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里静了下来，唯有风穿过树梢，沙沙不绝。
好半晌，苏晏才收回飘远的思绪，看向跟前这个小姑娘一本正经讨条件的模样。不知缘由，唇角一点点向上勾起，笑意慢慢铺展开，最后化作一声清浅的笑。
这一笑，宛如寒冬悄然绽放的一枝寒梅，清冷底色裹着艳光，素来淡漠的眸子里，也漾开点点碎光。
知禾看得微微一怔。她长于深山，见过最美的景致，不过春日漫山盛放的映山红，可满山繁花加在一起，好像都比不上眼前这人展颜的一瞬。
只是这笑意转瞬即逝，苏晏面上很快又覆上一层疏离的冷淡。
“可以。”
她语调重回公事公办的平静。
“我的庄园正好缺人手，若是愿意，你可以过去。”她顿了顿，给出另一条路，“不然，我安排人送你去福利院。”
“我去庄园。”
知禾几乎没有迟疑，当即敲定，“不去福利院。”
福利院是无家可归的孩子才去的地方。她还有师父，还有诸位师姐，从来都不是无依无靠。
苏晏微微偏过头，对她这般干脆的决断生出几分意外。她垂眸，自上而下打量瘦小的姑娘，随后伸出一只手。那只手肤白纤细，一眼便能看出，从来不曾操劳粗活。
她把手递到知禾面前，唇角浮着一抹淡而飘忽的笑意，语气介于郑重与随意之间。
“苏晏。”
知禾蹙了蹙眉。道观之中从没有这样打交道的规矩，师姐们在世时，最多抬手揉揉她的发顶，没人教过她握手。
迟疑片刻，她抬手飞快碰了一下那只手，算作应答，又迅速收了回来，下巴微微扬起：“知禾。”
苏晏收回手，瞥了一眼手背方才被碰过的地方，并未动怒。她转身朝着车子走去，高跟鞋碾过碎石，一路脆响，两名助理快步跟在身后。
“上车。”淡淡的声音随风送过来。
黑色轿车在蜿蜒山道上缓缓前行，窗外山林浸在晨光里，安静无声。知禾小心翼翼搂紧怀里的包裹，六只巴掌大小的木盒，全都裹着红布，刚好满满抱在怀中。那是师姐们的遗骨。师姐们生前素来省心，走后亦是如此，轻得仿佛一阵山风便能吹走。
坐在副驾的是方才最先下车的助理，知禾方才听见旁人唤她小周。后座上，她和苏晏各坐一侧，中间空出不小的距离。
自上车之后，苏晏便没有停下，修长手指在平板上飞速滑动，一份份文件在屏幕上流转，偶尔落笔签下名字，动作流畅果决，不见半分犹豫。
知禾悄悄抬眼瞟她。这个女人想来身份非同一般，看着年纪不大，处理琐事的沉稳老练，甚至比当年的六师姐还要更胜一筹。
“你的双亲呢？”苏晏忽然开口，视线依旧落在屏幕之上。
知禾愣了愣，下意识挠了挠后脑勺：“不清楚。”
这个答案没能让苏晏满意，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住，她侧过头望过来，清冷眼底带着探究，像是在分辨她是否在说谎。
被这道目光看得心底发慌，知禾连忙补充。
“我说真的，我不知道。大师姐当年外出游历，途经一座小镇，在……”她声音不自觉压低，“街边的公厕捡到我的。”
车厢里骤然安静。副驾的小周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神色复杂。苏晏悬在平板上方的手停住，素来没什么波澜的脸上，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公厕？”
知禾认真点头，神色坦荡：“嗯，路边公用的那一种。大师姐说找到我的时候，我缩在墙角纸箱里面，脐带都还没断，哭得震天响。”
苏晏沉默几秒，唇瓣轻轻动了动，语气带上一丝小心翼翼：“你不会难过吗？”
知禾眨了眨眼，认认真真琢磨这个问题。难过？她好像从来没有为这件事伤心过。素未谋面的父母，对她而言就如同传闻里天外异兽，只是一个空洞的名词，并不真切。属于她的家人，是师父、诸位师姐，是那座破旧道观，还有这片群山。
“这有什么好难过的。”知禾咧开嘴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能把亲生孩子丢在那里的人，本就不值得期待。真要是留在他们身边，说不定才是一场劫难。”
苏晏眉梢一挑，眼底掠过一抹讶异。她见过太多困在原生伤痛里、自怨自艾的人，却少有这般孩子，说起被遗弃的过往，平静得如同转述旁人的故事。
她没有出声，目光缓缓从知禾的脸庞往下落。道袍领口宽松，露出单薄瘦削的锁骨，再往下，两条细如麻秆的小腿从宽大衣摆里露出来。
她想起年少时的自己，早已高出同辈许多，而眼前这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一种陌生、微微发酸的情绪，自心底慢慢漾开。
苏晏微微前倾身子，向着知禾靠近几分。一股清浅柔和的香气随之漫过来，并不浓郁，绝非熏人的香水。知禾下意识抽了抽鼻子，好闻得让她一时手足无措。
“原先安排的杂活，我改主意了。”
苏晏的声音就在耳畔，比方才贴近许多。
知禾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脸色当即一变。她抱着师姐们的遗骨跟着上车，本就是奔着那份包吃包住的活路，还没抵达庄园就要变卦？焦躁一点点往上涌，她皱紧眉头。
“那你打算怎么样？”
苏晏扬了扬唇角，伸出手，轻轻捏住知禾的脸颊。小姑娘脸上肉不多，手感算不上柔软。
“我不需要你去种树干活。往后，你就跟着我，做我的。说白了，做我的小狗，时时刻刻待在我身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