苏晏脸上情绪虽淡，扬起的眉梢，依旧泄露出她的惊讶。
这片群山方圆数百里人迹罕至，离最近的镇子也要驱车近两个时辰，一路山道崎岖，几乎不见人烟。谁能料到，这样偏僻的深山里面，竟然住着一个半大的小姑娘。
稍稍沉寂片刻，苏晏敛去多余神色，恢复一贯的冷淡。她自西装内袋取出一份文件，摊开在知禾眼前。
“这片山地，已经归入我苏家名下。这座道观建在征地范围内，属于违建。”她目光扫过老旧的屋顶，“不久之后，这里会被拆除。”
知禾脑袋嗡的一声。
这座道观，是师父和师姐们一砖一瓦亲手搭建起来的，承载着她从小到大所有回忆，里面安放着所有亲人的灵骨。现在这个人，却说要拆掉这里？
“不行！”
知禾下意识张开手臂，挡在道观大门前，圆睁双眼看向苏晏，“这里是我和师姐们的家，我不许你拆！”
苏晏微微皱眉，没料到会遇上这样激烈的阻拦，略感棘手。她没有继续和小姑娘争辩，转头看向一旁的助理。
助理心领神会，轻轻拍了拍手。几辆轿车再度开门，数名身形高大、身着黑衣的壮汉走了下来。他们气势迫人，和娇小的知禾形成强烈反差。
知禾嘴角抽了抽，悄悄把伸出去的胳膊收回来。她向来懂得审时度势，单凭自己，根本抵不住这么多人。可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道观被推平，念头飞速转动，很快开口。
“姐姐，你听我说，观里安放的都是我师姐们的遗骨。若是道观拆了，她们连一处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生前栖身于此，过世还要被迫迁移，未免太过不妥。”
原本打算转身离开的苏晏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清冷眼眸里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只当这是小姑娘讨价还价的说辞。
“你想要什么？”她语气带着淡淡的嘲弄，“想要补偿？”
知禾本来只是想寻个法子保住道观，没料到对方直接提起补偿。她眼珠一转，轻咳两声，努力挺起单薄的脊背，想要显得镇定一些。
“钱财我不要。只是你们若是推掉我的住处，总得给我寻一处安身的地方。另外……”她摸了摸肚子，声音不自觉放软，“得管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