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禾有些恍惚。
她看着那张美得脱离凡尘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种感觉跟她以前对师姐们的依赖不同,更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知道了。”
她听见自己说。
苏晏心里更喜欢了。
这孩子,不跟自己倔的时候,真的很可爱。
她的眼角弯了弯。
她的手从知禾头顶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重新十指相扣,拉着她走进了餐厅。
知禾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些菜长什么样,就被苏晏按在了椅子上。
跟中午一样,她切,她夹,她喂。
知禾张嘴,嚼,咽,再张嘴。
她其实已经不太饿了,睡了六个小时,胃里的东西还没消化完。
但那些食物送到嘴边的时候,她还是会不自觉地张开嘴。
不用自己动手,嘴一张就有吃的,这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吗?
苏晏看着她小口小口地接受自己的投喂,看着她鼓鼓的腮帮子一嚼一嚼的。
她心里那股满足的感觉又来了。
知禾嘴里还含着一块肉,见她忽然摇头,一脸困惑地抬起头。
“怎么了?”
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因为嘴里有东西,听起来像是含着一颗大红枣在说话。
苏晏没回答。
“好吃吗?”她问,带着微微的喘息。
知禾嚼着嘴里的肉,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好吃!”
她嘴角咧得大大的。
那笑容就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好吃而已。
苏晏的眼神更加幽深了。
她喜欢看她因为自己给的东西而开心的样子。
那种感觉比做成任何一笔生意都要强烈,都要让人上瘾。
然后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知禾夸的是食物好吃。
而那食物不是她做的,是厨师做的。
知禾的笑容,是因为厨师做的菜。
跟她没关系。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进了苏晏的心。
她突然幽幽地说道:
“不好吃。别人做的都不好,姐姐明天就去学怎么做饭,让你吃上最好吃的饭菜,好不好?”
语调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醋劲。
知禾摸了摸后脑勺,张了张嘴想说“可这已经很好吃了啊”。
结果一抬头,正对上苏晏那双暗沉沉的眼睛。
“好,谢谢姐姐。”
当危险来临时,终究是求生欲压过了一切。
苏晏脸上浮现美艳动人的笑容,继续给她投喂。
旁边,大女仆端着酒红色的酒瓶,正打算给小姐倒餐后酒,手里的动作却停在了半空中。
她叫云芝,在这座庄园里工作了十年。
她见过小姐最不讲情面的样子,可从来没有见过小姐这个样子。
喂一个小姑娘吃饭?还说要为了她去学做饭?
云芝的目光落在知禾身上。
这小姑娘看起来跟街上随便哪个瘦弱的小孩没什么区别。
她实在想不通,这个从山里捡来的小道姑到底有什么魔力,听小周说,她可是在车上狠狠扇了小姐一巴掌呢。
小姐怎么不惩罚,反而把她像宝贝一样供着呢?
该不会,小姐有那方面的倾向吧……
毕竟,她记忆里的小姐,对生意以外的事情都不感兴趣。
云芝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职业化的微笑。
果然,有钱人的心思总是难以揣测。
知禾又咽下一口肉,舔了舔嘴唇,忽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看着苏晏:
“对了,晏姐姐,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师姐们?”
苏晏正在切下一块肉,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吃完饭就去。”
知禾松了口气,主动张大了嘴,等着下一口投喂。
苏晏看着她那张嘴,那块肉送到她嘴边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嘴唇。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悄悄挪到了自己的红唇上。
吃完饭后,苏晏转头跟另一个女仆淡淡地说道:
“琪琪,去把东西拿来。”
琪琪二十岁了,闻言脸色一白,低头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外走。
一路上她的腿都在发软,脑子里全是恐怖片里的画面。
六个道姑的骨灰盒堆在一起,那得是多大的怨气啊?
万一自己不小心磕了碰了,六个厉鬼半夜来找自己算账怎么办?
她到了仓库,深吸三口气,才推门进去。
角落里整整齐齐码着六个黑漆漆的骨灰盒,上面还贴着小纸条写着名字:
大师姐、二师姐……一直到六师姐。
琪琪双手发抖地捧起最上面那个,小心翼翼地叠在一起。
“各位道长,各位姐姐,要是不小心磕到碰到,您们别跟我一般见识……”
好不容易挪回餐厅门口,琪琪战战兢兢地把骨灰盒递过去:
“小、小姐,拿来了。”
知禾一见那六个熟悉的黑盒子,眼睛刷地亮了。
她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骨灰盒一个一个接过来。
“师姐!”
她咧嘴笑了,低头看着最上面那个写着“六师姐”的盒子,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几个小时没见,有没有想小师妹啊?”
六个骨灰盒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回应。
知禾倒是一点也不在意,她抱着盒子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自顾自地继续说:
“你们不知道,我今天吃了好多好吃的,有肉,有鱼,还有那个什么……牛排!
晏姐姐用叉子喂我的,可香了。
六师姐,你不是老说我太瘦了长不高吗?
现在有人管饭啦,你放心吧。”
她说话的样子自然极了,就像这六个骨灰盒还是活生生的人,就像过去一年里每个孤单的夜晚,她对着这些盒子说话时一样。
那时候道馆里只有她一个人,连个回音都没有。
她就跟师姐们聊今天采了什么野菜,明天打算去哪座山头碰碰运气。
偶尔说到伤心处,她会抱着六师姐的盒子哭一场,哭完了擦擦眼泪,第二天继续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