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靠在餐桌边上,心头泛着一丝酸涩,静静望着眼前这一幕。
知禾又同师姐们絮絮说了几句,猛地想起一桩事,抬眼望向苏晏。
“对啦,晏姐姐,有没有稳妥地方安放师姐们?一直搁在仓库我放不下心,万一谁不小心碰翻了可怎么办。”
苏晏放下酒杯,迈步走到她身侧。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微微低头,鼻尖蹭近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淡淡的白茶香,混着少女身上干净清浅的气息,闻着让她心神安稳。
她轻声开口:
“那就放到我们卧房里头,这样你什么时候想看都可以。”
知禾一怔,圆圆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
“放进房间?你不会忌讳吗?”
她心里暗自思量,那可是六位逝者,也唯有身为小师妹的自己才不会惧怕。
苏晏挑了挑眉,语调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
“我从来不信那些鬼怪之说。”
这话不假。苏家世代经商,各路风水术士、算命高人她见得多了。小时候奶奶总爱给她求平安符,她从来不曾当真。她只相信自己能够牢牢握住的东西,财富、权势,还有眼前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
一股暖流忽然涌上知禾心口。她端正站好,对着苏晏深深鞠下一躬,清亮出声:
“多谢小姐!”
这一声小姐清脆利落,和从前她梗着脖子喊喂、直呼名字的模样截然不同。
苏晏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唇角扬起,笑意自眼底漫开,冲淡了平日里清冷疏离,添了几分柔软。她轻轻颔首,声音裹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去吧,好好安置,姐姐在这里等你。”
这还是她头一回听见知禾唤自己小姐。苏晏在心底反复默念这两个字,耳尖悄悄泛起热意。她端起红酒抿了一小口,借着杯身遮掩,压下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得了应允,知禾当即抱起六个骨灰盒快步跑上楼。脚步急促,生怕苏晏反悔,噔噔噔的声响在楼梯间回荡。
她冲进那间宽大卧房,四下扫过一眼,看中靠墙的置物台。伸手挪开上面的花瓶,将六个黑盒齐齐摆上去,挨个微调位置,保证每一只都放得稳稳当当。
“师姐们,你们先在这儿歇着,我很快回来。”
她轻轻拍了拍六师姐的盒子,转身又往楼下奔。前后不过短短两分钟,她气喘吁吁回到苏晏面前,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像只撒欢奔跑的小兽。
瞧见她这副模样,苏晏用力按捺住心底那股想要将她带回房中亲近的念头。转头看向管家,声音微微发颤,开口吩咐:
“带她去别墅外面的草坪,教她贴身侍女该学的基础礼仪。”
管家正求之不得,若是不好好立上规矩,往后指不定要闯出什么乱子。
“是,小姐。”
周管家应声,走到知禾跟前,面色严肃:
“走吧,小姑娘。”
知禾乖乖跟着他往外走。苏晏端着红酒,缓步走到窗边。这扇窗正对屋外草坪,视野开阔。她望着管家领着知禾站到草地中央,二人面对面立定。管家开口训话,隔着一层玻璃,听不清具体字句。她抿了一口酒,暗色酒液沾在杯沿。
草坪之上,周管家确实正在训导。
“小姑娘,我先同你说清楚。”
周管家背着手,脊背挺得笔直,虽已是年过花甲,精神依旧矍铄。
“你是小姐的贴身侍女,便要有侍女该有的样子。
说白了,你便是归小姐管束。
第一,小姐吩咐什么,你便照做,不许顶嘴。
第二,不能随意触碰小姐。
第三,在外人面前要替小姐撑住场面,不能让人看笑话。
这三条,你可愿意应下?”
知禾皱着眉细细思索,觉得这老者的话也算有些道理。她自小在山中长大,不懂世间繁文缛节,可苏晏供她吃食、给她安身之处,听从对方吩咐本就是理所应当。
于是她点了点头:“我答应。”
周管家见她答应得痛快,悄悄松了口气。他原本以为,这个被小姐格外看重的孩子会恃宠骄纵,出言顶撞,没想到性子还算安分。
他左右张望一番,确认苏晏不在近处,才悄悄凑近知禾,压低声音问道:
“我问你,方才你和小姐在卧房里面,都做了些什么?”
知禾老老实实回答:“一起睡觉。”
话音落下,周管家脸色瞬间铁青。想到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姐,居然和这个来路不明的小道姑同床午睡,一股闷气堵在胸口,血压猛地往上窜。
“你、你——”
周管家气得话语都磕磕绊绊,颤抖着手自怀中取出一把戒尺。
“站好!”
一声低喝落下,戒尺朝着知禾的后背狠狠落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知禾身子猛地一颤,疼得倒抽冷气。她躲开一步,瞪向周管家,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
“你怎么动手打人?”
知禾一下子炸了毛,上前便想去夺那把戒尺。她在山野里自由自在惯了,哪里受过这般责罚。就算从前六师姐管教她,也只是拿竹条轻打手心,哪里有人这般不由分说直接动戒尺。
周管家见她扑过来,从容侧身避开,戒尺又是一声轻响,再度落在她背上。
知禾疼得闷哼一声,踉跄着跌坐在草地上:
“老爷爷,你等着,等我长大,一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周管家收了戒尺,背着手站在原地,一脸自得。他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开口:
“小姑娘,你可知我做管家之前是做什么的?曾经的武道第一人,听过没有?
凭你这点本事,还想抢我的戒尺?再好好练二十年吧。”
他脊背挺直,周身隐隐透出武道宗师的气场。
可这份神气仅仅维持片刻。一股刺骨寒意忽然自背后袭来,仿佛一块寒冰贴上后颈。周管家浑身汗毛倒竖,僵硬地转过身,脸色骤然大变。
苏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那双清冷眼眸,寒意几乎冻结周遭空气。
周管家张了张嘴,慌忙想要解释:
“小姐,不是这样,我只是在教她规矩——”
“谁准许你动手的?”苏晏打断他,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寒冰,“敢动我的人?”
周管家脸色惨白,想要致歉,苏晏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往前踏出一步,冷冷瞥了他一眼。周管家下意识往旁侧退开,让出道路。
知禾还坐在草地上,后背火辣辣地疼,疼得眼里漫出生理性的泪水。苏晏连忙蹲下身,想要伸手替她揉一揉,一碰她便疼得小声嘶叫。她只能满心疼惜,替她拭去额头上沁出的冷汗。
“阿禾。”她下意识唤出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