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人声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模糊地飘过来。
江琬清的笑落在盛夏的日光里，亮得扎眼。苏晴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小半步，手腕上的木珠凉得刺骨，那道淡去的灼伤痕迹，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
叶阳没有动，只是轻轻侧过身，半步挡在了苏晴前面。他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要争执的样子，只是淡淡地看向江琬清。
“我们只是出来走走。”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起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江琬清嗤笑一声，还想说些什么，身边同行的朋友轻轻扯了扯她的胳膊，示意别在这里闹。游乐场人来人往，太多目光已经悄悄落过来。江琬清扫了一眼四周，不甘心地抿了抿嘴。
“行吧，我不多管闲事。”她斜眼瞥了苏晴一眼，“就是好心提醒一下，有些人的名声，本来就经不起折腾。”
说完，她挥了挥手，带着同伴转身走开，甜筒上融化的奶油顺着指尖往下滴。
那一段小小的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可苏晴心里那层好不容易舒展的东西，已经重新收紧了。
方才那种轻松的、几乎忘记枷锁的感觉，一下子消失了。
“别往心里去。”叶阳转头看她，语气很轻，“她说的不算什么。”
苏晴轻轻点头，却笑不出来。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瓶还留着凉意的绿茶，瓶身凝出的水珠沾在掌心，凉丝丝的。她知道江琬清的话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话，真正让她不安的，是手链持续不断的寒意。
只要她和叶阳站在一起，羁绊就实实在在存在。
代价的开关，一直悬在她头顶。
“还继续逛吗？”叶阳问。
苏晴迟疑了片刻，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没有再往人多的地方去，慢慢绕到游乐场靠角落的湖边。湖边的柳树垂下长长的枝条，挡住一部分刺眼的阳光，水面泛着细碎的光，远处过山车的轰鸣隔了很远，变得闷闷的。
两个人靠着栏杆，安静地看水面浮着的几片落叶。
“这几个星期，你是故意躲着我的对吧。”
叶阳先开口，不是质问，只是陈述一句事实。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没有看向苏晴，目光落在晃动的水面上，“我知道你有理由，我没有逼你的意思。”
苏晴的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她早就清楚，他全都记得。记得天台的黄昏，记得她那句不要再去天台的话，记得被她改动过的时间线。他明明有无数机会追问，却一直安安静静等着，等她愿意开口的那天。
“我……”苏晴顿住，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不能告诉他手链的秘密，不能告诉他每一次回溯，都会在她手腕留下烫伤，不能告诉他他们之间的靠近本身就是一种危险。这些事情太过荒诞，说出来，就像一场只有她自己被困住的噩梦。
“我只是怕会出事。”最后，她只挤出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
“出事？”叶阳偏过头看她，眼底盛着树影，“是你会出事吗？”
苏晴猛地抬眼对上他的视线，一瞬间失语。
他好像隐约察觉到了，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回避，根源从来不在流言，不在老师，不在江琬清。而是她自己，是她身上那个无法言说的诅咒。
手链的凉意更深了。
湖面上有风漫过来，带着水汽，吹得苏晴后颈微微发寒。她攥紧手里的绿茶瓶，指尖泛白。
“我不知道。”她小声说，“我没办法确定，可我很怕。”
怕自己哪一天扛不住，看见他受委屈，忍不住再次拨动时间。怕新的烫伤落在手腕，怕代价一次比一次重。更怕有朝一日，这份喜欢，最后会毁掉什么。
叶阳安静地看着她，很久，才缓缓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停在离她肩膀很近的地方，又慢慢收了回去。
“如果有一天，你实在撑不住了。”他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湖面的石子，“不用硬撑着一个人扛。我在这里。”
苏晴的鼻尖一下子发酸。
盛夏的日光明明很热，可她手腕上的那串木珠，一直凉着。
有些喜欢，从一开始就裹着看不见的风险。她明明应该转身离开，回到那个安安静静、不和他碰面的暑假。可此刻在柳树底下，听着他这样一句话，她忽然觉得，想要躲开这件事，好像比承受烫伤还要难。
远处的摩天轮依旧一圈一圈缓慢转动，彩色座舱载着陌生的人，起起落落。时间平稳地向前流淌，和她手里那条可以强行折回过去的手链，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苏晴低头，悄悄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那道浅浅的疤痕。
“我们再去坐一次摩天轮好不好。”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叶阳愣了一下，而后弯了弯嘴角，是很淡很淡的笑。
“好。”
